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采臣真的很需要幫助,他就指望著雲二了。雖然這個女子很靠不住,她的真面目到現在也沒露。他很想相信她,不,他逼著自己相信,因為此時此地,他沒有別的人可依靠。蟲這種東西太神秘可恐了,他出道以來,從沒有象今天這樣沒底,看不到一點兒的未來。趙四又不在他身邊,他拜師學藝到出師收帳,向來有這個姐姐照顧著,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她就象是他的親姐姐。
七寶齋收羅了天下萬物,數不盡的財寶,和無數的珍稀書籍,比起前二種來,寧采臣更喜歡後面的書籍。是的,書是知識,是人對抗老天爺的法寶。寧采臣在來到七寶齋後,一度為這些書籍痴迷,並如魚得水,但從今天看來,幾萬本書還是不夠多,在這麼多的書籍中,提到蟲這種物事的,只有一本,而這一本書內,也只有幾百個字,是對蟲的描述。寧采臣現在想想,簡直覺得是個諷刺,汪洋般的書籍,上億個字,凝聚了多少智慧,卻只有這麼幾個字,是目前對他有用的。他讀了這麼多的書,到頭來竟只有這麼幾行字對他有用……他想著,不竟笑了,喃喃說︰「雲二俠,你真是會給人出難題……」
雲二笑了,「哥哥,你這麼聰明,我想你能夠找到她的。」說著話,她推著他走。這是個很奇妙的感覺,寧采臣看不到她,她連伸手的動作都不可能有,可他偏偏覺得她在推他。他便依著她,向前行進,從一片田野中穿過。一開始入夢,是平靜的,帶著濃濃的米香。這種氣味兒,他很熟悉,所有的村莊,成熟的田野,都有這種味兒,這讓他很親切。他放松下來,隨意的走著,感受著這連日來難得的寧靜。就在他快要在夢里睡著時,雲二的聲音響起了,「哥哥,現在,你知道你的夢是什麼了吧?」
「什麼?」寧采臣醒過神,問。
「你夢中的標記,你還不知道麼?」
寧采臣哦了一聲,「這是我的夢麼?」
「也是也不是,我跟你說過,你現在的夢是跟別人重疊的,你需要找到你的標記,才能區分。」
「我的標記?我不知道?」
「你真的想不起來麼?」
「嗯,是這片田?還是這把麥子……「寧采臣捉了一把莊稼在手心里,捏著它說,「我在家的時候,也做過農活的,家里的長工不夠,我娘也會幫著做點兒什麼,我看娘辛苦,也會打打下手……」
「不是的,你再想想吧,田野是會變的,麥子會被收割,你的標記是一種不會變的東西。」
寧采臣低頭苦思,「不會變?這天地萬物,都會隨四季轉變,有什麼會不變?人心麼?」
「人心看不見也模不著,你再想,一定是你平日里常踫到的。」
「田園,麥子……蘭天白雲……啊,聞著這香味兒,我肚子餓了,這都多少時間了,我還沒吃飯」寧采臣的肚子咕咕叫起來了,這下笑壞了雲二,銀玲兒般的笑聲回蕩在他耳邊,「哥哥,餓了麼,不要緊,不要緊,先忍上一忍,找到了小倩,我請你吃大菜,好不好?」
寧采臣咽了下口水,「唉,不能提,不能提,越提越餓……啊,我想起來了」他忽然大叫起來,喜形于色。
雲二喔喲叫了一聲,「你想到什麼了,這麼一驚一乍的。」
「我想到我夢中的標記了。」
「噢,是什麼?」
「是氣味,就是那種田園香味,我說怎麼這麼熟悉呢,原來是這個味兒」
雲二默然片刻,「不錯嘛,你找到了。這到是一種極好的標記,只要你聞到這股味兒,就表示你在做夢,如果沒有,就是別人在做夢。」她說著,停頓了一下,「哥哥,你還肚餓麼?做為獎勵,我給你吃個餅吧。」這話才說完,寧采臣的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只手,手上拿著一個餅,伸到了他嘴邊。
寧采臣有些詫異,這只手倒是不可怕,十指縴縴,雪白/粉女敕的,便如玉雕似的美麗。只是,手雖可愛,她這手出現的方法有些駭人,什麼都沒露,單單就秀了個手兒,這要不是在夢時里,不是見鬼了麼?寧采臣想著,猶豫著接還是不接,那只手兒便往回縮了,「哥哥,你要是不吃,我拿回了哦。」這一來他反忙了,急就手奪了過來,「別,還是給我吧。」實在是太餓了,她不拿出來還好,這一拿出來,他可再也忍不住了,當下搶過了餅子,張口就咬。才咬下去,他又停住,不對呀他是在夢里,夢里吃東西,能吃飽麼?另外,剛才她才說過了,讓他忍一忍的,為什麼這麼快,就變了主意?思索到此,耳邊又響起了銀玲般的笑聲︰「哥哥,怎麼不吃了呀?快吃吧,涼了不好,這是小倩親手給你做的,你說好不好?」
寧采臣听到這里,真的怔住了,她在說什麼?小倩?她竟自稱小倩?他真要暈了,難道他跟她講了這麼多話,全是假的這麼說來,他一直是在夢里,她的夢里做了這麼久的夢,原來他一直是在她夢里麼?如果不是,那麼,是誰在跟他做這個夢?在夢里的夢里,是誰?盜竊了他對雲二的信任,也盜取了她的夢。
「你不是她麼?」寧采臣停止了吃餅,將那餅慢慢放了下來。
「不是誰?」她說。
寧采臣仔細呤听,這聲音是不是她?緊接著他又想︰這是在夢里,在夢里的聲音能听得出麼?等等,如果這是他的夢呢?他的夢,她就不可能控制,換句話說,她不可能冒充她的聲音,不管她是雲二還是小倩,她都不能在他的夢里控制他。可他才省悟這點,轉念又想︰如果她不是雲二呢?她從一開始就不是她呢?聶小倩的臉,聶小倩的聲音他是見過听過的,雲二卻不是。雲二從頭至尾,一直是在夢里,哦,不,她在夢外,她一直是在夢外。因此上,他不能確定。他甚至不知道這個人存不存在,或者說,這個雲二從頭到尾,一直是個夢幻,是個泡沫,經不起一點兒的推敲。現在,他的問題大了。到此為止,誰的夢被重疊,被盜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