秉德見狀微微嘆息,伸手幫我抹了抹眼淚,又道︰「再來就是今年高先生被宗磐告發貪贓的事,翁翁當時很是憤怒。滿朝文武,何人不貪,此舉分明是針對翁翁而來。卻不想陛下竟要徹查此事,嚴懲高先生,宗干亦是附和支持。隨後將高先生和轉運使劉思一同投進大理寺監牢,判了死罪。」
我不自覺地握緊了茶杯,里頭的茶漸漸轉涼,一點點滲進心里,「義父此時應該就明白了,這是宗干、陛下與宗磐默契配合所為……」秉德臉上露出幾絲憤懣之色,拳頭倏地握緊,「陛下忘恩負義,也不想想當年他能坐上龍椅是誰的功勞……翁翁雖氣憤,但也無可奈何,畢竟先救高先生要緊。他追隨翁翁多年,足智多謀,盡心盡力,一朝有難,翁翁豈會拋開他不管?你不知,翁翁為了給他求情……幾番要見陛下,均遭拒絕。情急之下,翁翁冒闖陛下寢宮,先是受到陛下斥責,之後……」
我心急追問︰「之後什麼?」秉德咬牙道︰「一生馳騁在戰場、把腦袋掛在馬背上的翁翁,在先帝面前都不跪不拜的翁翁……竟當場給他這個不到二十的佷兒皇帝跪下了……並求情說,若能免高先生死罪,他願以官職贖其罪,自貶為庶人,從此徹底解甲歸田。」
我手中的茶杯瞬間滑落在桌上,半杯茶水傾瀉而出。在戰場上出生入死、一心為金國鞠躬盡瘁的完顏宗翰……不受誘惑、不肯擁兵自立的完顏宗翰……驕傲了一生的完顏宗翰……讓我心疼的完顏宗翰
他是跋扈,是強橫,可他勞苦功高、忠君愛國,從無反叛之意,一心只以他當年辛苦打下的半壁江山為重……功臣難免自傲,可他既然推舉了合剌為皇帝,放棄了軍權,屈居在人下……又何苦被你們相逼至此、尊嚴盡失
秉德猛喝一口茶,將茶杯重重的擱下,「翁翁如此哀求,陛下依然不準,竟拂袖而去……從此,再也不肯單獨見翁翁……後來的事,你也全都知道了。」我閉眼,半晌緩緩道︰「你放心,有我在一日,絕不會再叫他們得逞……」
秉德眼底閃過一絲憐惜,握住我的手輕聲道︰「顏歌,從得知有你這個人起,我就一直想走近你,好奇你究竟是什麼樣的女子,能讓我翁翁獨寵你這麼多年。今日是我第一次真正與你說話,卻是說了這樣一番沉重的話,對你一個弱女子而言……」
「秉德,別再說了。」我出聲打斷他,抽回自己的手,起身道︰「你不必如此,我承蒙你翁翁寵愛多年,此時他有難,我必然是要盡全力相救。我雖一介女流……關鍵時刻……還是能起到作用的……」
「顏歌……我不該這樣說的,雖然所有人都清楚……你的話,陛下一定會听……可是……」他撇開臉,不甘心的嘆了口氣。
接近子時,夜色更濃,我立在廊下,仰頭望著天空中那一輪殘月,心靜如水。
完顏宗翰醒來時,我正對鏡梳妝,描了他最喜歡的梅花妝,戴上了他稱贊過的那支青玉海棠步搖,又從秀娥手中接過我的綠松石指環,慢慢套進無名指,不大不小,依然適合。
「回來了?」他眯著眼說,絲毫沒有意外驚訝之感。只是滿滿的歡喜、夾著幾許哀愁無奈。
我在床沿上坐下,俯身趴在他胸前微笑道︰「歌兒回家了,你開心嗎?」。他伸手一下一下撫著我的頭,輕笑道︰「你明知故問。」我不語,只是靜靜的趴著,努力克制著眼淚的滑落。
半晌,完顏宗翰坐起身,我急忙拿起軟枕讓他靠著,卻聞得他嘆息道︰「我終于老了,得要歌兒來伺候我了。」我正在幫他拉被子的手輕輕顫了一下,想開口,卻又不知說些什麼。
此情此景,仿佛還是那年,我坐在結滿冰稜的窗下,完顏宗翰摟著我感嘆自己不再年輕。我當時雖然心中酸澀,嘴上卻還可以笑說︰「義父仍是女真族最最勇猛的一只海東青。」
而如今,我是不能再說了。再說,只會叫他更加痛心悲郁。這只海東青,他沒能救得了自己的同伴……他已經,是眾多獵人的目標,任他再勇猛,也飛不過這蒼茫的遼東大地。
「來,讓我瞧瞧你瘦了沒?」他粗糙的大掌撫上我的臉,時而觸踫著,時而又稍稍離開。帶著幾分遲疑,幾分激動,幾分憐惜。
我按住他的手,緊緊貼在我的臉上,溫柔笑道︰「若是瘦了,也是思念義父成疾,不為別的。」
完顏宗翰笑了幾聲,示意我x近些,輕輕吻上我的眉眼,「還是這麼會說話。」我嗔道︰「又不是騙你的,我說的可是真的。」心里卻想狠狠抽自己一巴掌。
他暖暖一笑,繼而又親吻我的手背,「騙我又如何?反正,我總是听著舒坦,偏偏就愛吃你這一套。」我輕笑一聲,伏在他懷里問︰「要不要吃些東西?姑姑晚上熬了些清粥,做了幾道小菜可好吃了,我端過來喂你吃好嗎?」。
「好,我要吃大碗。」
休養了三日,完顏宗翰身子漸漸好了起來,我陪著他住回了明珠閣。白日里坐在院中賞花喝茶,晚上在書房里下棋,或是我念書給他听。希尹期間過來了一趟,見他狀態良好,十分欣慰,直道︰「有歌兒一人,抵得上幾百個好大夫。」我聞後不言,哪里是需要大夫來看病。身體上的病痛,尚有藥可解,可是他心里的悲痛,卻是無法徹底根除。
轎輦匆匆備下,完顏宗翰此時正在休息,我命令任何人不得傳話。今日早朝,完顏宗磐將審訊高慶裔等人的罪狀呈報合剌,並請示將完顏宗翰投入大獄。希尹下朝後直接奔來明珠閣,我將他擋至門外,免得他驚動了完顏宗翰。听說我要進宮阻止合剌批準,希尹既震驚又無奈,終是答應我暫時保密,萬萬不能讓完顏宗翰曉得了。
皇門在前,我心跌宕,隨著轎輦的顛簸,我思緒一點點沉靜下來。待會要說的話,在心里盤旋了無數次,卻不知真要面對時,我是否開得了口。
秀娥在外面道︰「小娘子,情況不妙。」我心一緊,掀簾下轎。一批百來號人的禁軍自宮門而出,快馬加鞭往完顏宗翰的府邸而去。秀娥顫聲道︰「小娘子,咱們……怕是來不及了。」
我握緊了拳頭,直接朝皇門奔去,卻見完顏宗磐大搖大擺而出,心中頓時怒火中燒。他乍然見了我出現在這里,驚訝之後,立馬是一臉yin笑,「娘子什麼時候回來的?這又是要去哪兒?不會是想進宮獻身給陛下,換你義父苟且偷生吧?」說完仰天哈哈大笑幾聲。我眼前一黑,仿佛有無數氣血直沖心頭而上,氣得渾身顫抖不止。秀娥趕緊扶住我,驚聲道︰「小娘子,你咳血了」
月白色的帕子上,殷紅的鮮血觸目驚心。我捂著胸口喘氣,恐慌的將帕子扔進草叢中,急聲道︰「千萬別叫義父曉得了。」秀娥紅著眼楮,用力點頭。
卻見完顏宗磐突然大聲吩咐皇門侍衛︰「上仙郡主身子不適,疑似肺癆,為保聖上康健,爾等不得放郡主進宮,否則格殺勿論」
「你——王八蛋」我幾乎無法言語,咬牙切齒的瞪著眼前這個唯恐天下不亂的男人。他嘴邊發出一聲譏笑,上前一把箍住我的下巴,「早就跟你說了,跟著我才是正路,你還記不記得當年你說什麼?哼,現在可看清楚了,誰是誰的手下敗將」
我冷笑幾聲,打開他的髒手,「完顏宗磐,你莫要得意,若是沒有陛下撐腰,你根本動不了宗翰。我也告訴你,狡兔死、走狗烹,你今日的所作所為,不過是給旁人做一條探路狗。你以為,算計了我義父後,你就能獨攬大權,平安無事嗎?」。
「啪」地一聲,我跌倒在地上,小月復一陣墜痛。跟我一起來的侍衛急忙拔劍上前,欲和完顏宗磐拼命。我忍痛喝道︰「都給我住手」
完顏宗磐的臉色依舊鐵青,我方才那番話,句句擊中他要害,想必他心里一直是清楚的,卻不想被我盡數說了出來,「你越是氣急敗壞,說明你越是沒有能耐,只會打女人的男人,你能跟完顏宗翰比嗎?」。
「臭*子」他愈發怒不可遏,欲上來再次教訓我,卻被我的侍衛持劍擋了回去。皇門禁軍見狀嚇了一跳,趕緊圍過來勸解。秀娥扶我起身,緊張道︰「小娘子沒事吧?」我搖搖頭,卻覺得渾身一陣發涼,月復部不時傳來一絲疼痛。
突然間,有匹快馬直奔而來,完顏宗磐大笑幾聲,一改方才鐵青的臉色,大聲問道︰「可將那老匹夫送進了監獄?」我身子一顫,只听得那人回道︰「稟王爺,一切妥當。」
「小娘子你要去哪兒?」秀娥在身後驚呼,我已奮力跑了起來。皇宮是進不去了,完顏宗磐不會給我機會見到合剌,只剩下一個人了。他與完顏宗翰是同輩兄弟,更是曾經同甘共苦的親密戰友。雖然他是所有決策的最大幕後推手……我還是要,以手足之情,盡力一試
「我要去見遼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