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覺得有愧于我,完顏宗翰這幾日對我是愈發的好,看著他那小心翼翼的樣子,我心里不由得一軟,也不再給他擺臉色看,他堂堂一個叱 沙場、戎馬倥傯半輩子的大元帥,能這般做低俯小、柔聲軟語的逗我開心,也算是十分難為他了。只是這心里,到底是生出了一層隔膜,不再同往日般與他自然而然的親近了。
關于為什麼將我禁足,完顏宗翰大大方方的說了一句——他吃醋了,不想我再和那些孩子們有來往,我當即不悅,回了他一句「只許你和別的女人好,就不許我與孩子玩麼?」他但笑不語,模著我的頭問道︰「可是悶壞了?」
這不是廢話嗎?你自己把自己關屋里十天半月的看你受得了嗎,我斜瞪他一眼,指著院外的侍衛說道︰「你趁早把他們調走,你若想把我當金絲雀養,那麼很快,這只金絲雀不是會瘋掉,便是會撞籠子尋死,你自己看著辦」
「這嘴巴是越來越辣了,真是把你寵到天上去了。」他低笑,一把將我摁在懷里,「答應你便是了,想來,你也逃不出我的手掌心。」我又驚又笑︰「不再關我了?真的?」
他忽然眼神一黯,如同被熄滅的蠟燭,「你連‘尋死’兩個字都說出來了,我還能如何?你拿命威脅我,我卻不能不當真。」我不語,只是側身望向遠處的天空,淡淡的笑了一聲。
距離我生日還有兩天時,遼王宗干組織貴族參加擊球大會。這是一項由遼朝傳入、風靡整個大金的馬上運動,上自君主、軍將,下至民間,皆喜好之,擊球眾分兩隊,皆乘馬,手持數尺長的鞠杖,共擊一狀如拳的毬,以擊入板門孔囊中者為勝,說得直白一點,就是一群人騎著馬拿著棍子搶一個球,然後誰把它弄進洞中就算贏。差不多類似于草地曲棍球,不過就是隊員們都得騎著馬,女真人果然是以「在馬背上征殺」為天命的民族,連玩個游戲也不放過折騰那些平時打仗就夠累的馬兒們。
在我撒嬌撒痴不停的哀求下,完顏宗翰才答應帶我同去,看他那一臉不情願的樣子,我真是想揍他一拳,關了我這麼久,自然是要讓我好好活動活動。而我在求他的時候,也順便奉承了一句︰「歌兒想看義父馬上英姿嘛」听完這句話後,他才松口答應,我在心里狠狠的鄙視了他一把。
出了院門,便被完顏宗翰推進了轎子里,我嘟囔道︰「不想乘轎。」他瞪我一眼,放下轎簾,心想難道他不願府里的人看見我?這才讓我躲在轎子里?呃……怎麼覺得自己像個小三見不得光似的。
「爹爹你去哪兒?」走了一會,轎子外面響起一黃鶯般的女聲,很是熟悉,隨即是完顏宗翰的聲音︰「我去哪兒需要跟你交代一聲麼?」冷冷的,不夾帶一絲感情,我微一納悶,既然喊他爹爹,那就是他女兒了,他怎麼用這種語氣跟女兒說話。掀開轎簾一角,我心里方有了答案,原來是圖克娜,我說聲音怎麼那麼熟悉,上回她找我茬自己卻落水的事,花漣已經一字不落的說給了完顏宗翰,他听後很是生氣。此刻看來,他對這個女兒不甚喜歡,不知是因為我的緣故,還是他本來就不喜歡,但願是後一種。
後來便沒了聲音,轎子繼續往前抬去,出了府門,依然是換了馬車。不過車上已經坐了一個男人,正是那日和我相撞、給我指路的人,他和完顏宗翰寒暄幾句,便看著我笑道︰「你好,顏歌,我們又見面了。」
完顏宗翰環住我的腰問道︰「見過?」我點點頭,忍不住「撲哧」一笑,附在他耳邊悄聲道︰「上回便是他給我指的路,不然我怎麼會知道你的書房在哪兒,想來他是故意的。」
「哈哈哈……」完顏宗翰大笑幾聲,重重的拍了那人肩膀一下,「你可是把我給害慘了,定饒不了你」那人嘿嘿一笑,我只覺得眼前一亮,他和完顏宗翰似乎年紀差不多,都屬于超級熟男,卻長著兩顆虎牙,出奇的可愛,不免生出幾分親切感來。
說了會話,方知此人便是創制了「女真大字」的完顏希尹,年輕時也隨太祖興兵,參預了攻遼、建國以及攻宋,時任元帥右監軍,與完顏宗翰關系甚密。兩人是無論是私下還是朝堂,都是彼此信任的好兄弟,而我此時方明白,為何這兩個大男人棄馬乘車,因為這狹窄的車廂,不失為一個議事的好地方。
「宗磐最近氣焰很盛——」希尹淡淡道,掀開車簾,窗外正好是完顏宗磐府邸的正門,貴氣似乎更勝從前,「你和遼王都還沒發話,他便已經開始以皇儲自居,最近脾氣更是見長,發落了不少人,听說昨日在陛下床前說了一夜的話,今兒早上出宮時春風滿面,甚為得意。」
完顏宗翰見我笑了一聲,捏住我的手問道︰「笑什麼?」我合上車簾,微笑道︰「他不會當上皇帝的。」
「噢?」希尹饒有興趣的笑了幾聲,「你倒是說說理由。」我看著完顏宗翰淡笑道︰「兵強則滅,木強則折,他如今張揚跋扈,處世強硬,更是不把幾位軍國重臣放在眼里,身上又無多少戰功,以為只憑長子身份便想登臨御座,簡直是痴心妄想。」其實我這句話也是想提醒完顏宗翰,他在華北地區實行的一些統治高壓政策我也有所耳聞,果然如史書上所說,極其殘暴,刑法嚴苛,雖說治亂世用重典,可若過了頭,只會適得其反,弄到最後民起而抗之,又是一番輪回的血腥之戰。
希尹聞後露出驚嘆滿意之色,又繼續問道︰「那你以為當今誰最適合皇儲之位?」我吐了吐舌頭,笑道︰「這我可不敢亂說。」完顏宗翰輕輕敲了一下我腦袋,笑斥道︰「說都已經說了,有什麼不敢的,你以為方才那話我听不出來是什麼意思麼?」
我捂著頭嘿嘿一笑,又拿開他的手嘟囔道︰「別把我的頭發弄亂了,花漣梳了一個時辰呢。」
他盯著我發髻上那個紫玉木蘭簪問道︰「這簪子倒是別致,誰送的?」我搖頭道︰「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我看你是收禮收的手都軟了吧。」他輕笑,希尹也跟著笑了起來,我有些不好意思,低著頭盯著自己的腳尖也不再說話。
其實我心里有些不解,上一任皇儲才死不到兩個月,這顯貴們便開始玩游戲了。直到下了馬車,去了所謂的「擊球」會場,遠遠望見合剌穿了一身金蟒箭袖錦袍,腰束虎紋玉帶,外罩貂毛大氅,顯然是刻意裝扮了一番。估模著是宗干想借此推銷合剌,讓大家見識見識嫡長孫的擊球功夫,只是合剌本是面相斯文之人,身子也略顯單薄,這一身裝扮太過雍容威武,反而襯得他膚色愈發蒼白了。
我不曉得這十月天里怎麼還會有如此一大片綠茵,東西南北四面都設有看台,就是觀眾席,此時上面已坐了不少人,太太小姐們皆是盛裝而來,小孩子們圍著場地打打鬧鬧,幾個重量人物正坐在西面說話,比賽似乎還未開始。
跟完顏宗翰一同進去,門口的侍衛立即扯著嗓子通報一聲︰「左副元帥到——」眾人目光齊齊看了過來,品位低于他的正要行禮,他擺手道︰「今日以玩樂盡興為主,大家無須拘束。」然而視線仍未減少半分,他悄悄掐了一下我的腰,低聲道︰「小妖精,真不該把你帶來。」
我斜瞪他一眼,什麼小妖精?又是小東西又是小妖精的,他到底要給我起多少個外號,強安了個名字也就罷了,還一個勁兒的換稱呼。
「姐姐——」幾聲呼喊灌入耳中,頓時心尖兒一暖,多麼親切久違的稱呼啊孛迭和烏祿「 」地直奔而來,歡喜之情溢于言表,我望著希尹乖巧笑道︰「二位爺快去換衣裳吧,歌兒已經迫不及待要一睹你們的風采了。」
他哈哈一笑,拽著完顏宗翰的胳膊說道︰「走吧走吧,你的寶貝女兒跑不了的。」完顏宗翰看我兩眼,提步跟著他去了。
兩個小鬼強拉著我往看台去,邊走邊道︰「姐姐什麼時候不在別苑住了,也不跟我們說一聲。」孛迭瞪著眼楮氣道︰「真是沒良心。」我干笑幾聲,那種和孛迭拌嘴的熟悉感覺又回來了,只是我此刻的注意力卻飄到了別處。迪古乃一身淺灰色錦袍立在合剌身後,上面繪著目光凶猛的海東青,一如他看向我的眼神兒。
他只是站在那兒盯著我,並不挪步過來,我被孛迭、烏祿纏得緊,只好陪著他們一同坐下,幾個年輕人縱馬在場上小跑起來,比賽應是要開始了。卻見對面完顏宗翰他們並未更衣,環顧一圈,不見宗磐身影,一問才知他今日身體抱恙,來不了。暗自咂了咂嘴,那這分明就是幾位軍將借打球之說集會,畢竟若是平時三五個人聚在一起開小會,便可能被有心人舉報,稱某某們于何時在某家結黨會飲,似有圖謀不軌之心,雲雲。歷來皇帝最是忌諱臣子們過往甚密,譬如清朝那位康熙爺。
看著周圍的人一個個興致都很高,脖子伸的長長的,不時拍掌叫好,我卻一直惦記著迪古乃,幾輪比賽我愣是沒看明白誰贏誰負。今天雖是風和日麗,但也是寒冷的十月天了,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難免有些冷了起來,正拉了拉身上的斗篷,一雙蹙金長靴踱至我跟前,抬頭一看,合剌伸著手笑吟吟地看著我,「真是好久不見,為了彌補我去別苑撲了個空,你得和我一起玩擊球。」
孛迭搶話道︰「她不會。」合剌緊跟著道︰「不會可以學,我正好可以教你。」
「呃——」四下已經有幾個姑娘往這邊看了過來,我看著一臉期待的合剌,想著今日他也算是主角,著實是不能不給他面子,玩一會說不定能熱起來,便點頭笑道︰「好。」孛迭忙道︰「那我們也去。」我嗤笑一聲,模著他的頭笑道︰「你們還小。」
「不小了」他怒吼一聲,我無語,只好道︰「那便來吧。」說著又問合剌︰「怎麼不見迪古乃?」他四下看了看,道︰「剛才和還和我在一起,不曉得這會子跑哪里去了。」我「唔」了一聲,隨著他朝馬廄走了過去。
換了一雙皮靴,月兌下斗篷,挑了一匹白馬垮了上去,合剌騎著一匹青黑色的烏騅走了過來,我正要告訴他基本規則我都懂,他忽然靠近我輕輕笑說︰「這支木蘭簪子,你戴上了。」我小小的驚了一下,月兌口道︰「這是你送的麼?」
他先是一臉喜悅,听到這句後喜色蕩然無存,我尷尬的笑了一聲,「我的記性一向不好。」
「無事,只要你戴上了就好。」他淡淡一笑,隨即講起了規則,我心里卻是焦灼無奈,真想立刻把簪子拔下來。
「你這是做什麼?」騎馬路過完顏宗翰身邊時,他的臉即刻黑了下來,希尹和宗干卻是哈哈大笑,直道︰「如此更添了幾分英氣,甚好甚好」我笑瞅著完顏宗翰,問︰「不好看麼?」他狀似無奈的笑了一聲,道了句︰「去吧,小心些。」
合剌欲手把手教我,要是被完顏宗翰看到了豈不敢當場把我拽出去,我笑道︰「這也不難,我都懂。」不就是個曲棍球麼?這有何難,再說了場上就幾個人而已,孛迭和烏祿最終被一位將軍以不安全給攔住了。區區幾個人,還卯著勁兒跟我搶球不成,我這匹白馬選的也對,個頭小巧但動作敏捷,轉彎轉得尤為迅速,我也有自己的策略,任那些人一股腦的在那兒爭毬,合剌笑喊道︰「怎麼不搶?」
我大笑一聲,「你且看著」剛說完,那毬在他們幾根鞠杖一番爭奪下,咕嚕咕嚕徑直滾在我跟前,雙手一動,舉杖出擊,毫不猶豫的趕著毬往門洞去。其他人都想來搶,卻你不讓我不讓你,愣是給了我幾秒鐘的機會。最後一使力,精準不偏的滾了進去,台上爆出一大片喝彩聲,我回頭一看,完顏宗翰正眯著眼笑看著我,心里一陣得意,沖他吐了吐舌頭,卻不想轉過身來時撞上迪古乃的目光,心口猛地一跳,這孩子的眼神真能殺死人啊。隨後胳膊上一緊,合剌走近拉住了我,笑嘆一聲︰「可真有你的」
不過也是個運氣問題,若是再來一次,別人豈會再給我機會,說不定連毬都踫不著。可這合剌明顯不想放我走,自己也不好意思贏一次便開溜,只好硬著頭皮撐下去了。
許是吃了一次我的虧,除了合剌以外,那幾個少年當真是拼足了勁兒和我搶,一點空子都鑽不了。我本想著眨個眼楮賣個萌分散他們注意力,可這些人的視線一直在地上,抬都不抬一眼,幾番下來,我已經有些氣短,手腕酸痛,身上倒是有些熱了,感覺汗都生出來了。
月復部突然傳來一陣酸痛,我手上一松,鞠杖「啪」的一聲落在地上,眉頭微微皺起,合剌正和其他幾個少年搶的正凶,沒有覺察出我的異樣,完顏宗翰和其他幾位將軍也不在座上,像是進了內帳里。我下意識地按住小月復,身上一冷一熱,忽有陣陣馬蹄聲傳來,斜眼一看,竟是迪古乃縱馬奔來,行至我身邊停了下來,不冷不熱道︰「怎麼了?」
「不舒服。」我輕聲說了一句,他微微蹙眉,牽過我的韁繩,帶我跑出了場地。
場外設有五六個大帳,迪古乃扶我下了馬,拉著我走進其中一間,並吩咐守衛仔細看著。一入帳內,熱氣繚繞,地上擱著兩個大炭盆,我解下外面的連身小襖,順手扔在鋪著皮褥子的炕上,嘴里道︰「熱死了。」
卻見迪古乃一言不發的猛撲了過來,我頓時嚇了一跳,身子不由自主的往炕上一躲,竟被他牢牢壓在身下,我瞪著他小聲嚷道︰「你干什麼啊?」這些小鬼個個比我小,力氣卻是一天比一天大,我居然不能撼動絲毫,正掙扎著,迪古乃忽然低下頭,耳邊是他溫熱的呼吸,「別嚷嚷,你裙子上面有血。」
什麼?我驚得呆住,哪兒來的血?他嘴角含笑看我一眼,目光古古怪怪,心里漸漸明白了,原來剛才小月復的酸痛——是因為這個十二歲的顏歌來了初潮
偏偏又被一個九歲的小鬼給瞧見了而且他似乎知道這是什麼天吶,真是丟人丟到家了。
「你來時身上披的斗篷呢?我去找來,你先坐著別動。」他不懷好意的笑了幾聲,我微窘,只道︰「好像是在左數第二個帳內。」他從我身上爬起,轉身疾步出帳,我扭頭試圖看看裙子的狀況,一看便傻了眼兒,這也太大一片了,而且還分成一塊一塊,以為自己是朵花似的。
片刻之後,迪古乃捧著我的狐毛斗篷挑簾進來,我猛然想起一事,問道︰「那馬鞍上——」
「馬鞍已經丟了。」他出聲截道,將斗篷遞給我,視線卻落在我的裙子上。
我稍稍放心,但見他還不收回視線,抑著聲音斥道︰「看什麼看,轉過去」他調皮一笑,搖頭道︰「你羞什麼?」我匆忙系上斗篷,只是睨他一眼,並不作答,卻聞得他輕笑道︰「還是回去吧,不然你這樣子多難受。」
欲哭無淚,不需要你這個小屁孩來提醒啦他見我這副窘樣,笑得愈發肆意起來,我作勢要打他嘴巴,卻被他一把抓住,「很美——」
看著他那認真的眼神兒,我不禁咽下一口唾液,什麼很美?我知道我很美啊下一秒又有點反應過來,他說的「很美」——貌似不是指我的臉。
難道他是指裙子上的血跡?我難以置信的看他一眼,雙頰霎時一片紅熱,迪古乃嗤笑一聲,隨即握住我的手,一字一頓說︰「美得就像春天里的海棠花一樣。」
海棠花?想起來了,燕京圍場外的西府海棠便是他叫人栽植的,我臉微微側過,「亂說,海棠花哪里有麼紅?」他抬起眼瞼睨我一眼,語氣陡然加重,「我說像就像」
我被他喝得有些發懵,好吧好吧,你說什麼就是什麼,我可不敢一直跟你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