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將軍、煙鬼閑聊一會兒,告辭出來走到門口,韓振發現剛才還艷陽高掛的天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陰了下來,遠方的天邊一明一暗打著忽閃,沉悶的雷聲接二連三轟隆隆滾了過來,狂風卷著大廳的落地窗窗簾揚起來老高,僕從們忙碌地著關門閉戶收拾院子里的東西。
要變天了!韓振的心頭忽然莫名其妙浮現出了這麼一句感慨。
大雨來地很快,韓振只一愣神的工夫,雨滴就霹啦啪啦砸了下來,片刻就在天地之間織起一道密不透風的水幕,遠處群山瞬間就沒遮掩在鋪天蓋地的暴雨之中。
暴風雨給悶熱許多天的聖塔斯帶來了久違的涼爽,可韓振反而感覺心頭更加煩悶,猛然間有種沖出去淋雨的沖動。自嘲地搖搖頭,自己今天是怎麼了?
眼前傾盆而泄的大雨讓韓振想起了小時候。那時韓振的家境比較好,八歲那年他得到了最喜歡的兩件禮物,一件草綠色的小軍裝,一把塑料玩具手槍,像模像樣的軍裝上還有紅布繡出來肩章和五角星。玩具手槍像電視里的八路軍戰士一樣別在腰上,那個年代要多神氣有多神氣。可得到這兩件珍貴的禮物那天,就是下著這麼大的雨,韓振急著向小伙伴們炫耀,母親就是不讓出門,最後韓振還是趁著母親不注意偷偷溜了出來。雖然最後通身淋了個透,回來被父親揍了**,但韓振依然很得意,小伙伴們羨慕的目光至今讓韓振記憶猶新。現在回想起來,也正是那時,正是他們崇拜的目光讓韓振最後穿上了真正的草綠色軍裝。不過,那時的韓振絕對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成為一個逃兵。
回憶的大門一打開,便一發不可收拾,而回首從前的往事,韓振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和這樣的雨天頗為結緣,也結怨。穿上嶄新的軍裝,背著豆腐塊行李包等待迎接新兵火車的那天,也是雨天,毛毛細雨帶著凜冽的寒意,讓韓振本就冰冷的心更加徹骨地冷。那天,看著雙鬢已白的雙親和青梅竹馬的女友淚流滿面,韓振心如刀絞。像所有血氣方剛的少年一樣,韓振心比天高,信誓旦旦地告訴他們,自己一定要在部隊出人頭地,然後衣錦還鄉,體體面面將他們接出小城,風風光光迎娶女友過門。
兩年的時間,韓振用自己無數的汗水贏得連隊所有人的認可,雖不風光,但絕對坦然——韓振做到了最好。可現實與夢想的距離總是存在著難以逾越的差距,在接到特種大隊考核通過的通知時,韓振也收到了女友那半年里的的第一封信。因為那段時間參加封閉考核,延後了十天信才到他的手里。而韓振收到信那天正是女友嫁人的日子,只不過新郎不是韓振。上天給他開了一個一點都不好笑的玩笑。那天,大雨如注。
一個月後,韓振進入了特戰大隊。那一個月,他是怎麼過的,自己都已無從記起,除了訓練還是訓練,瘋了一樣的訓練,沒日沒夜,什麼時候是清醒的,什麼時候就在訓練場上。
說來也怪,雙腳踏上特戰大隊訓練營地,宣誓大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大雨不期而至。特戰大隊新兵老兵,隊長政委就站在瓢潑大雨里完成了宣誓大會,韓振記得很清楚,那天大伙宣誓的聲音遠遠蓋過了雨聲,壓倒了滾雷,韓振的喉嚨都啞了,胸口翻騰的那股熱血幾乎能把雨蒸干。宣誓大會結束,新兵的行李都沒卸,便跟著老兵開始了全副武裝二十公里山間急行軍。韓振是第七個到達終點的,包括老兵,新兵里他第一個,甩開新兵第二名十五分鐘。當時隊長還是特戰大隊的二把手,後來他告訴韓振,那天沖過終點時,韓振的眼楮血紅血紅,透過雨幕都能看見。說這話時,韓振笑笑沒有接話,但他自己心里清楚,就是那一天,韓振的心徹底死了,被他扔在了特種大隊外面的山林里,然後被雨水沖走,最後和雨水一起融進了那一片土地。
在特戰大隊的日子,經歷了無數的雨天,而所有的雨天都和訓練月兌不開關系。最讓韓振難忘的是也是一次雨天急行軍,負重五十公斤二十公里武裝越野。那天韓振發燒,但是他沒有告訴任何人,武裝越野剛進行到三公里的時候,韓振實在撐不住昏了過去,再次醒來的時候他發現自己趴在隊長的背上。韓振多少還有點神志,就那麼靜靜地趴在隊長的背上,和隊長一起摔跤,一起爬起來,一起往前沖。自始至終,韓振咬著嘴唇,一句話沒說,因為他知道如果他說要隊長把他放下來,說他能行,說他自己來,隊長立刻會把他扔到地上,但一頓怒罵之後再次背起來,接著往前沖。那是韓振進入特戰大隊之後的第二次流淚,第一次是宣誓大會之後的急行軍途中,韓振心徹底死去的那一刻。
紛飛的思緒就像眼前的雨滴,在韓振的面前一閃而過,韓振試著用手去抓,但抓到手里的卻已破碎不堪面目全非。除了雙親,她和隊長是韓振這輩子至死難忘的人,可如今最親近的兩個人卻是咫尺天涯,最牽掛的雙親也遠在萬里之遙。想到雙親,韓振的心撕裂一般開始疼,疼地難以呼吸,或許他們已經收到了自己的陣亡通知單……
就在胸口疼地想要抓狂的時候,韓振猛然間想到了坎貝爾,想到坎貝爾在他額頭上輕輕一吻,虔誠聖潔地說道,「上帝會保佑你的!」那份聖潔真的讓韓振想到了天使,或許她就是誤入凡間的天使。
一瞬間,韓振心如止水。
韓振知道,哥倫比亞的這個雨夜,也將永遠刻在自己的記憶里。
眼前猛然一亮,一道巨大的閃電從天而降,瞬間撕開了雨幕,接著就是震耳欲聾的雷聲。耳膜嗡嗡作響,韓振還沒有從閃電帶來的亮光中恢復視覺,周圍一下子陷入了一片黑暗。明與暗交替地太突然,一時韓振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稍後韓振就發現整個將軍的大院里都是黑洞洞的。停電了?
剛才的閃電距離非常近,看起來好像就在聖塔斯的上空。或許是閃電擊毀了輸電線路,也有可能是雨水導致了哪部分線路短路,韓振沒有在意,現在的黑暗更適合他的心境。
韓振不看足球,亞當斯和水手便跑到樓下與將軍的保鏢們在下面看,看球需要同好,需要一起吶喊助威,一起失落嘶吼的氣氛。韓振只想一個人靜靜地待一會兒,此時的突然停電正合他意。不過樓下的人就不樂意了,罵罵咧咧的聲音透過雨幕含糊不清地傳到了樓上。
「!都殺到點球生死戰了,偏偏這時候停電!」水手和亞當斯咒罵著模進了房間。
「逃兵,你在那干嘛?跟個僵尸似的,嚇我一跳!」亞當斯走到陽台邊準備關上大落地窗時,才發現韓振一個人不言聲地站在黑 的窗邊。
「沒事,吹吹風,涼快一下!」韓振沒有回頭。黑暗掩飾了他的表情,也掩飾了他內心的波動。
亞當斯一肚子心思還在沒決出勝負的球賽上,沒有意識到韓振聲音里的異樣,轉身又和水手爭論了起來。
走上陽台,從身後關上落地窗,嘩嘩的雨聲壓過了水手和亞當斯的爭論聲。雨水濺進陽台,激起的水霧撲在臉上,落在頭皮上,涼絲絲的,環顧著四周,一片黑暗,韓振猛地打了個寒顫,一股涼颼颼的感覺從心頭泛開。停電,陽台,如此熟悉的場景——韓振忽然想起了邁阿密的那個夜晚。
操!今兒一出神,大意了!韓振反身拉開落地窗,就往樓下跑。
「別吵了,準備好家伙!」韓振提醒水手和亞當斯。
「怎麼了?」水手和亞當斯一愣。
韓振顧不上理他們,飛速下樓,只見大廳里十幾道手電筒的光束晃來晃去,不知道在忙什麼。
「手電筒全部關了,將軍呢?」韓振奪過身邊一個警衛的手電筒熄滅,高聲問道。
「和坎貝爾小姐在書房……」
「有事嗎?」將軍听到了。
韓振悄悄拽了拽將軍,退到了大廳角落里,「找到停電原因沒有?」
「逃兵,到底怎麼回事?」水手和亞當斯風風火火跟了下來,「說清楚點,一驚一乍的!」
「馬布他們已經出去看了。」將軍也感覺到了韓振的警覺,聲音立刻低沉下來。
「這里經常停電嗎?」掏出P226,韓振發現手上的繃帶跟只棉手套一樣非常不方便,嗤地一把撕掉,一拉套筒。
子彈上膛的聲音頓時讓大廳里緊張起來。
似乎在思索,停了一下,將軍沉聲答道,「很久沒有的事了——你們都出去看看,馬上給我找出停電的原因。」
「都原地待著別動!」韓振阻止道,「這里沒有備用電源?」
「有,但是很久沒用,發電機里沒燃料,大院里的也用完了,下面的人去運了。」
「將軍,馬上把聖塔斯所有的兵力全部調來,周圍三條街區內任何人不準出入!」那個改造成靶場的廢棄礦區以前是聖塔斯最大的金礦,為了保護金礦,聖塔斯的駐軍大部分都在礦區駐扎,後來金礦掏空之後,聖塔斯的局勢也穩定了下來,營地並沒有隨著金礦而轉移。
將軍拿起電話還沒撥號, 地把電話摔到了桌子上,「電話線斷了!」
「手機!」
旁邊的阿瑪尼已經在試了,「沒信號!」
「該來的總要來的!」煙鬼不知道從哪里冒出來了,在黑暗中幽幽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