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民國春歸 第一百六十九章 敏敏

作者 ︰ 孔詞

入了冬,仿佛為了趕著過節一樣,日子便分外爭分奪秒起來。這日正逢臘八,學校里放假,宛春不用起早上課,便窩在床上睡個懶覺。她平日里一貫乖巧,偶爾的小兒女似的犯懶,余氏等人都不在意,反倒叫秀兒不要去打攪了她,由是宛春直睡到十點鐘才堪堪醒來。

季元經過請願事件,如今對于宛春更加高看一眼,且北地校花已是板上釘釘的事,他再不用煩心,這幾日心情亦是格外的好。他們講武堂原不興放臘八假的,可巧有請願之事在先,日本方面踫了個釘子,講武堂上下皆人心大悅,校長先生大手一揮,便也給學生們休了一日的假。季元起得卻早,一來有張景侗他們忽悠他出去喝早茶,二來,他昨兒就听宛春說過,慕家今日會在藥堂施臘八粥,他得趕去得一碗。

故而他穿戴整齊的出了門,宛春才剛起床穿了衣服。衙門無事,李承續和李][].[].[]嵐峰今日也歇在了家中,爺倆同伯醇正說著開辦學堂的事,宛春洗漱畢同秀兒一道到前廳來,便給祖父父親和兄長都問了早安。

李承續和李嵐峰自是知道宛春前幾日出的那場風頭,想她一個女孩子,能有這等膽量去總統府請願,雖不合他們心意,但他們還是十分欣賞她的這份勇敢的。便是余氏看了報紙,未免公公和丈夫責難小女兒,都搶先一步替宛春說盡了好話,是以宛春回家後倒並沒有受什麼委屈。眾人還當她是家中最值得寵愛的小女兒,不過對于她的脾性,倒都重新掂量了掂量。

這會子她來請安。李嵐峰笑道︰「你母親總說你連日讀書辛苦,難得有個休沐時間,所以放縱你睡到這個時辰。你去瞧瞧,廚房里給你留了臘八粥了,快去吃一些罷。」

「是。」宛春答應一聲,先同秀兒去吃了早飯,飯畢仍舊回到前廳。也不說話,只是在一旁靜悄悄坐著。

李承續和李嵐峰要說的話並不是什麼大機密,倒也不必避諱她。大概講了講政府如今對待日本的態度及將要做的打算,李承續看著宛春還在一旁聚精會神地听著,不由一笑︰「囡囡對于政治,倒不覺厭煩。」

宛春笑道︰「政治無甚厭煩處。只是有些可惡罷了。不過听得多了,有時候竟又覺得很有意思。」

「哦?」

李承續和李嵐峰不覺都笑起來,伯醇亦笑著拍拍宛春的腦袋道︰「你知政治可惡已是不易,居然還會覺得它有意思,四妹妹,莫非你也想要從政嗎?」。

「我可不願意從政。」宛春偏過頭來,朝他微微地一笑,「只是我們生活在這個社會上。總避不開政治的,譬如我要想好好學習當個好醫生。那麼就得需要有學習的地方,學習地方的安全就須得要有所保障,而這保障別人給不了,唯有執政的人才給的了。你瞧,我可不得好好听一听如今政治究竟如何了,才可知道我是否能繼續好好學習呢。「

伯醇聞言哈哈大笑︰「祖父,父親,你們听听,四妹妹如今的言語真是愈發犀利了。」

「她固然有她的道理。」

李嵐峰私心里偏愛ど女,原本是不願她攙和太多窗外事的,不過眼下瞧著宛春的機敏善斷,幾乎不下于她的母親余氏,內心里在忐忑之余也倍感驕傲。

李承續倒不置可否,只是有一瞬間看著小孫女的面容怔怔的發起呆來。像,實在是太像了,那樣的神情,那樣的言語,都仿佛敏敏年輕時候的樣子。若不是宛春,他幾乎要想不起敏敏的笑容了,從他納妾以後,她許久都不曾笑過,印象里最深的一次還是宛春小時候,她手上拿了帽子,卻忘了戴,又不停的到處問別人她的帽子哪里去了。敏敏站在院子里,聞言笑得樂不可支,明明是近五十的人了,笑起來的時候還是同年輕時一樣,風華絕代。

一念及此,他頓感胸腔里一陣疼得厲害,便不自覺用手壓了壓。該說的話也說的差不多了,算算日子,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就要過年了,一眨眼三百六十五天就這般急速的過去了,而他心中最摯愛的人也已逝去了十二年。十二年如白駒過隙,院中枇杷樹早已亭亭如蓋,他憶起過去,不禁心生歲月催人老之悲來。

李承續默然地站起身,李嵐峰正要去扶一扶他,卻讓他揮手止住,只道︰「坐得久了腰疼,我去院子里走走,你們爺仨坐著慢慢聊吧。」說時,便將茶幾上的帽子一拿,就扣在頭上走出去了。

宛春悄聲地問伯醇︰「爺爺怎麼不大高興了?」

伯醇豎指靠在唇邊噓了一聲,卻听李嵐峰長長嘆了口氣︰「或許是想念你們祖母了。」

宛春的祖母,閨名黎敏,乃是寧波小港黎家的大小姐,宛春曾听聞黎家在建國之初最為富庶,當家組長黎祖恩更有「小財神」的美譽,族中孫子輩子弟七人,姑娘三人,祖母身為黎家大小姐,可見出身之貴重。對于祖父和祖母的婚事,宛春也只是在母親的只言片語里听說,是媒妁之言,不過婚後二人倒是相敬如賓。

如今听父親的話,倒似是有隱情。

然而那畢竟都是長輩們之間的故事,宛春作為後輩,自然不方便打听的,想來想遂站起來道︰「我瞧瞧爺爺去。」

「也好,他一向最疼你,你去陪他說說話。」

李嵐峰很欣慰宛春的體貼,他算是看著父親和母親走過這一生的。在他有記憶時起,父親對母親總是寵溺得很,但凡有了什麼好東西,總會第一時間讓人送到母親面前。母親那時候很愛笑,也極喜歡父親搜尋來的小玩意兒。有時他瞧著好的,母親還不大舍得給他。只是後來……後來局勢變了,父親為了保住李家基業。不得不做出了一些犧牲,他知道母親是明白這種犧牲的目的的,然而她的內心,無人可見。不知從什麼時候起,母親不愛笑也不愛出去走動了,常常坐在書房里看著厚厚的外文書,一看便是一下午。

母親不愛笑。連帶著父親的笑容也少了,及至他慢慢年長,才算明白父親和母親之間的隔閡在何處。然而已經晚了,父親又得了兩個兒子,可惜,與他並不是一母同胞。盡管在建國後。父親早早就將姨娘們打發去了外地。可是母親已經病入膏肓,撐不上兩年就故去了。

他尚記得父親在母親去後連著月余都不曾出屋來,里外只有李達一個人可以借著送飯進去看一眼父親。父親喪妻之後的濃重傷悲,隔著厚厚一堵牆,他都感受得到,于無人處,他只好同自己的妻子余氏道︰「我再不會納妾的。」若為此傷了愛人的心,該多麼難過啊。

只是。十二年過去,他每一年都曾勸自己。父親會挺過去的,會忘記母親。可是事到如今,他才覺得是自己低估了父親對母親的感情,亦低估了父親的記憶。

哎,這惱人的世道啊。

他喟然嘆息,看了看還坐在跟前的大兒子,驀地想起不久之後他便會遵從父母之命,要娶一個不熟悉的妻子了,心里頭不知是何滋味,便道︰「伯醇這些年在日本,可曾有中意的女孩子?」

李家雖不甚開化,卻也不會一味的封閉傳統,父母和子女之間尋常總會聊些天的,是以伯醇並不覺得奇怪。再則他到了這個年紀,父母問起感情之事,也在意料之中,于是笑回道︰「不瞞父親,套用漢武時驃騎將軍的話說,匈奴未滅何以為家,如今我們華夏枕畔尚有猛虎環伺,我是不願意先成家的。」

「這麼說來,是沒有心意的人了?」

「沒有。」

這卻好辦一些了,沒有心上人,娶了誰不是娶?何況那張家的曼之,他是見過的,拋開身家不論,容貌見地與自己的長子倒也相配得很。

這事,過了年再同伯醇說罷。

想起妻子囑托自己的話,李嵐峰便不再多言,隨意同伯醇聊些別的,就將話題遮掩了過去。

宛春追著李承續到後院中,天冷,後花園里許多花木都凋謝了,唯有幾株常青植物還泛著些微綠意。李承續正手撫著枇杷樹站在那里,听見腳步聲,回頭見是宛春,便道︰「囡囡怎麼來了?有事嗎?」。

宛春走前兩步道︰「沒什麼事,難得爺爺今天有時間在家里,我過來同爺爺說說話。」

「我一個老頭子,有什麼話好說的。」李承續笑趣一句,看她臉蛋被院子里的風吹得蒼白得很,又道,「回去吧,這里冷得很。」

「爺爺……」

宛春欲言又止,躊躇片刻,才又鼓起勇氣道︰「爺爺,她……我是說女乃女乃,她……長得和我像嗎?母親總說我不大隨她,要更隨女乃女乃一些。」

「唔……」李承續轉過身,認真地將宛春打量了一回,似是過了許久,才回過神,拍拍宛春的頭道,「大概是有些像的,不過你比她瘦了一些,你要多吃,這樣身體才能好。」

敏敏病重的時候,瘦的腕子上都戴不住一個玉釧,醫生都說再這麼瘦下去就沒得救了。他後來總逼著她多吃一些,可是她吃不下了,她看著他,像許久之前他們還剛結婚的那樣,溫柔的喚他「奉也」,告訴他她走以後也不要難過,可他如何不難過?明明說好要一起白頭到老,她豈能放任他自己苟活呢?

「敏敏……」看著面前這張容顏,李承續只覺得眼前一陣昏花,依稀就像看到了故人,他伸了手欲要牽住宛春,可是眼前的花紋卻越來越復雜繁多起來,連身子都隨著那花紋晃動個不停。

敏敏。

他伸直了手,然而並沒有踫到只在夢里出現的那個人,卻听耳邊一聲驚呼,整個人都再無了知覺。(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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