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談和(二)
梅新蘭這個金陵舊巷的煙花女子,確實多才多藝,琴棋書畫都有一手。尹峰向來對這樣的女子比較有興趣。由于梅新蘭的字寫得好,尹峰現在讓她幫忙謄寫一些文件。
他站起身走過去,看著那幅基本已經完成的水墨梅花圖,點點頭。尹峰自己學得是素描、水彩等一整套西洋畫技巧,對于中國畫僅限于欣賞。不過,在大明生活得久了,他發現這個時代原汁原味的國畫還是有著其獨特神韻的,比後世那些不中不西的中國畫更具中國特色。
梅新蘭畫得是這個時代典型的文人畫,比較切合她身上具有的文雅氣質。這種氣質在曾倩身上也有,所以尹峰情不自禁環手摟抱過去︰「梅花,這梅花圖真是畫如其人,梅姑娘,你該落款了。」
梅新蘭感覺到了尹峰的大手在她腰間,她的身子輕微地抖動了一下,臉一紅說道︰「尹船主剛才說要用西洋畫法畫梅花,該輪到你畫了。」
尹峰笑了︰「你這畫已經布局妥當,我可不忍心破壞了你的構圖布局。」他的雙手用力,將美女抱在懷中,乘著風光旖旎的時候,正打算進一步行動,大門口有人敲門,並且大聲喊著「報告!」
尹峰听出是曾瑞的聲音,趕緊放開梅新蘭,沉聲問道︰「老麼,什麼事?」
「北線大軍緊急密報!」
尹峰無可奈何地笑了笑,對梅新蘭指指書房屏風之後,見她很機靈地轉入屏風後,然後才去開門。
「北線陳衷紀密報,剛剛用飛鴿傳書送來的。」曾瑞把一張小紙條交給尹峰。他看起來很高興,絲毫沒有打擾了尹峰好事的歉疚感。
「老東家要談生意,請速做打算。」尹峰一字一句念完,淡淡一笑︰「比我預料的遲了幾個月,總算是想要談和了。老麼,你去打听一下,朝廷何時派出和談的欽差,派出的是誰,什麼時候到南京。這些都是要緊的事,動用你手頭的一切資源去查,我會讓公司商情部配合你的。」
曾瑞點點頭,有意無意向書房內看去,笑了笑轉身走開了。
……
北線中華軍放棄武清縣,撤退到天津衛後,官軍部隊遲遲不敢進入武清縣範圍內。某日,一小群人在北運河邊大路上出現,從武清縣向京師方向走去。巡邏的官軍陝西榆林兵沖上去截住了他們,發現時一伙著裝樸素的家丁簇擁著一名文士,看起來不像是什麼富貴人家。這些官軍兵丁千里迢迢援京,軍餉已經兩個月沒拿到了,因此見這一行人攜帶了不少包裹,就以他們從賊中來必定是奸細為理由,動手搶劫。
這伙人就是徐光啟和他的家僕一行。在中華軍佔領天津衛後,一直派有一隊人馬輪番看守徐光啟的莊園,說起來是保護,其實也是一種監視。北方情報總管曾慶告訴陳衷紀,徐光啟為官清廉正直,曾是朝廷高官,在當地頗有人望、一呼百應。因此,陳衷紀按照自己的理解,就把徐光啟軟禁起來,防止他跳出來鼓動別人鬧事。
徐光啟待在自己實驗種水稻的莊園里,足足待了快五個月,期間只去過天津衛一趟,是為了去接收耶穌會傳教士們從南京給他寫的信。他看到了中華軍統治下的民生情況,也本能地感覺到了一種政治危機。
雖然耶穌會傳教士們贊揚了中華軍救助落難傳教士的善舉,並且委婉請求他幫忙結束內戰,但是徐光啟是科舉出身,傳統的氣節使他不可能主動去和海賊打交道,也不可能主動去為海寇斡旋。一直到了中華軍北線部隊基本撤退到天津衛附近後,他才找到機會離開莊園。這時,有關撤離京衢、天津衛的千頭萬緒事務已經把中華軍上上下下忙得夠嗆,徐光啟這個致仕官僚也就沒人關心了。他終于乘著中華軍哨兵撤離的機會,趕緊帶人離開了莊園,向京師方向跑去。
不料,半途遇上一伙陝西官兵巡邏隊,硬是要以抓奸細的名義搶劫他們。徐光啟帶來的僕役都是跟他一起從南方來的,吳越腔調的方言那些陝西軍漢根本听不明白,把他們當做南方海寇,確實也是理由充分。而且,徐光啟隊伍中有兩名西洋人,耶穌會傳教士龐迪我和熊三拔。此二人是在中華軍解救出南方後,從台灣坐船前來拜訪徐光啟的。他們帶來耶穌會中國傳教會會長龍華民的意見,要在面前的中國內戰的局勢中為耶穌會傳教事業打開局面。
龐迪我和熊三拔二人都是利瑪竇「科技開路,曲線傳教」的大力支持者。1606年利瑪竇和徐光啟翻譯《幾何原本》前六卷的時候,兩個人都在場,都參與了其中部分問題的研討——徐光啟還在1611年找他們兩人來修訂譯稿。因此,他們和徐光啟很熟悉,關系融洽。後來徐光啟又專招他們兩人與李之藻共同修訂歷法以及他們于1616年共同寫作《辯揭》一書。
這一回,徐光啟帶著他們去京師,是想讓他們出面介紹一些中華公司內部情況,以便說服朝廷與中華公司講和。
但是,在那些巡邏陝西兵丁看來,這兩個西洋人的存在,就更加證實了徐光啟一行的奸細身份。
在官軍部隊中紛紛傳說,中華軍的強悍火力,來自于西洋番僧的法術與奇技婬巧。因此,官軍連戰連敗,實際不是自身不能打仗,而是海寇太過狡猾奸詐。而且,從中華軍發行的報紙上看,這些海寇確實提倡講學雜學、西學,這都是和這些傳教士有關的。于是,那些外來的西洋傳教士就成了某種替罪羊,禁止天主教傳播的禁令一再嚴厲地被重申。
徐光啟出頭用官話強硬爭辯了幾句,卻被對方砍殺了一名僕役,全體被捆綁起來押往通州官軍大營。沿路,他看見無數的當地百姓被官軍抄家,各路官兵對手無寸鐵的百姓顯得十分暴戾無情,與面對中華軍時的表現完全不一樣。很多地主鄉紳被官兵押解著加入到了徐光啟一行的隊伍中,大多被打得鼻青臉腫。徐光啟想到在中華軍統治區所見到的場景,不由地嘆了口氣。
徐光啟的命運還算好,通州大營的押糧官、薊遼總督屬下的昌平守備原先在朝中與徐光啟相熟,在大營門口認出了徐光啟,把他解救了出來,順帶著把兩名傳教士也救出來了。
徐光啟匆匆道謝,帶著人急忙向京師趕去。
他首先來到方從哲家中拜見,將自己在海寇統治區見聞訴說了一下,還把兩名傳教士介紹給方從哲。
徐光啟第二天被任命為大學士,再次進入了朝廷政治中心中。
徐光啟在眾多老于世故的官僚看來,屬于另類的人物,過于實在的實干家。在他致仕去天津種田前,他就和同僚格格不入,遭受各種排擠。而這些年過去後,徐光啟重返朝廷中樞,卻是依舊與以前一樣實在辦事,不會做人。
他公開提出了一項計劃︰和中華公司談和,然後朝廷裁撤軍隊、重新編練新軍,規劃新火器,以十年為期,到時再撥亂反正,平定海寇之亂。
在他的推動下,主和的聲浪超過了主站的論調。而現實是,戰爭確實是沒法打下去了。京師聚集的勤王兵已經三個月未放餉銀了,京師冬春交界之後,已經明顯出現糧荒。各路援軍紛紛戰敗,中華軍在京衢如入無人之境。同樣在江南,中華公司似乎已經在江南穩固人心,大有長期盤踞下去的姿態。這樣的現實已經宣告剿滅海寇的政策是無法執行了。
其實,在兩京戰事緊張的時刻,福建、廣東的中華軍也沒閑著,水軍艦隊連連出擊,不但鞏固了泉州、漳州佔領區,還佔領了閩粵交界處的海防要地南澳島,攻打了潮州城。從海南島出發的中華軍水軍,不但將廣東沿海島嶼搶佔一空,將沿海海盜勢力統統席卷一空,把各自分散的南海海盜勢力統一為中華水軍海南分艦隊。中華軍最新的鐵甲巨艦威遠號一度沖入虎門,炮轟廣州,耀武揚威,使得朝廷征調廣東等地軍隊的計劃無法執行。
不說其他的問題,僅僅就是江南財賦重地的稅收收不上來,漕運通道被掐斷,這兩件事就已經卡住了朝廷的脖子,使得諸位官僚清醒地認識到︰不談判是不行了。
萬歷皇帝在太監們、大學士們鼓動下,終于站出來下達了中旨——也就是皇帝直接通過太監下達旨意,繞過文官系統繁瑣程序︰責令諸大臣招撫台灣中華公司海寇,務必要達成和局。
這是方從哲出的主意︰中旨繞開了官僚系統,避免了內閣中的反對派的阻礙,以及群臣中那些以反對一切為能事者的刁難。而且,這樣看起來主張招撫的是皇帝陛下本人,和方從哲就沒什麼關系了。
旨意一下,群臣聳動,交頭接耳之後,有人提出問題︰誰來擔任這個和談的欽差大臣,去和海寇們談判?
這個談判的人選就成了大問題。這是吃力不討好的差事,很可能到時招撫不成,主持談判者就會成為替罪羊,人頭落地都是有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