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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第二更
下轎回府時,我雙腳沉重如千斤。身子卻是飄的,如一片輕羽,搖搖晃晃,找不到落地的家。
除了花漣和秀娥,沒有人知道我今日去了宮里。
如今府外的侍衛愈發多了,且若非府中之人,不得隨意進出。也就是說,希尹他們,也無法自由出入了。
我如一只游魂一樣,在府里四處飄蕩,花漣在身後跟著我。她看我臉色不好,一直焦急追問發生了何事。我卻只淡淡一笑,跟她說沒事。
走著走著,來到了玲巧的壽歡閣,里頭有斷斷續續的嗚咽抽泣之聲。很明顯的,是玲巧在哭。她嫁給完顏宗翰有幾年了?算一算,有六年了,而僅僅六年的夫妻生活,對她一個風華正茂的女人來說,短的不能再短了。然而讓人有一絲欣慰的是,從前一直不見懷孕的她,今年三月還是四月來著,有了身孕。距今差不多四個月了,大夫還說是個男胎。
可惜孩子出生後,是見不著父親了。
我腳步一滯,下意識的模了模自己的小月復。我的孩子……他更可憐,他不僅見不著父親,也見不著母親……
殺死我孩子的凶手——我一刻也不曾忘記——
打點妥當,花漣帶著幾個小背囊和我一起下樓。未料大夫人和玲巧坐在廳中等候,見我一下來,玲巧起身問︰「陛下只給過大家一次機會去監牢里探望郎君,為何此次準許你去照顧一個月?歌兒,你該不會是……答應陛下什麼要求了吧?」
我扶她坐下,搖頭笑說︰「你想多了,陛下不過是看在我們昔日情誼的份上,才準了我。而且這些都是秘密的,沒有外人曉得,所以你們……也裝作不知吧。」
大夫人示意丫鬟上前,手里捧著幾疊衣服,「這是我前些日子親手縫制的,你一並帶進去吧。」我點頭,嘆氣道︰「義父入獄,這偌大的晉王府,還需要夫人來操心了。」說罷又將目光落在玲巧微微凸起的小月復,叮囑道︰「你要好好養胎,千萬別出了什麼岔子。」她哭著應是,大夫人忙拿出絹子給她拭淚,卻也忍不住,跟著哭了起來。
一切都是暗中進行,畢竟準我進牢中照顧,本就是不合規矩的。若讓宗磐這些人得知了,沒準又會生出一些事來。
下了馬車,戴好面紗,眼前是一座戒備森嚴的牢獄。秀娥在旁扶著我,不到幾秒,便有人出來接我,引著我在重重官兵中深入牢獄。
陰森,壓抑,這是我踏進去後最直觀的感覺。沒有陽光,所以陰森。沒有希望,所以壓抑。我一路只盯著領路人的腳後跟,沒有東張西望。但時不時會有鞭笞聲和呼痛聲鑽入耳中,秀娥拽緊了我的手,我也緊緊依著她。
最後,來到一個單獨的牢房。巨大的鐵門鐵索,堅固密封,毫無破綻。這個時代,鐵甚至比金子還要奢貴,而這個牢房全以冰冷的黑鐵打造,是在防備什麼?擔心有人劫獄不成?
領路人正在開鎖,鐵器踫撞的聲音,在死寂的牢獄中顯得格外滲人。
滿腔滿月復的心酸
牢房內的條件並不差,地磚光潔如鏡面,牆壁都很干淨。一炕一桌,上頭還擱著文房四寶。
只是此時,滿屋子的酒氣,和那個披頭散發坐在牆角的男人……刺痛了我的雙眼。
完顏宗翰處于半醉半醒狀態,似乎還沒有意識到有人進來。我朝後吩咐幾句,秀娥和領路人一同退了出去。
走向牆角的這幾步,我的眼淚一滴一滴掉落在地磚上,我甚至可以听見落地的聲響。行至他跟前蹲下,我止住眼淚,顫抖的伸手拂開他遮住半張臉的頭發。
他老了真的老了他布滿銀絲的頭發從我指間滑落,黑白交雜的胡子上沾著幾滴酒。眼眶深陷,臉色蠟黃,一道道皺紋,無情的在他曾經俊朗無比的面上肆意滋長。
「你怎麼來了?」猛然之間,完顏宗翰睜眼把我推開,迅速轉過身子背對著我喝道︰「快走,你不該來這兒」心痛到無以復加,我明白他不想讓我看到他現在的模樣,可是……
我從背後緊緊抱住他,半哭半笑道︰「什麼叫做我不該來這兒……完顏宗翰,你是我最親的男人。你在哪兒,我便在哪兒……難道你要丟下我不管了嗎?」。他身子一震,沒有再掙扎,從前面握住了我環在他腰間的手。
只是片刻,他倏地轉身,大力擁我入懷,嘴里迭聲低喚︰「歌兒……歌兒……」一遍復一遍,听得我心如刀絞,疼痛難抑
相擁半晌,完顏宗翰抱起我坐在炕邊,雙手來回細細摩挲我的臉頰,為我拭干眼淚,「歌兒,你是怎麼進來的?」他緊張的發問,我x在他肩頭,撒了一個謊,「還是遼王求的情,合剌準我來照顧你一個月。」
「一個月?我恐怕活不到一個月了。」他的笑悲郁憤懣,我急忙掩住他的口,卻不知該說些什麼。環顧牢房,處處都有酒的痕跡,牆角處散落了不少酒杯酒壺的碎片。完顏宗翰他……是想借酒消愁?還是就想這樣一直喝到死為止?
他笑,把我的手按在他干裂的嘴唇上。我忍住心痛輕聲說︰「你這樣日日喝酒,是想做什麼?你當真,要丟下我不管嗎?」。
完顏宗翰目光一黯,如同被熄滅的燭苗一般,緩緩閉上了雙眼,嘴角發出一聲絕望的嘆息。
這一聲嘆息里,我听出了他的悲郁,听出了他的不舍,听出了他的後悔,更听出了他的放棄……
我起身,望著他柔聲說︰「我讓人打些水進來。」他睜眼一笑,點了點頭,溫順如孩童一般。
秀娥端了水進來,她眼圈紅紅的,許是在外頭哭過了的。
從背囊里拿出剪刀、木梳、銅鏡、手巾……每一樣,都記錄著我們曾經一同生活的光陰。
他安靜的坐在炕頭,我拿起木梳,開始一縷一縷的為他梳理頭發。這個過程,漫長而又祥和。我的思緒,隨著手上的動作慢慢飄了起來。他從前,也喜歡給我梳頭,小心翼翼,笨拙的可愛。
前額上長出不少碎發,我拿剪刀一一修剪掉,又露出了光潔的腦門。
梳理完頭發,打好兩條辮子後,完顏宗翰模著我的手笑說︰「你這打辮子的功夫倒是見長了。」而我卻是心中羞愧萬分,不敢應聲。和迪古乃在一時,我幾乎每日都會服侍他打辮子。從最初的生澀,到後來指法愈發嫻熟,粗細均勻,速度極快。
我把手巾泡在水中,含笑道︰「把衣服月兌了,身子也擦一擦吧。」他按住我的手道︰「不用了,每日都有丫鬟過來伺候,我怎舍得讓你——」
「丫鬟是丫鬟,我是我,快點。」我拿眼瞅著他,心想合剌還算是有點人性,每日指了丫鬟過來伺候。只是眼前這個男人,明顯開始有自暴自棄的跡象了。他的痛楚,我始終無法感同身受。我甚至開始懷疑,也許活著,對于完顏宗翰更痛苦……
我心一驚,擰干的手巾「啪」地一聲又掉進水中。
完顏宗翰的肌肉依舊存在,只是長時間沒有練武,皮肉略顯松弛。而他寬闊的胸膛和脊背上,布滿了大大小小的傷痕︰或深或淺,或彎或直……還有他後肩上,那個刺痛我心的箭傷……
這累累傷痕,記載了多少浴血奮戰的歲月,刻錄了無數個死里逃生的險歷……這都是他為大金國鞠躬盡瘁最有力的見證啊他付出了一輩子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一輩子最後不是倒在戰場上,卻倒在了自家兄弟親人的權勢傾軋之下。
多麼悲涼的諷刺
輕輕撫過他胸前的傷疤,完顏宗翰身子顫了一下。他仰頭大笑,笑容冷然淒涼,「完顏合剌,輕銳無知,整飭宗室,你可知後果如何……囚我于此,何益于大金」
我再也無法忍住,抱著他「哇哇」大哭起來——
高牆上的鐵窗,漸漸和夜色融為一體,已經很晚了。我點上油燈,在桌上擺放著碗筷,卻听得他微微嘆息道︰「歌兒,陪我吃完後,就回去吧……以後,也別再來了。」
我手停在空中,哽咽道︰「你不想我陪著你嗎?你別忘了……我說過要一直陪著你的。」
他不答話,只是喚來秀娥,緩緩道︰「以後歌兒……就麻煩你來照顧了……」秀娥泣不成聲,跪在他腳邊連連點頭。我心中不安,回頭與他對視,卻見他雙眸空洞無物,只留一絲不舍,一絲憐惜……我身子一軟,癱在了地上。
這是真的——要放棄自己了嗎?
感覺有人在耳畔輕喚︰「宛宛……宛宛……快來玩啊。」一遍一遍極盡歡快,仿佛是陪伴我多年的玩伴們在前方沖我招手。大家吹著五彩繽紛的泡泡,映著燦爛的陽光,在清風中無憂無慮的追逐嬉戲。可剎那間一陣陰風吹來,陽光沒了,天空暗了,美麗的泡泡在風中搖搖欲破,我著急的伸手想要護住它們,卻在觸踫的那一刻逐一破裂,碎在了心間……
我嚎啕大哭……(未完待續。如果您喜歡這部作品,歡迎您來起點手機網(qidian.cn)訂閱,打賞,您的支持,就是我最大的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