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薛翼。」
「什麼……」
顧以涵生怕這聲尖叫般的疑問過于刺耳,慌忙間只得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她記得從前爸爸拿回來過一本影集,里面就有消防中隊全體隊員的合照。雖然薛翼在印象中已是面目模糊,但她怎麼也無法把不遠處那個已顯出老邁滄桑的身影和幾年前英姿颯爽的消防員聯系起來。
「他真的是……小薛叔叔……」顧以涵揉了揉眼楮,又問一遍溴。
「是的。你要找的人就是他。」武鐵軍重重嘆氣,「他曾是隊里最年輕最富有活力的骨干成員,如今看上去比我們幾個年長的還要蒼老。」
顧以涵迫不及待地推開車門,跳了下去。
「哎——小薛叔叔——」未及細忖,她已喊出了口。那個蹣跚前行的身形頓了頓,很快便回過頭來禱。
「你在叫我?」他的聲音是如此年輕。
顧以涵三步並作兩步跑上前。昏黃的暮色中,她逐漸看清了薛翼的模樣。如果記憶沒有出錯的話,面前的這個男人就是消防中隊合影里站在爸爸右側的副隊長。
「小薛叔叔,我是顧以涵。」
薛翼唬了一跳,惴惴然地向後退了半步,「你說你是……誰?」
「我是顧以涵,顧天朗和陽雨晴的女兒。」顧以涵滿懷期待地問,「我十三歲那年,中隊組織活動,邀請所有家屬參加匹特博對決,我也參加了,您為了掩護我後背中了十來發子彈,不得不提前退賽。」
薛翼搖頭,「多久以前的事了?我不記得……」
顧以涵閃亮的眸子頓時黯淡了,垂下眼簾,支吾道︰「您不認得我了嗎?」
「不是不認得你。是不敢認。」薛翼抬手攏了攏花白的亂發,說,「你長大了許多,又像是旱地拔蔥,蹭蹭地長高了。再也不用為豆芽菜的體型發愁了,現在應該高興了,對不對?」
「您還記得我小時候說過的話??」顧以涵又回到了欣喜若狂的狀態。
在她那有如需要重組的拼圖圖塊一般凌亂的記憶中,薛翼的輪廓漸漸清晰。他與爸爸過從甚密,工作崗位上是好搭檔。在媽媽確診之後的那段日子里,凡遇到惡劣的雨雪天氣或是爸爸值班走不開,都是薛翼送她上學接她放學。有時候還會幫媽媽做飯,幫著干家務活。
薛翼是個不善言辭的人,但講起故事來繪聲繪色、無人能比。
顧以涵有一次發高燒住院,就是他陪著爸爸跑前跑後,而且還講了好听的睡前故事來緩解她的病痛。那個故事是關于一個傳說,具體內容她忘光了。只記得薛翼的聲音清幽舒展,像一支悅耳的小夜曲,久久在耳畔回蕩。
這樣的一個好人,如今落魄到此種境地,怎能教她不心疼?
顧以涵情不自禁地伸手握住了薛翼的胳臂,「小薛叔叔,別怪我過了這麼久才來找您……」
薛翼沒吭聲,只輕輕拍拍顧以涵的肩。
武鐵軍也下了車,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小涵,薛翼不會怪你。這些年,他一邊念叨著要去福利院看你一邊自責,現在見著了,反而不知道說什麼好。」
「你也來了?」薛翼站在原地不動,卻極其小心地往後收了收自己的殘腿。
「怎麼,老隊友,不歡迎我?」武鐵軍明察秋毫地看在眼里,卻打著哈哈似的轉移了話題,「舊房子遲早要拆的。你住在這里也不是長久之計,我上次幫你在建築設計院附近打听的那戶房東願意降低房租,你也再考慮考慮吧。」
「老武,費心了。」薛翼說,「就算那人砍掉一半的房租,我這十幾張老人頭的工資也是付不起的。如果真的要拆遷,我會自己找地方住。」
「唉,你這人!」武鐵軍一時無話可說。
薛翼轉向顧以涵,語氣溫和,「小涵,你瞧,你來得太突然,我也沒得準備。今天我要值晚班,換身衣裳就出發,不能留你吃飯了。咱們改天約個時間見面,好嗎?」
「呃……」
「你把你的聯系方式留給我,我打電話給你。」薛翼說,「我一直沒有手機,值班室的電話又不方便個人用,所以……」
顧以涵瞬間會意了,「好的,小薛叔叔。」她麻利地打開書包,取出便箋本和水筆,迅速寫下自己的手機號和寢室座機號碼,撕下一頁紙遞給薛翼,「從明天起我們進入期末考試,連著考三天,等考完之後我隨時有空。」
「行,我會聯系你的。」薛翼將紙條折好,細心地揣入外套內兜里。
「小薛叔叔,」顧以涵望望四周破敗不堪的頹然景象,傷感的淚水奪眶而出。她使勁眨著眼楮,盡量不讓自己哭得太丑,「您應該听武叔叔的建議,搬離這個地方。」
「傻孩子。」
薛翼抬手,輕輕為她抹去腮邊的淚珠,轉而看向武鐵軍,埋怨道︰「老武,你不該帶孩子來這里找我的。瞧瞧你好心辦的壞事!」
武鐵軍赧然,說︰「今天中午的時候,我把你退伍前寫的那份東西交給小涵了。」
「哦,是這樣。」薛翼一副了然的神情,「那麼,是到了把心里話和盤托出的時候。」他又拍了拍顧以涵的肩,低聲說︰「這樣吧,就等你考完試的那一天,咱們約個地方好好聊聊。」
「行,小薛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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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著三天火上烤油里炸,期末考試終于畫上了句號。
別人這學期的句話畫得圓滿與否,顧以涵不曉得。她只清楚自己是真真正正地烤糊了、考砸了。用腳趾頭想也能知道原因,緊鑼密鼓的高三上半程,她在外逛蕩了將近兩個月,學業幾乎荒廢,能考出好成績才怪!
考完試的翌日清晨,雪停了。
太陽還躲在雲層霧靄背後賴床的時候,她就收到了薛翼借用同事手機發來的短消息——約她八點整在113路公交車下行終點站青旭園見面。
為什麼會是那里?她不自覺地蹙起眉頭。小薛叔叔是想帶著我一起去給爸爸媽媽掃墓嗎?中元節之後,她沒再去過墓地。也該去看看爸爸媽媽了。
路上的雪還沒有化盡,顧以涵切身地體會了一把上班早高峰的擁擠與無序,倒了三趟公交車,終于抵達113路的終點站青旭園。
跳下公交車,她已是汗流浹背。重新呼吸到清冷的空氣,不自覺地打了一個寒顫。
「阿嚏——」
薛翼提前到了。他望著氣喘吁吁朝自己跑來的顧以涵,關切地問︰「是不是著涼了?」
顧以涵再次用行動回答了他︰「阿嚏——阿——阿嚏——」
「快擦擦汗吧。」薛翼從口袋里找出一包迷你面巾紙,遞過去,「本來我不想約在這麼早的一個時間,年輕人正長身體,都貪睡。可是今天我要替同事值白班,時間太緊,小涵你不要介意。」
顧以涵明白過來,「小薛叔叔,您剛下夜班?等會兒又要去上班,太辛苦了……您還沒吃早飯吧?」
「這話應該由我來問更合適。」
顧以涵吐吐舌頭,「我起床後就往這兒趕,確實餓著肚子。」
薛翼笑笑,遞過來一個熱熱乎乎的紙袋,「里面是豆漿和包子,你邊走邊吃沒問題吧?」
「嗯!」
沿著山路向上,踽踽而行,他們用了一刻鐘的工夫走到了墓地。
顧以涵已將早餐消滅光了。她指著薛翼懷里的紙包問︰「小薛叔叔,您還帶了什麼好東西?」
「這花,是我自己種的。」薛翼淡然地說,「知道我為什麼不肯搬出那個像戰爭廢墟一樣的舊社區嗎?」
顧以涵問︰「因為您需要種花的場地?」
「是的。小涵,你很聰明。」薛翼說,「我每隔半月就來看看天朗和雨晴,把小院溫室里的花都摘來送給他們。等什麼時候花都采摘完了,我才可以拆除溫室,搬到別的地方去住。」
「呃……我明白了……」
「明白就好。」薛翼笑笑,將手中的花束和盛著供品的籃子放下,拿了塊毛巾細致地擦拭墓碑上的積雪。
顧以涵呆立半晌。
突然間,腦海里之前就已冒尖的那個念頭再一次左右了她的思想。鼓起勇氣問個問題,說容易,也不容易。她卻不願再虛妄無奈地等待下去,所以開口了,「小薛叔叔,您報告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意思?」
薛翼明顯地怔了一下,隨即繼續擦著墓碑,「什麼話?時間太久,我記不清了。」
「您說‘為什麼死的人不是我’?」顧以涵躊躇了片刻,「我知道這樣問很冒昧,但我很想知道,您當時是怎麼想的?」
墓碑完全擦干淨了,薛翼才放下手中的毛巾。他緩緩起身,「小涵,你為什麼這麼執著呢?有些事情忘了比記住要好,既然過去了好多年都沒人問起,你又何必刨根問底?」
顧以涵微怔,一時不知該怎麼辦。
薛翼說︰「從前的我也像你一樣執著。愛上一個人,總想時時刻刻能看到他,寸步不離地陪在他身邊。然而經過了這些事,我漸漸想通了。愛他,並不意味著一定要擁有他,暗戀或許比表白更美好……」
「所以您自責?」顧以涵深深吸氣,問道,「您想代替我爸爸去死,去陪伴我可憐的媽媽,對不對?」
「不是。你理解錯了。」
「小薛叔叔,」顧以涵得不到答案誓不罷休,「我不懂您的意思。」
「我剛才說的那個‘他’是單人旁,不是女字旁。」薛翼語出驚人。
顧以涵掩口驚呼︰「您是說……」
「小涵,不要說出口,不要發表評論。我能告訴你的只有這麼多。你在這里好好陪陪天朗和雨晴,把你想說的話都講給他們听。我不求任何人的理解與體諒,就像我每次來送的花一樣。還要上班,我先走一步。」
薛翼頭也不回地下山了。
滿天星——甘做配角的愛。
小小的米白色花朵寄托了如此深厚的情誼。愛人的人那麼執著,而被愛的那個卻自始至終都不知情。
爸爸,你真傻!
顧以涵重又在爸爸媽媽的墓碑前蹲下來,手指輕輕劃過上面的柳體刻字。然而,翻涌不已的心潮尚未平息,她的視線卻被牽引到了包裹著滿天星花束的銅版紙上。
很顯然,那是一張從星聞雜志撕下來的內頁插畫。
而照片上的兩個人她再熟悉不過——左側的孟岩昔坐在一台紅色桃心造型的沙發上,面容冷峻;右側站立的蘇葶著一襲希臘式晚禮服,巧笑倩兮地望向鏡頭。
大標題更是醒目——《愛的守候——最浪漫的事》。
她目瞪口呆地盯著紙頁內容看了半天,終于收回了目光。
先不論這篇文章的真假,但看這張抓拍照片上孟岩昔的神情,顧以涵的心已是涼了半截。
岩昔哥哥,你真的是在做戲嗎?
如果說伯父病了你需要全程陪護,又何來與蘇葶拍照接受采訪的閑暇時間呢?一切的一切,會不會假得太過離譜??
或者,我應該相信蘇葶言語里的譏誚。
她的言外之意,是指我才是白色戀人傳說中那個屬于五月的傻瓜天使?
好吧……
那就這樣吧……
被十二月的魔鬼變成一塊白色的巧克力也不錯,至少不會給味蕾增添額外的苦味。你們繼續你們的愛情童話,我要專心復習,考上理想中的K市人文大學。
等你們都慢慢變老坐在搖椅里相對無言的時候,我仍是青春洋溢的好年華,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