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初靜,人已寐。未央怔怔的瞧著窗戶一線外雪白的絨花滿天飛舞,不自禁的落下兩行淚來。想起未朝,想起孤苦無依的自己,她並沒有對帝王恩寵的渴望,只想在這充斥著殘酷和血腥的千年帝宮中博得一席生存之地。高高的宮牆像鮮血染就的顏色,消磨著每個人激情的同時也在吞噬著她們的青春,這種寂寞孤冷,不知要長伴到何時。未央宮數百年的輝煌都掩蓋不住殿閣中的孤寂,像永巷不見盡頭帶來的害怕和緊張,無數的紅顏在這里落寞消逝,亦有無數的粉黛綻放了傲人的生命,而自己,最後是何種結局?未央哭腔極力壓的很低,生怕吵醒了塌邊睡著的蝶舞,拉了錦被罩過頭,卷著身子,不多久才掛著淚痕睡了去。
翌日一早,被蝶舞叫醒,听得了一個不好不壞的消息,齊國使者來了數月前的齊兵擾邊,斛律光大敗周軍,奪回了沁水以西大片土地,這次使者前來是與周室重修兩國邊境的。消息來得突然,讓她有些措手不及,蝶舞的臉上堆滿了笑意,未央卻久久不能開顏。齊國若是敗了,她也許只是依舊被遺忘,可周軍敗了只能帶來兩種情況,一是周室為戰敗利益想起了她這個齊國來的公主,二是她成為宇文護泄恨的對象,這兩種都是未央不願樂見的。
未央晃了晃腦袋,對齊國來使的消息既興奮又不安,強令自己靜下心來後,一如既往的和蝶舞一起去了建章宮,眼下似乎只有那里才真正是一片樂土。達真見她來的這般早微微有些錯愕,未央無奈的解釋了一通,達真听後只是淡淡一笑︰「你躲到我這里也無用,若真要找你,哪里找不到?」達真一邊說著一邊尋了一卷書策遞給她,未央接過來看,原是魏史,茫然抬頭問道︰「這怎麼說?」
達真翻了頁數與她自己瞧,轉身同蝶舞一起挑了茶葉來煮,蝶舞沏著茶見未央看的認真,心想達真姑姑嘴上那樣說,最後還不是會教娘子怎麼做的。她轉頭向達真吐著舌頭笑,達真見此,嘴一噙,鳳眉一挑,啐口輕聲道︰「沒大沒小。」蝶舞聳聳肩,奉了茶給她,聊表歉意。達真喝過茶,正襟端坐後,向未央說道︰「西平公主嫁拓跋嗣為妃原是為聯系兩家關系,拓跋嗣數度想立她為後,公主卻謙讓不當,你可知為何?」
未央凝神想了想,放下書卷答道︰「杜氏乃魏國宗室之女,根深蒂固,公主不與之相爭自然是對的。」
達真輕輕一笑,不置可否的說道︰「西平公主一生富貴平安,獨享榮寵至死,豈止只是一個謙讓就能做到的?」
未央眨了眨眼楮,猛然醒悟到她要講的是什麼,也不理一旁蝶舞奉上的香茗,直視著她期盼著她能繼續說下去。達真含笑,就著案上的茶盞做了個請的手勢,見未央喝了這才正色道︰「忘掉你是齊國人,你才能真正像一個妃子一樣的活著。」
這一盞茶,帶的人心頭波瀾起伏,忘掉我是齊國人,那我是什麼人?又該如何去做呢?未央怔怔的看著她,忽然覺得她身上像是帶著無數的謎團,高深莫測的言行舉止,連蝶舞都無法探知的身世,明明是一個宮里的老人,卻隱約到一無所有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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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走在永巷里,心里反復念叨著這句話,她不知該如何去忘記。飛奔而來的何泉止住了她的思緒,在蝶舞的攙扶下,未央登上了步輦,一行人快速滑過宮牆下的每一道燈柱,如同今早來時的那般匆忙。昭陽殿外殿從不動用的鼎爐燒著難得一見的赤素馨,甚至從未燻過的屋子也用貴香燻過,地上陳舊的絨毯也換了新進的鵝絨,連不起眼角落的物具也變的華美異常。未央幾乎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待看到蝶舞未繡完的繡樣才確定這是自己的寢宮。
真是得了使者的好處才換來了這番禮遇,想來還是自家人好,又如何能夠忘得掉?主位前設了簾子,擋住了殿門的視線,蝶舞扶著她坐好,只是掩著嘴笑。久違了的親切感從簾外襲來,哪怕是不認得的,只要是齊國來的就好。對母國的思念牽扯住未央的心神,一掃早晨的不安和惶恐,帶著似重逢親人的喜悅,揚聲邀請來使就坐。齊使見到堂皇的殿閣,听得激動的聲音,不明就里的他以為本國的公主在大周享受的是高貴的榮寵,表述著太上皇、太後對公主的牽掛和齊國子民對公主的感念。
「得見公主一切安好,老臣甚感欣慰,願公主富貴安康,福壽未央……」
未央透過簾子細細的打量著他,依稀見得四四方方的臉,白胡掛頷,滿頭的銀發,顯得老持穩重。齊國對這次重新修訂邊界應該很是看重,否則不會派一個老臣前來,未央提了提身子往前,想要看的清楚一些,「咳咳」兩聲止住了她的動作,扭頭看去。蝶舞抿著嘴瞪了她一眼以示不可,接著彎腰低聲道︰「是中郎令李大人。」
未央抱歉一笑,斂了衣裙,正襟端坐,「多謝李大人關心,周室上下對我都是很好的,兩國本是一家,未央在哪處也都一樣。」
李大人連連稱「是」,未央續道︰「父皇母後一切可好?」
「太上皇自禪位以來游走各地巡游,皇上還小需得太後照拂,只是都萬分掛念公主,前先日與周室交兵怕連累公主,今番老臣前來特地拜問。」
「李大人過濾了,朝政上的事我不懂,但既已入了這宮里,自是宇文家的人。周室乃禮儀之邦,自不會因此而罪責家媳,無論如何看在這份姻親的情面上兩國百姓也得了安寧。」未央在步輦上匆忙回宮時就想著該如何對答,此刻頗有些沾沾自喜,轉頭望向蝶舞,挑了挑一雙秀眉,得意洋洋的眨眨眼。蝶舞無奈的聳聳肩,隨即露出深思的神色,未央見此撇了撇嘴,心里很不樂意︰每次都這樣,懶得理你。心隨意動,她撇開頭不去理她,向李大人續道︰「李大人此行需要多久?」
「回稟公主,怕皇上等的焦急,老臣逗留數日便要往返,來日遣使,若老臣有幸還在,定請命前來。」
「李大人言重了。」
齊使說的關切恭維,未央答得違心體面,但她不需要這些,她只關心她的未朝,「回稟大公主,長公主大人一切安好,前些月還同聖上一起去了修文台。」原來未朝都開始正式受教並享受了帝師的待遇,看來當初留下她是正確的選擇,與皇帝享有同等宮禮那是多麼大的皇家氣派,未央听著蒼老的聲音隔著簾子傳來,讓人終于安心。
「李大人,還請回去之後轉告父親母親,女兒不能膝下盡孝,只能在這宮里替他們盡心了。」未央示意蝶舞將先前寫好的信交到他手中,叮囑道︰「這封信煩勞大人交與未朝,讓她不必掛心。」又賞了他些金碎子,齊使再三拜謝後才告退出去。其實能有這番會面,也算是周室給的恩典,對齊國也有一個交代。不過若是未央將實情告知不知又會是怎樣的光景,自然她不會那樣做,于己于他都沒有半點好處,但是如此一來,自己反而更是進退兩難了,周室也不會對自己今日的言行得體心存感激。未央寫給未朝的信里,對自身處境的艱難更加只字未提,字里行間均是對未朝的叮嚀囑托,對自己異國生活安逸的大肆渲染。
說了這麼久時間的場面話,可讓她累的不行,未央斜靠在絨席椅靠上,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娘子,恕奴婢說句得罪的話,您對答的如此體面,不單大冢宰會因此而忌你,若將來您得了寵,只怕朝堂上對您不利的言詞也會更多。娘子何不索性裝的可憐,讓他們覺得您是一個沒有心機,喜樂全表于臉面上的呢?」蝶舞待殿中宮人都退下後,將思慮已久的話說了出來,雖明知有些晚了,但也不能怪未央,若留下了什麼影響,罪責還是在自己沒早些告知她該怎麼做。蝶舞的話讓未央一怔,她的話正中了要害,只是未央此刻也懶得多說,一時間沉浸在猛然到來的復雜滋味里。蝶舞說的全然推翻了她先前思量再三決定的對答,但話都已經說出去了,再想重來一次又怎麼可能?未央仰看空曠的殿閣,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品的難受︰做人真的很難呀,尤其是做一個活在宮里的人,到底要怎麼做才是對的?應該的?罷了,罷了,前方的山呼海嘯,要來就要來吧,看看是山不移,還是浪夠強。
朝堂之上的消息不斷傳來,幾經交涉,齊國如願以償獲得了沁水以西的洛陽四郡,曾經富庶繁擾的洛陽帝都重新回到了齊國的社稷版圖。大周卻並未因失去洛陽四郡而吃虧,短暫的東境和平使得大周有了時間派大將軍田弘一舉攻破宕昌國,改其地為宕州,兼置宕昌郡。而宇文護也加緊了鏟除異己的步伐,中州刺史賀若敦依仗自己的才能在與斛律光爭奪湘州戰役中全軍安然逃月兌,駐守河南郡按兵不動,致使沁水爭奪戰齊兵的失敗,更對朝廷派去的使臣口出怨言。宇文護對這個門生怒不可赦,將他召回,逼他自殺。在臨死前,賀若敦對兒子賀弼說︰「我的志向是平定江南,現在沒能實現,你一定要完成我的遺願。我因為口舌不謹慎而死,你不能不深思。」于是用錐子把兒子的舌頭扎出血來告誡他。賀若敦的死,宇文護也只能啞巴吃黃連,他能允許自己人的張狂,卻不允許他們拿自己打下的江山開玩笑。看來宮中最近會暫得一時安寧,因為大冢宰目下必須找一位替代賀若敦做大將軍的人選,無瑕再顧及了。
听聞此事時,未央正在和宇文對弈,笑意盈盈的聆听蝶舞賣弄著她的消息靈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