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薇再次深吸了一口氣,重新拿起案板上的菜刀,細細地切起了菜。
兩日之前,她答應和老和尚走之後,老和尚便帶著她在山林中找起了吃食來,什麼山蕨、山藥、土瓜、就連山中可以吃的菌類都統統劃拉了一番。
阿薇一直擔心老和尚會問她,當日做魚是怎麼來的,畢竟這山上沒有水,哪來的魚?可是老和尚卻是半句也沒問,自己先離開了所在之處,好像是故意讓阿薇有時間收起鍋碗一般。
找了不少的食材,兩人便下山進了豫州。
豫州南邊都是些莊戶人家,沒有什麼大城池。兩人走了不久,便來到了一處地方,名叫祁家塘。這里近旁所住的人們都姓祁,只消看他們身上的衣著,阿薇就知道這里十分貧窮,人們大都面黃肌瘦,看見阿薇和老和尚經過,也只是稍稍的抬了抬眼,隨即就低下了頭。看來,生活的艱難已經讓這里的人不堪重負,基本已經失去了希望。
阿薇看著這些窮苦之人心里堵得慌。她十分想伸出援手幫助這些人,卻知道自己人小力微,不可能起什麼作用。這種想伸援手卻又無可奈何的感受讓她催促著老和尚趕快離開這里,可老和尚卻是笑眯眯的帶著她租下了一處農家小院。跟小院的主人祁老漢租下它的時候,老和尚給了他一塊二兩重的銀子作為租金,祁老漢那是笑得見牙不見眼,當著他們的面兒小心的將銀子放在口中咬了咬,才嘿嘿笑著走了。
阿薇知道老和尚一定是故意的。自兩人在簡陋的農家小院住下來之後,老和尚便讓阿薇做一道好菜給他。阿薇心想,那還不簡單?從吊井中取了水之後,她先將廚房擦洗了一遍,就開始生活做飯。
清炒了一道山藥片,阿薇就端去堂屋給老和尚,可老和尚只是拿起筷子撥拉了幾下盤中的菜,就嫌棄地皺起了眉頭。
「這也叫好菜?你瞧瞧,這山藥片切得是大小不均,看上去就沒有食欲了,重新做來」
阿薇心頭憋了一口氣,只好回到廚房重新拿起刀來,又細細切了起來。
一盞茶未過,阿薇便又端了一碟子山藥片走進了堂屋,她朝著老和尚抬起了下巴,心中道︰這可是憑借控物心法和精湛的刀工一齊切出來的菜,看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老和尚依舊是笑眯眯地看了她一眼,這次倒是拿起筷子夾了一塊山藥放進嘴里,嚼了幾下便皺起了眉頭。
阿薇心中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果然,老和尚笑眯眯地對阿薇道︰「小丫頭,這火候有些過了啊你還是再重新做一盤來吧」
阿薇深吸一口氣,瞪了老和尚一眼,將憋在口中的一股氣狠狠咽下,重重地拿起桌上的碟子,轉身就往廚房走。剛走了兩步,就听見老和尚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再和她說話一般,「人雖聰穎,但未免定力不足啊」
阿薇腳步一頓,身子像是凝滯了一般,過了半晌,才腳步沉重的往廚房而去。
老和尚看著她的背影,口中咕噥著︰「悟性倒還不錯……」
阿薇回到廚房,對著灶頭上的案板發起了呆。老和尚說得不錯,是她定力不足了,就連做一個飯菜都是錯誤百出,更何況是以後做事呢?
這樣想著,阿薇深吸一口氣,又拿起了案板上的菜刀,細細地切起菜來。這次,她的心境平和了許多,她不是真的七八歲的小孩子,自然看得出老和尚此舉的深意。
當阿薇再一次端著清炒山藥片進了堂屋的時候,正看見老和尚揉著肚子哼哼,她明明听見老和尚口中是道︰「餓了餓了……」
老和尚一見阿薇進來,立刻坐好了,又擺出一副慈祥的面孔來。
阿薇也不拆穿他,輕輕將手中的碟子放在了桌上。
老和尚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吃了起來,微微眯起了眼楮,笑著道︰「不錯不錯,正是這樣……」
阿薇看著他吃得歡快,唇邊也揚起了笑。
在祁家塘住了十多日,老和尚便帶著阿薇離開了這里,說是要往兗州而去。
途中,他們恰好遇上了一群難民。
「豫州三年大旱,百姓田中所種大都顆粒無收,遇上難民也就沒什麼奇怪的了。」老和尚跟阿薇小聲說道。
阿薇為了方便行走,出行之時,便換上了一身男裝,這是兩年前被阿薇放在薔薇戒中的一件小師兄的舊衣裳,這身裝扮再加上阿薇的亂糟糟的頭發,這樣看起來,倒真的像是一個窮苦人家的小孩,再加上老和尚本來就衣衫髒亂,因此兩人的組合就不是那麼的顯眼了。
阿薇一路看著那些倒在路邊的難民們,緊皺的眉頭就沒有松開過,她小聲地嘆了一口氣,只覺得步履沉重。
忽然,路邊一個抱著孩子的婦人突然發出了一聲驚天動地的哀嚎——「小寶小寶老天求求你不要帶走我的孩子啊」
路邊人群只是稍稍引起了騷動,不過一會兒變平息了。這樣的事情,幾乎每天都會上演,餓死的人已經不再少數了,大家都帶著憐憫的眼神看著那婦人。還有的人善意地道︰「怕是餓暈了吧?」
阿薇腳步一頓,想起薔薇戒中存著不少的吃食,心中善意萌發,就想上前將吃的給那婦人,或許能救得小孩兒一命。
她剛抬腳,肩膀就被老和尚伸手捉住了。阿薇回頭一看,就見老和尚溫和地說︰「稍安勿躁。你可知道,若是你將吃的東西拿出來給那婦人,會引發怎樣的騷亂?」
阿薇身子一僵。這里的難民少說也有三十幾個,他們大都是餓的發慌了,若是此時她講吃得東西拿出來,不但會引發騷亂,或許還會給那對母子帶來災難。
她自然知道其中道理,只是眼見著那孩子很可能餓死,讓她覺得若是不加以援手就會有很強的負罪感。
老和尚一直仔細的觀察著阿薇,見她的表情,哪里還有不明白的。他到︰「你且看著吧,她自會有辦法的。」
阿薇一愣,正要細問,就看見那婦人將自己的手指咬破,伸到孩子的口中,讓他可以以血充饑。
「不是任何時候,你的善良之心都會被人理解並善待的。」老和尚笑眯眯地道,「人性善則佳,但也要講究天時地利與人和。善心不可丟,卻要學會保護自己。人心最難測,人的一生離不開揣測人心,但你只要守好了自己的本心,洞察了人情,那便萬事皆通了。」
阿薇將老和尚的話都听進了心里,她看著那群難民,覺得老和尚的說法精妙無比。
不知不覺之間,就連阿薇自己都沒有感覺到,她的內心已經悄悄的起了變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