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朕就走了。姐姐善自保重,得了空兒,可要常進宮來看看啊,太後總是想念你呢。」劉徹環顧了一下左右,似乎是下了很大的決心似的說。
「唉,皇上也不是不知道,姐姐命苦,守著這麼一個病秧子,哪里能那麼輕易出去?要是能有機會,一定進宮向皇上和太後請安。」平陽公主嘆了一口氣,說。
子夫知道平陽公主說的是丈夫曹壽,大漢開國功臣曹參的曾孫,世襲平陽侯爵位,卻苦的是身子不爭氣,一直體弱多病,做不了什麼事,又沒本事,以平陽公主這樣的女中豪杰,嫁給這樣一個人,也真是為難了她了。因此平陽公主一直心里不痛快,只是木已成舟,又無計可施,對曹壽一直是冷冷的態度,府里人人都知道公主夫妻不睦,只不過誰都不敢挑破了說就是了,听說太後和皇上也一直對這事極為憂心,只不過沒有辦法。
果然,劉徹安慰她說︰「姐姐別總想這些不開心的,事情已經這樣了,又有什麼辦法?就看在平陽侯是個病人的份兒上,不要太難為了他吧。」
「我哪里能難為他?他不難為我就不錯了。罷了,今天大喜的日子,姐姐怎麼提起這些不痛快的了?皇上快起駕吧。太後該著急了。」平陽公主換了一幅溫和平靜的態度,道。
一行人緩緩走到公主府門口,只見府里的人都在那里按序侍立,方才獻演的良家子和林潤櫻等,也都在其中,個個看著子夫,都是羨慕加嫉妒的神氣,子夫此時心里卻想著別的事,看見了,也沒有在意,她在尋找母親和青弟。
衛青跟隨公主到齊國去,今天早上才回來,本來子夫今天是要好好和弟弟聊聊的,沒想到卻沒有這樣的機會,世事無常,風雲變幻,轉眼之間,她已經是要進宮的人了,這一去宮門深似海,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再見面,子夫一想到這些,心里就是一陣痛楚,何況,母親時不願意她進宮的,要是知道了這個消息,會不會病情又要加重?
可是,她又怎麼能左右得了劉徹,左右得了命運呢?況且她心里知道,自己的感情,也終究是不能阻擋的啊。
但是在這臨別的時候,她不能就這樣離去,多麼想再見母親和家人一面,她在人群中四處張望著,期望能看見一張熟悉的面孔,可是看了半日,還是沒有出現自己心中預料的情景。
子夫失望地回過頭來,忽然,從後面傳出一個聲音︰「姐姐」
子夫驚喜地掉頭一看,果然是青弟那英武卻還略帶一絲稚女敕的面容,正在人群後面眼巴巴地看著她,卻不敢上前,子夫什麼也顧不得了,急忙走到公主面前,小聲道;「青弟在那邊召喚我,我想去和弟弟作個別。」
平陽公主會意地點點頭;「好,這也是人之常情,你就去吧,皇上這里,我替你說就是了。」
子夫的目光透出一絲感激,便連忙悄悄分開人群,向衛青走去。衛青一把把她拉到一個角落里,看他氣喘吁吁的樣子,顯然是急著趕來的,一站住便問道︰「姐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怎麼突然你就要進宮去了?母親听了這個消息,急的了不得,叫我趕緊過來打听打听。」
子夫看著弟弟焦急的面孔,不知道該怎麼對他說好,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唉,事情復雜,一句兩句姐姐也和你說不清楚,今天不是輪到姐姐獻唱嗎?皇上看中了我,要帶我進宮去,聖旨難違,姐姐有什麼法子?事起倉促,本來想對你們和母親告個別的,可是現在看來也來不及了,你回去替我向母親說一聲吧,就說我一切都好,不要惦記我,在宮里會處處小心的,要好好保重身體,按時吃藥,不要著涼啊。」
子夫說著說著,不知道怎麼的,竟然喉頭一陣哽咽,說不下去了,看著青弟那殷切留戀的目光,心里還像有千百句沒有說完的話似的,卻一句也說不出來。望著衛青,停了半晌,又道︰「對了,母親怎麼沒來?」
「母親听到這個信兒,心里難過,大姐勸她來來著,可是母親執意不肯,只讓我對你說,善保自身。」
在這最後離別的關頭,母親對于愛女,怎麼只說出這四個字呢?子夫心里咀嚼著這句話,好像又千斤之重,直墜了下去。遠處,似乎響起了樂聲,是恭送劉徹的吧,時間緊急,不能再耽擱了,子夫急不擇言,不知道說什麼好,只是又急促地向衛青道︰「告訴大姐二姐,叫她們好好照顧母親,我在宮里會想法送信出來,母親不能吃油膩的東西,現在是春天,正怕柳絮,千萬別沾惹上了,平時應急的藥散我都放在櫃子第二層上了,晚上早些休息,別熬夜做活了,涼水也別踫,小心受寒……」
子夫不停地說著,恨不得把一切叮囑的話都快點說完,可是時間已經來不及了,衛青還是舍不得離開她,子夫知道這事不是鬧著玩的,一狠心,掙月兌開了衛青的手,轉頭要向外面走去
忽然,從斜里走出一個人,在她面前穩穩地站住了,擋住了她的路,子夫抬頭一看,不覺怔了︰是吳布
這個人,怎麼在這個時候冒出來了?子夫心亂如麻,一時不知道應該怎麼應付,只是道︰「吳布哥哥,你怎麼來了?」
「子夫,你是要進宮去了嗎?」。
「是。」子夫點點頭,只是簡單地回答了這一個字。她不是討厭吳布,只是在這時候不知道應該怎麼面對他,只是恨不得趕緊離開才好。
「我沒想到會是這樣,你也像那些女子一樣,就這樣貪戀榮華富貴嗎?」。吳布激動地說。眼中卻透出期盼的神情,他不相信自己心中一向完美的子夫,也會和那些凡俗女子一樣。
子夫立刻覺得心頭一陣火起,他果然把自己想象成那樣的人了可是,和他解釋,他能明白嗎?解釋又有何用呢?
「不,我不是我有我自己的想法,你不明白,你不要再管我了吳布哥哥,謝謝你這麼多年來對我的照顧,只是我們各有各的路,只有由自己來走」子夫只能這樣對他說。至于他怎麼想的,子夫也沒有辦法了。
「你是不是被迫的?要真的是那樣,你直言告訴我,我帶你離開這里子夫,你相信我不要就這樣跳進火坑」吳布緊緊地抓住子夫的肩膀,無意識地拼命搖晃著,大聲道。
「吳布哥哥,你放開我我有我自己的選擇,以後是什麼樣,和你沒有關系,你不要再阻攔我了」子夫和吳布掙扎著,幾乎扭成一團。
遠處,似乎隱隱約約有幾個人影在急匆匆地向這邊走來,是不是劉徹和平陽公主等不及了,來找她的?要是被她們看見,可就糟了子夫越是著急,越是掙月兌不動,幾乎要瘋了
在這危急的關頭,一直在旁邊冷眼旁觀的衛青忽然沖上來,一把將二人分開,有力的手掌將吳布拉到一邊︰「吳布哥哥,你放三姐走吧人各有命,你攔不住的」
子夫得到機會,連忙向前奔去,眼中的淚水卻早已經落了下來,一面又回頭向衛青喊了一聲︰「回去替我向母親請安」就轉頭而去了。
迎面,果然是府里的管家們,平陽公主派來找她的人,一見了她,便著急地說︰「哎呀,我的姑娘,公主開恩,叫你回去和家人作個別,怎麼去了這麼久?連皇上的行程都耽擱住了,快公主叫你快去,再遲了,可就了不得了」
雖然這麼急切,可是現在這幾個管家都知道她現在的身份,也不敢再說什麼,恭恭敬敬地跟在她後面,子夫也來不及和她們說什麼,只是趕緊奔到府門之前,只見一切都已經就緒,就等她一個人了,平陽公主在她面前卻沒有表現出什麼不高興的神色,看見她,反而笑著道︰「舍不得家里人嗎?別惦記,我不是說過有我照顧嗎?你只管好好伺候皇上,就是最大的孝心了,你說是不是?」
子夫低頭答應了一聲,劉徹早已經一把把她拉到自己身邊,關心地看了她一眼,就向平陽公主笑道︰「今天多謝姐姐款待,朕好久沒這麼高興了。讓姐姐破費了。」
「皇上開心,就是姐姐的榮耀了。」
「傳旨,賞賜平陽公主千金,以為
平陽公主行了個禮,笑道︰「那姐姐就多謝皇上了。」
一面站起身來,見子夫要走了,便又親密地撫模著子夫的後背,道︰「子夫,這一去,可要好好吃飯啊,不要像從前似的,一有什麼事,動不動就吃不下東西了。以後富貴了,可別忘了我這個從前的姐姐啊。」
平陽公主雖說從前待她還好,可是從來沒有這麼親密地說過話,子夫心里不覺冷笑了下,但是仍舊謙恭地答道︰「多謝公主這麼多年對奴婢的恩情,子夫自不敢忘。」
平陽公主滿意地笑了,子夫回過頭去,和劉徹對視一眼,一起走出這生活了十六年的公主府,踏上了深不可測的宮廷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