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宗翰夠狠,直到晚飯時,也不見他的人影。
「撤了吧,我吃不下。」擱下筷子,我起身朝屋里走去。花漣跟著勸道︰「晚上還那麼久,不吃一點會餓的。」我擺擺手,推開屋門,「不會餓的,你們自己吃吧,我歇一會兒。」
還是軟綿綿的床榻舒服啊。我抱著被褥趴在床上,用手一下一下敲著床頭小櫃,把這想成是完顏宗翰,可卻舍不得重重的敲,一來自己手疼,二來那張俊臉我下不了手。
「混蛋。」我敲了最後一下,把臉埋進了被褥里。
迷迷糊糊間,感覺身子被人推了一下,恰好夢見自己站在一口枯井旁,於是立馬被驚醒。睜眼一看,竟是那個混蛋來了,正坐在床沿上給我月兌鞋子。
「呵,醒了?怎麼不月兌衣就睡起來了,當心著了涼,又得麻煩一大堆人照顧你。」完顏宗翰咧嘴笑說,一面模了一下我的腳。我沒好氣的把腳從他大掌里抽出來,冷聲道︰「病了就病了,反正也麻煩不到你。」說完狠狠把他往外推了一把,背對著他蒙被睡下。
他低笑兩聲,也不說話。我覺得納悶,以為他走了,便翻身探出一只眼楮,卻發現他正在月兌靴,不由得驚道︰「你做什麼?」
「我不做什麼?你想我做什麼?」他輕笑,我臉一熱,這句話好像以前在哪里听到過。正想著,已經被他壯實的胳膊牢牢環在懷中,「小丫頭,還在生我的氣?」我推了推他,滿不在乎的說︰「誰要生你的氣了,不值得。」
「醋勁兒這樣大,還說沒生氣。秀娥說你晚飯也沒吃,可不是心里有氣?」我沒說話,只是側趴在枕頭上,「歌兒,我真不懂……你到底在想什麼?見你為我吃醋,我心里歡喜得很,可你又一而再的拒絕我,你能跟我說明白嗎?」。
我微微嘆息,你不懂,是你覺得老夫少妻很正常,是你覺得我這個年紀就該嫁人生子了,是你覺得男人擁有三妻四妾是天經地義……我是小心眼,是有點生氣,可並不是因為你今日呆在別人屋里一呆就是一天,而是因為你一直不肯見我。我若真是吃醋,還會眼睜睜的看著你這幾年來不停的納小妾嗎?我還沒在意你到那個地步……這是你幾十年來的生活,怎會因我這樣一個不肯委身于你的小丫頭改變。
就算是吃醋了又如何?有什麼大不了的。以前歌弘高考完後,把他的小女友帶回家時,我照樣心里難過。那種感覺,很多當姐姐的、或是當妹妹的,甚至是為人母親的,都體會過。
完顏宗翰看我不吱聲,伸手欲將我的臉扳過來,我掙扎了幾下,不耐煩的說︰「別再問我了,我累了,你回去睡覺吧。」
「就在這兒睡。」他松開我,仰面平躺在床上,閉眼。
「你——」我實在不知該說什麼了,便掀開被褥,跳起身,「那你一個人睡這兒,我走總行了吧。」
「去哪兒?」他微微睜眼,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瞅著我,看得我心里一陣憋屈。他怎麼就永遠一副勝利者的表情,好像自己很篤定我絕對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一樣,這一點讓我自虐似的很想打破他的自信。
「秀娥、花漣什麼的,那麼多屋子,還怕沒我去的地兒?」我彎腰穿鞋,順帶把他的及膝皮靴給踢倒了,本來是想提起來遠遠扔出去,不過我還沒那個膽子。
「她們敢讓你進去嗎?」。
我一怔,還來不及多想,又被完顏宗翰給拽上了床,剛穿好的鞋子也讓他粗魯的月兌下扔了出去,「別給我耍小性子了,好好睡下,再折騰就真要著涼了。」
真是氣人。
完顏宗翰見我咬牙切齒的瞪著他,開口笑了幾聲,一只臂膀將我圈住,拉上棉被,捏著我的耳朵笑說︰「山上的小老虎都沒你這麼倔強。」他還真是會比較,我若比老虎厲害,還能被你這般欺負。
「不要怕……」他輕輕拍著我的背,「慢慢來,總有讓你心甘情願的時候……快睡吧。」我微感震驚,抬頭道︰「你不唬我?」他斜斜地看我一眼,忽地臂膀一收,在我唇邊烙下一吻,「我唬你作甚?我一個大男人,還要騙你不成?」
我還是有些不放心,完顏宗翰的話能信嗎?而且再怎麼說,他這樣一個勇猛有力的雄性動物和我這個嬌小柔弱、長得不賴、發育成熟的姑娘家共枕一床……他不生邪念,我還要生邪念呢
一陣胡思亂想後,耳旁漸漸響起完顏宗翰的鼾聲,居然已經睡著了
用力敲了一下自己的腦門——顏歌宛,你怎麼就沒個正經呢
次日午飯時分,完顏宗翰和希尹一起過來了,因為事先沒傳話,秀娥她們又忙著多燒了幾個菜,我吃著糕餅嗔怪道︰「也不派人來說一聲。」
完顏宗翰在我身旁坐下,輕笑道︰「我回家里,還要事先知會一聲?」我一愣,嘴里也停止了咀嚼,他方才說什麼?回家?明珠閣在他眼里,是他的家?
他似乎沒有發覺我的異樣,扭頭與希尹說起話來,我听見「書院」二字,思緒即刻被拉了回來,插話道︰「別苑整理好了嗎?」。
希尹放下茶杯笑回︰「都按你的意思布置好了,不過就是不知你打算收多少學生。」完顏宗翰接著道︰「還有這書院的名字,你也想好了嗎?得拿字樣叫人制成匾。」
我微笑道︰「早就想好了。」
「叫什麼?」
「現代書院。」我輕聲說,意料之中的,他倆睜大眼楮問︰「哪兩個字?」
我用食指蘸了點水,在案幾上寫了下來,希尹若有所思道︰「從玉,從見,見亦聲,是有開玉璞見光彩的含義嗎?」。我贊賞的點點頭,笑道︰「大人好聰明。」
完顏宗翰拉著我的手笑問︰「你把自己看作是雕琢玉璞的人?」我努嘴道︰「不行嗎?」。
「當然可以,只是這‘代’字又有何深意?」我微微一愣,這我還未想好該如何解釋。沉吟片刻,腦中靈光一現,月兌口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領風騷數百年。」
他倆露出一抹驚嘆和贊許的神色,希尹問︰「我不曾听過這句話,不會是你自己想出來的吧?」我猶豫了幾秒,終是很不要臉的點了頭,心中暗想,趙翼你可不要從清朝穿越過來告我一個剽竊的罪名哦。
「哈哈哈……」希尹開懷大笑,拍著完顏宗翰的肩膀道︰「粘罕,我好生嫉妒你,日日可以和一個滿月復才學的小丫頭談天論道,叫我真想把府里那些淺薄女人們丟進山里喂狼了。」
我笑橫他一眼,你還真是不知足,又想女人為你生兒育女,還想她們能夠和你有共同的思想文化高度,忒貪心了。
果不其然,趁著下人們收拾完桌子退了出去,完顏宗翰攬住我曖昧一笑,低聲和他說︰「你別嫉妒我,這是需要代價的,你老小子能離得開枕第之歡嗎?」。他雖說的很小聲,我卻還是听清楚了,不禁臉上一紅,用力推開他起身道︰「我要去書房了,二位爺慢慢聊。」說罷快步跑了出去,堂內響起兩人毫無顧忌的大笑聲。
要制匾額,首先得在紙上寫好,可惜我毛筆字雖寫的不賴,但卻不夠雄勁大氣,平時寫寫衛夫人的簪花小楷還可以將就一下,但我又不願意讓完顏宗翰題字。在這個會寧,唯一屬于我自己的東西很少,現代書院是我創造出來的,不想再蓋上他的標簽。不過話又說回來了,房子是他的,各樣設備也是他的……不不不,不能這樣想,若真要較真起來,我腳下每一寸土地可都是他的……甚至于我本身,也可能遲早就是他的。
正坐在案前苦惱,屋門「吱呀」一聲開了,我喜道︰「什麼風把小王爺給吹來了?」
迪古乃踏門而入,一身雪貂皮裘,暗棕色的及膝靴,腰佩短刀珠囊,袖口處繪著霸氣的虎紋。我不禁暗自感嘆,這孩子,每一次見他,都覺得他身上的貴氣又漲了一分,那可不是靠華麗的衣飾就可以堆砌出來的,什麼叫做天之驕子,如今算是明白了。
他行至我身側坐下,瞥我一眼道︰「什麼小王爺,別這樣叫我。」他爹宗干不是遼王嗎,那我喊他為小王爺有錯嗎?不過宗干兒子那麼多,若真這樣叫起來,個個都是小王爺。
而迪古乃又是庶子,女真人只有嫡子才可以承襲父輩的爵位,宗干雖無嫡子,卻有長子完顏充。迪古乃非嫡非長,無論如何也輪不到他來承襲,怪不得我這樣喊他會不高興了。
「下午和幾位王叔們去狩獵了,听希尹說你要辦私學,連名字都起好了。」迪古乃側頭問我,臉上透著幾分疑惑和訝異。我剛想回答,突然心念一動,鋪開一張大大的宣紙,「你既然來了,就幫我寫幾個字吧,明日我得拿字樣交給工匠們制匾,我自己的字又太秀氣了,還是你來寫吧。」
他瞅我一眼,驚道︰「你還真要辦個書院?」我點點頭,把筆墨給他備好,「你覺得我是說著玩的?」
「你……到底是不是個漢人?從未見過像你這樣特立獨行的女人。」迪古乃兀自笑嘆,示意我往一邊挪,握住筆桿,「說吧,書院起的什麼名字?」我在另一張紙上寫了下來,他瞟了一眼,俊眸里閃過一絲驚奇,我給他解釋了一番,問︰「是不是很佩服我啊?」
迪古乃自顧笑了一聲,沒有答話,大筆一揮,四個勁挺亦不失瀟灑的漢字躍然紙上,我拍拍他的腦門贊道︰「不錯不錯,你的西席功不可沒。」說罷我將紙小心翼翼的拿起,擱在一旁晾著。
卻听得他一聲抱怨︰「顏歌,你很討厭。」不就是請你寫個字,怎麼就討厭了,方才不是還夸你了嗎?納悶的轉過頭,不禁哈哈大笑起來。
我剛剛拍他腦門時手里還拿著毛筆,可能是用了力氣,滴了點墨汁在他臉頰和鼻尖上,那英俊又滑稽的樣子,我簡直要笑的哭出來了。又想著他的將來,一個強勢的帝王,不由得笑得更大聲了。
「還不快幫我擦掉」迪古乃瞪我一眼,黑瞳里猛然射出一股子寒氣,我當即嚇了一跳,笑聲戛然而止,這……剛想到他的將來,他就給我來了個帝王般的眼神,我真是怕得很吶。
「好好,我來給你擦掉,別生氣、別生氣。」我笑哄著他,戰戰兢兢地從袖子里抽出絹子,一臉討好的湊近他,「哎呀小爺皮膚真好,平日里怎麼保養的啊?可否教教小女子呀。」迪古乃的膚色不如合剌那樣白,卻也不是黝黑粗糙的,只能說恰到好處。不會給人小白臉的感覺,也沒有像完顏宗翰他們那些大男人般粗獷。同他的字一樣,把俊逸和剛硬完美的揉合在一起,真真是個小妖精啊。
「顏歌,你看夠了沒有?」迪古乃突然出聲,我一驚,這才發覺我拿著絹子一直反復擦拭著他的鼻子,而眼楮則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的臉。糟了,我肯定是露出了一副花痴樣
我能感覺到我臉頰瞬間紅透了,急忙欲轉身,卻不料迪古乃忽地按住我肩膀,迅速在我右臉頰上偷去一吻,「呵呵,好像猴子喔。」
「你……你小子還真是色性不改」我羞得瞪他一眼,操起桌上的毛筆就往他臉上畫,可他居然沒躲開,本來也只是想嚇唬嚇唬他,卻也不好意思剎住車了,只好在他面上胡亂的畫了幾筆。
「怎麼不躲開?」我最終還是擱下毛筆,又氣又笑的看著他。
「我想讓你再給我擦一次。」他抬眼盯著我說,嘴角含著一絲笑意。
我卻瞬時斂了笑意,扭過了頭,心潮涌動,暗自嘆氣……這小子,可千萬別喜歡上我……但願他只是單純的小色鬼一枚,只是覺得我這個小姐姐比那些女真小姐姐們漂亮點罷了。其他的,我可承受不來。
「你自己擦,我去叫人打盆水來,這麼多墨汁,不用水洗不干淨。」說罷便起身朝外走,他在身後喊了我一聲,我仍未停住腳步。
迪古乃和完顏宗翰不同,他還小,以後的路還那麼長。完顏宗翰已經是活了大半輩的人,該有的功名成就也有了,以後的日子也就是這樣了。我可以和他糾纏不清,但斷斷不可和迪古乃糾纏不清,先不說他那可怖的將來,即便他以後只是一個尋常人,我也不能和他產生過多的男女之情,這個過程實在是太漫長了,我怕我熬不過去……
而且我不知道,我究竟是會被永遠困在這個時空里,還是會在意想不到的某一日,突然消失掉,只是一個來去莫名其妙的過客。若是真在這里動了情,消失的那一日,我的那個他該怎麼辦?何況,這個時代的男人,不管是誰,都有著封建男人的劣根性,他們沒有一個人,可以給我一份完整不二的愛情……
所以,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還是不要淪陷進某人的情網之中。
不過,什麼叫做萬不得已的時候呢?是指不愛就要死嗎?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