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齊河清四年
北周大軍過懷州、東郡,直逼晉陽。
長夜無盡,更漏月長。百盞明燈照亮了晉陽宮大殿,一層層薄如蟬翼的雲帷垂于金柱之間,風動飛揚。宮人們凝滯的身影映在上頭,仿佛鬼魅飄蕩。金漆雕龍的御座上,慵慵懶懶的躺著一人,正是北齊武成帝高湛。「皇後,你說,到底誰去呢?」
北齊皇後胡離思悠閑的把玩著手中的琥珀杯,隨意答道︰「反正咱們大齊也就兩位公主,選誰不都一樣麼。」
高湛吐掉口中的提子心兒,濃眉一抬,將頭湊了上前,說道︰「不也是你的麼?你做主好了。」
胡離思側頭,一雙明眸掠過他,忽然冷笑道︰「讓我替你背罵名麼?就算她倆姐妹不是我生的,好歹也是我手把手拉扯大,我可不會做這種事兒,省得將來恨我,太後怪罪。」
高湛被她奚落早已習以為常,他倒不是怕胡離思,畢竟是結發夫妻,而皇後的確敢做一些他不敢做的事,比如……得罪太後。
「你就當幫幫我了,你要什麼,我都應你。」高湛沒別的本事,這無賴作派早在當王爺的時候便練得爐火純青。
胡離思伸手在他鼻子上輕輕一刮,「若我要你廢了馬氏你肯嗎?」。
高湛听罷斂了神色,胡離思卻不理他滿面怒火,「咯咯」一笑起身游走,輕巧的說道︰「高湛呀,不是我說你,當年我苦勸你別招惹可賀敦皇後你不听,你害了李祖娥,現在竟然還要害她的女兒,我真是替她難過呀……」
「別說了」高湛不知何時站了起來,怒氣橫沖的指著她吼道。
胡離思一臉媚態的橫了他一眼,「我就要說,今日之禍,實乃你當年種下的禍根。要解決,自己想法子去。」
尖利的聲音夾雜著高湛困獸斗般的腳步聲在大殿中空洞的回響。突如其來的狂風將雲帷吹得亂散,長明地燈經不起這冷風呼嘯,霎那間熄滅十數盞,深宮冷夜,一片無窮無盡的寂靜。
可賀敦皇後李祖娥,出身世家大族趙郡李氏,溫婉賢淑、才貌雙全,是北齊子民推崇備至的一代賢後。即便夫君高洋死後,高演做了北齊皇帝,她依舊保有皇後尊榮。然而高湛殺兄奪位,覬覦其美貌,數次逼*未遂,終而用其兒子性命作為要挾,使計**並佔有了她。
不二年,李祖娥先後生下兩女,為求給予女兒名分,將兩女托于皇後胡離思撫養。高湛得知後,聲稱李祖娥是為保兒子性命才與自己苟合,並非出自真心,便將其子高紹德殺害。李祖娥萬念俱灰下,落發出家為尼,終于結束了這位大齊聖女皇後悲劇的一生。
李祖娥所生兩位公主據說秋波善睞,神光動人,傾國傾城的容姿,恆古所無,所謂橫絕千古之麗也,較之生母不逞多讓。此番北周大軍兵臨城下,正是為了兩位公主而來。兩位公主深得太後喜愛,奉為掌上明珠,高湛方將北周要求說與太後听,太後便關閉宮門不許他進,故此高湛在沒有辦法之下只好求助皇後幫忙。
高湛怒火中燒,卻又奈何不得胡離思,正心煩意亂之際,胡離思走近他的身前,廣袖輕撫過他的臉頰,笑道︰「你緊張什麼?我與你總算是一榮俱榮的。這樣吧,你答應我兩個條件我便幫你想法子。當然,我不會讓你做個令女兒嫉恨的父皇,如何?」
高湛連忙拉過她的手,一臉諂媚的道︰「好皇後,快說」
胡離思想了想,說道︰「這第一,今後後宮一切我說了算,你可以問但不可以管。」高湛只求她的辦法,哪里會考慮那麼多,忙不迭的應承。
「這第二,留下的一個,你可不許在打她主意了。」胡離思神色突然一暗,嘆道︰「好歹是我們大齊唯一的公主了,我可當她們是親生女兒看待的呀」
高湛老臉一紅,似乎是有些羞愧,點頭說道︰「我都應你便是了,留下的一個封她做我大齊國長公主,一生榮華富貴享之不盡,金銀財寶用之不歇,就算要天上的月亮,我也給她摘下來」
胡離思輕輕一笑,伸指在他肩頭一戳,「說的倒是好听,罷了,我告訴你個法子,你去見太後,便如此這般……」她湊上前去,悄聲耳語片刻。高湛听罷,大喜道︰「得良妻如此,夫復何求」
漫長的黑夜,更漏無盡……
狂風的呼嘯,掩不住死亡的氣息,也掩不住眾人皆知的結果,更掩不住太後心中的悲痛。
婁太後一生為大齊國富民強盡心盡力,輔佐四帝秉國權衡,拔丈夫于寒微並成就帝業,其子三人為皇帝,一人為實際上之國君,除婁太後昭君外,史上別無二人。
可她這輩子也做了一件令人悔恨的事︰乾明元年,大齊陷入胡漢兩族火並,她廢了孫子高殷,致使高殷被殺,而後來的叔嫂**也是因此埋下的孽債。直至兩位公主的出生,讓婁太後對于孫子高殷和李祖娥的虧欠一股腦兒加倍彌補在了她們身上。
怎奈北周大軍卻不許她含飴弄孫的安度晚年,她並非無知婦孺,為了齊國的興亡,為了齊國的子民,她深知嫁娶公主勢在必行,可她如何能夠割舍這麼美麗動人的乖孫女?
高湛的侃侃而言,不過是想保住他的帝王之尊,保住他的富貴榮華。當年若沒有廢除高殷的皇位,不知今日又會是怎樣的光景?高湛如此一個昏庸無能、荒yin無度的人如何能成為大齊的國君,如今當真是錯恨難返
急怒攻心之下,太後舊病復發,一時間整個齊宮,彌漫著一股山雨欲來風滿樓的緊張氣息。
太後病重,最高興的人莫過于高湛,早知老婆子犯病就不用費那麼多口舌,累的自己還低聲下氣去求那黃臉婆。隨即金口一開,一紙詔書冒著風雨,送抵昭信宮。
陸令萱焦急的徘徊在門廊下,雨水沿著廊檐低墜而下,形成一道細密的幕簾,不時反射出點點青光。她見宣旨的宦官走出來,一把扯過他低聲問道︰「趙總管,是誰呀?」
趙總管瞄了她一眼,道︰「哎,我哪兒知道?這詔書上可還就真沒寫誰呢。我說凌玥夫人,陛下即然未寫明,這誰去不是您說了作準的麼?」他提步欲走,忽又轉身,笑了笑,陰測測的道︰「留下那位,陛下說了,要天上的月亮都會給她摘下來的哦。」說罷,彈了彈衣襟,昂首沒入雨中。
陸令萱木然看他離去,仰起頭,微微細起眼眸。廊下的風燈隨風狂舞,暈散著灰黃的暗色。
十二年前,她替李皇後接生,偷偷將兩女先後抱與胡離思,這才讓二女名正言順的成為大齊國公主。
十二年前,李皇後被殘暴的高湛毒打扔棄,是她守了她七天七夜,終于救回了這位可憐的皇後。
十二年前,她說服胡離思,悄悄將李皇後送出宮廷,並接下了哺育公主的責任,悉心照顧。
政治婚姻,亂世皇族的宿命。不過十二年,怎料來得如此之快皇帝的詔書並未寫明是哪一位公主出嫁,這也當真是千古奇聞。兩位公主舉世無雙,即將面臨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只怕是連胡離思也下不了決定吧。
陸令萱長嘆一聲,邁步進內。昭信宮澄心堂中,姐姐未央正坐在榻上,愛憐的撫模著未朝的頭,妹妹未朝一張白女敕的小臉埋在她的懷中,似乎是已沉睡。
「姑姑,大周是什麼地方?和咱們大齊一樣嗎?」。未央猶似臉上掛著淚痕,嬌聲嬌氣的問道。
陸令萱看看這個,再瞧瞧那個。多好的兩位公主,可悲的身世,可憐的命運。她強制著擠出微笑道︰「大周是在咱們西邊的國家,和咱們大齊一樣強大,他們的皇帝據說是個勤儉恭謹有孝義的好君王,公主若是嫁過去,一定會得之愛惜。」
未央俯首望著沉睡中的妹妹,輕聲問道︰「一定要去嗎?」。抬頭流淚道︰「是不是只要我們有一個去了,大周就會退兵?」
陸令萱心中一痛,暗嘆了口氣,點頭道︰「公主聰慧,所言甚是。」頓了頓又道︰「漢時明妃出塞和親,得兩代單于疼惜,萬千子民愛戴。她換得了胡漢的和平、安寧和興旺,無怨無悔。今日公主為了齊國的興亡,齊國的百姓,也同明妃一樣和親大周,這份德音必然讓後世傳誦,齊國子民必會永世銘記公主恩德。」她悄悄的輕呸了一口,恨不得賞自己一耳光,這樣的違心之言亦能毫不羞恥的說出口來。
作為一個女人,王嬙是可憐的,她用一生的幽怨與哀樂換得了國家的寧和與興旺,可有哪位女人能夠為了大義做到真正無悔的犧牲呢?若說無怨,怨詞從何來而?
「姑姑,何時動身呢?」
「明日午時。」陸令萱眼中滿是憐惜,「未央,別恨你父皇,他也是不得已呀」
未央搖搖頭,道︰「我不恨父皇,我想多陪陪妹妹。」
陸令萱怔了一怔,思索她話中含義,這位大公主靈敏聰慧,很多事心底比誰都透亮。「未央,你……」
未央摟著妹妹,愛憐的模著她的頭,嘴角噙起深刻的溫情,牽強的笑道︰「姑姑,我知道去大周是不容易的,我是姐姐,應該讓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