()那春梅眼見再也抵賴不得,臉上一陣紅白,已撲通跪下,直向二少爺磕頭道︰「春梅知錯了,請少爺高抬貴手,饒過春梅……」
二少爺不置可否,只抱了雙臂,瞧熱鬧似的,斜倚著門廊柱子,不言不語。
那春梅已涕澌橫流,哭訴道,「少爺,少爺,求你可憐可憐我。我母親病重,可卻沒錢醫治,我實在別無他法,才會起意去盜釵。」
瞧她那樣子,倒不似作假,那惻隱之心又佔了上風,宋予諾實在瞧不下去了,便從假山後現身出來,朝她走過去。那二少爺見宋予諾來了,若有所思地審視著她,她只裝看不見。宋予諾也顧不上向他行禮,便直接問春梅,「你為何只去偷那周姨娘的首飾呢?」
「只因上次母親病臥不起,我想告假去瞧瞧,那周姨娘竟死活不允,還說我是想偷懶不做事,我一氣之下,才決定偷她的釵。」春梅眼里還含著淚,言語中竟又有了些悲憤之意。
宋予諾面色不覺已很是沉重,原本只想借著抓賊人,樹立自己的形象,不想竟是牽扯了這可憐之人。心中一時矛盾之極,不覺向候在一旁沒出聲的管事望了一眼,管事卻望向了少爺。宋予諾已明白了他的暗示,既是有少爺在此,便由不得他作主了。宋予諾只有面帶哀求之意望向了二少爺。
二少爺卻對著春梅輕笑著搖搖頭,「即便你說得再可憐,我們又如何敢再用你?」
宋予諾猶豫再三,終于鼓了勇氣,小聲喚道︰「少爺,您看」
他望了她一眼,繼續對春梅道,「看在林先生為你說話的份上,也不送你見官了。你自己去帳房結帳,就說母親生病,要請辭回鄉去照顧她。」
見事已至此,已無法挽回,春梅擦了擦眼淚,又磕了一個頭,「多謝少爺!」還待再向她與管事行禮,宋予諾已搶上去扶住了春梅,鄭重叮囑道,「既已是這般,那日後再去別家尋事做,切不可再做這樣的事。有些名聲一旦背上,可是一輩子都翻不了身的。」
春梅含淚應著,便要默默無言退下,臨行前,又滿眼哀求之意望了望在場幾人。宋予諾已知她在想什麼,便承諾道︰「你且放心去,我相信,這幾人都不是多嘴的人,不會將今晚之事泄露出去半分。」言罷宋予諾就滿含希翼地望向眾人,那兩小廝神色各異,那柱子不情不願應了聲「不說就不說。」
宋予諾再望了一眼二少爺,他出奇地竟做出一幅跋扈專橫之態,嚷道︰「我平素最不喜多嘴之人,今日之事,若有人再亂嚼舌根子,那可不知我會讓三弟那小魔星想出什麼招來懲治你們!」
這威脅可果真別致,不過瞧著眾人神色,仿佛很吃這套,立時都唯唯諾諾應道︰「謹听少爺吩咐!」瞧他如此罕見地通情達理的份上,宋予諾心想那便給他補個禮吧。
待行完禮,宋予諾欲隨著眾人退去,不想那二少爺卻快步跟了過來。她裝作不知,只加快步伐往自己那屋走去。他卻趕上來,在身後丟下一句︰「先生既能想出如此計策,看來對揣摩人心甚有心得。」
宋予諾干笑兩聲,頭也沒回,只敷衍道︰「少爺過獎。哪里談得上是揣摩人心,方才都是瞎猜的,不過恰巧瞎貓踫到了死耗子。」這也確是實話,不是自謙,她不過是比他們多讀了幾本心理學的書而已。
「哦?這貓運氣可真是好。」他言語中已有些戲謔之意,宋予諾只當听不見。
說話間他已趕到了她身側,繼續道,「那先生不防猜猜少爺我現今在想什麼?」
眼看屋門已近在咫尺,宋予諾只有停下來,淡淡應道,「少爺在想什麼,在下不便兀自揣測。天色不早,我要回房歇息了,請少爺自便。」
他還待要再說什麼,宋予諾已一步跨進了屋,隨手就把屋門甩上,緊接著便是門栓落下之聲,在夜里听得分外清晰。原以為他會著惱,卻听得他仿佛是輕笑一聲,在門前只立了片刻,便徑自離去。
第二日,那丫頭春梅果然請辭,說要回鄉照顧母親。倒也未見眾人如何議論紛紛,不知是二少爺的威脅起了作用,還是春梅這樣的人,在府中太過于卑微,她是去是留根本無人在意。
那釵既是找回來了,已由管事交還給了周姨娘。據說周姨娘還待再追查那釵是誰拿的,管事只道是有人送還回來,至于何人還的,已無法查出。那周姨娘雖心中還有疑慮和怨懟,但見釵已回來了,一時也顧不上再計較其他,只有將此事作罷。
那柱子和四福也被管事尋了個借口,貶成了粗使伙計,再也進不得後院廂房。
管事自這事起,倒是對宋予諾客氣了許多。每次遇到她,也會客客氣氣稱我一聲「林先生」,至此,宋予諾才感覺那師道尊嚴,有了些實際的體現。
那二少爺因了這件事,仿佛又對她愈加另眼相看,這是宋予諾始料不及的,原本只是想借機尋回點為師應有的尊嚴和面子,不想卻引起了這公子的注意。雖說她是女扮男裝入的府,但每每瞧見他,宋予諾還是不由便心生一些膽怯之意,看來還是自己內心不夠強大,做不到完全將他無視,或是蔑視他的地步。
第二日晨起,宋予諾正欲去廚房領早膳,正巧遇到老爺在各處轉著看,遠遠瞧見她,竟招呼了一聲「林先生」,倒是讓她很是詫異。按理,管事是沒必要將到手的功勞再還給她的。雖覺意外,宋予諾還是行了禮,道了聲︰「林某人向老爺請安了!」老爺沉沉嗯了一聲,便背了手,繼續前行。
走在回屋的長廊上,迎面踫到了張福生,平素他們都是冷眼對望一眼,便轉了頭,互不理睬,只冷哼一聲便擦身而過。今個也出奇了,不知是不是感念她昨日一時心血來潮時的仗義執言,他竟側身讓了道,還甚是有禮做了個手勢,道︰「林先生先請!」
宋予諾只有在意外之余,倉促道了聲︰「多謝。」
由此看來,昨夜一時沖動之舉,竟是得大于失了。唯一不圓滿的就是,梅春的被迫離去。瞧著其余幾人,倒是有些對她另眼相看之意,看來這樹立形象之舉還是大獲成功的。
不過目前,要想留在高府,她最先應收服的自然是小少爺。其他人,不過是附帶的戰利品。
在現代社會中,早已可悲地將教育機構劃分成服務性行業。既是服務性行業,那學生和家長就成了顧客,那就是上帝,就是衣食父母,不能得罪,只能討好。一個不滿意,就被投訴。真是最出力不討好的職業。負責了嫌你管得嚴,心痛孩子;不負責了,說你沒能力,沒管好孩子。打不得罵不得,連重復了多遍的徒勞無功的說服教育,都生怕一時言語不當,孩子脆弱的自尊心受不了,而去尋死覓活,那真是他毀了自己的同時,老師也被他毀了一輩子。面對這樣一幫素質參差不齊的家長和學生,不由感嘆,確是眾口難調。
原以為是現代社會太不尊師重教,不想這到了古代社會,宋予諾這唯一的學生,仍是她的衣食父母,真真是就指著他吃飯了。若是將他哄不好,那她立刻便得收拾鋪蓋走人,流落街頭。
要揣摩幾十個人的心思確是不易,揣摩一個人的還是比較容易的,既是討好人,便要投其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