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副書記的突然襲擊，讓會議室騷動過後又出現了短暫的平靜，變得鴉雀無聲，大家都沉默著，也都在等待著、掂量著。
書記的炯炯目光環顧會場四周，他的問話亦有可能是隨口說出來的，但市縣鄉三級的官員們卻不這麼認為。他們不敢拿自己的前途做賭注，特別是在計劃生育方面，沒有人敢隨隨便便應付領導的提問。
就跟方海瓊分析的一樣，數字說多了問題說得嚴重了，市里、縣里肯定拿應答人開刀，說少了又不符合實際，林書記亦可能會怪罪下來。當然，大家更明白，能夠有機會跟林副書記這樣的高級領導多多交談、多多親近，那對自己的仕途生涯是不可多得的寶貴資本，畢竟省委副書記、常務副省長的頭餃放眼全國也不超過四十個，若能夠讓他留下美好的印象，前途、仕途真可謂是一片光明。
此時此刻最後悔的當屬韓向東！早知道這樣，剛才跟高寒副鄉長要過來那份材料好了。但是現在不行了，有市縣那麼多領導在場盯著看呢。而鄭蒼山也好不到哪里去，對這樣能夠中央和省部級干部對話的機會夢中出現過多次，但時機真來了，他卻沒有好好把握住，也不敢輕易試水，畢竟是把雙刃劍。
高寒經過幾個月的歷練同樣明白，官場是有講究的，即使自己有備而來，對這些問題作了充分翔實的準備，此時也不能做冒失鬼、大頭兵，冒然回答書記的提問，還是等等再。
繼續這樣冷場下去，林副書記非震怒不可。程鐵軍見政府徐市長那邊沒有動靜，明白自己應該下指示了，他是陽東市的一把手，對各縣市區的人頭相對熟悉一些，于是開始點名了。
「呵呵，小方，書記在考咱們呢，我看你來回答。」他指指方海瓊，又輕輕向林厲聲點了點頭。
方海瓊見市委程鐵軍書記親自點名，不得不答話了，「嗯，好的。林書記、程書記，咱們益林縣的情況相信各位領導都比較了解，在全省排名都比較落後。就計劃生育工作而言，更是難上加難。因為縣財政較差的原因，工作力量相對薄弱一些，計生工作建設緩慢些，但我們沒有因為客觀條件的困難而怨天尤人。特別是在省委、省政府的堅強領導下，各級黨委政府都把這項工作作為一把手工程……。」
方海瓊滔滔不絕地講起了益林縣計劃生育工作概況，既是對劉建功書記匯報的補充，又是對全縣計生工作的自我褒揚，對此林副書記並沒有打斷反而頻頻點頭。
「林書記，至于龍山鄉的具體情況，我看還是請主管計生工作的高寒副鄉長匯報給您？高鄉長！」講到問題的出發點，也就是剛才林書記提出的問題上，方海瓊突然剎住不談了，抬起頭來，隨意甩了甩波浪形的黑發，一雙秀目注視著林副書記建議道。
林厲聲點點頭，「嗯，好的，他們工作在第一線，由他們講更符合實際。哪位分管啊？」他看向四周，想認識認識。
因為此次檢查聲勢浩大，市里、縣里跟來的領導和有關部門負責人排成了長隊，龍山鄉那個小小的會議室根本容納不過來，不僅有坐著的，還有站在會議室四周聆听的，高寒因為級別不夠只能站在門口听候指示。
听見方海瓊尖聲喊自己的名字，高寒趕緊推開阻擋的人群往會議室里擠。按規矩，林副書記還不到三級警衛的標準，但到了地方實際上這條規定早已經完全突破，陽東市還是安排了警衛人員，其中兩位高寒認識，正是市打流隊的正副隊長王強和袁鴻洲。
可王強早已經把他忘到九霄雲外了，「干什麼？站住！」雖然比高寒矮半頭，但經過專業訓練的畢竟有兩手，一下子鎖住了高寒的喉頭。
剛才，里面領導的談話王強听見了，但他以為匯報的人在里面，雖然感覺往里擠的小伙子有些面熟，但職責使然，不能有半點馬虎，再說此時也正是讓領導看看自己表現的時候，他能不忠于職守嗎？
「哦，對……不……起，里面的……領導叫我。」被王強鎖住喉結的高寒好不容易吐出了一句話。
站在一旁的袁鴻洲與高寒多次打過交道認識他，趕緊上前拉隊長手腕，「王隊，他就是林書記要叫的高寒副鄉長，快放他進去！」
王強一愣，瞬間想起來，這家伙正是以前自己抓賭抓住的那個陽東市勞動人事局的高寒，什麼時候這小子又變成了龍山鄉的「高副鄉長」？奇怪得很！
高寒被王強一嚇唬，加上剛才他那專業動作給弄得喉嚨一陣干嘔，心跳加速，撲通撲通的如懷里揣了一個小兔子，NN的！你狐假虎威什麼？連番多次找高寒到毛病，這梁子是結下了，心想現在不是時候，到時候再收拾你。
往里走時，心仍然沒有平息下來，等與方海瓊對了一眼，心里突然想起了白羽曾經對自己所說的一句話︰哼，看你那樣兒！要是見了我爸你還不下尿了褲子……。
高寒感到一陣甜蜜涌上心頭，反而不再緊張了。是啊，參加工作不是一天兩天了，雖然沒有經歷過如此大的陣仗，但也認識了不少陽東市的頭面人物，有什麼值得緊張的！
「你是龍山鄉的副鄉長？」等高寒站在自己對面，林厲聲副書記上下打量了好幾次才出聲發問。小伙子太年輕了，看樣子怎麼會跟方海瓊很熟？不會是因為什麼關系硬塞進干部隊伍里的繡花枕頭？
此時，滿屋子嫉妒加羨慕的目光跟隨過來，高寒沒有慌亂，趕緊回答書記的發問，「林書記，我叫高寒，是龍山鄉的副鄉長！」
林厲聲點點頭，表示知道了。此時，徐琦良突然開口說道︰「林書記，小高是咱們省委組織部的選調生，根據程書記的指示，現在咱們陽東市新出台了一項政策，就是鼓勵年富力強的市直干部掛職基層鍛煉，增加實踐機會，小高就是其中之一。」
「哦？是嗎！這倒是一個新生事物，年輕人多到基層鍛煉一下是很好的機會。在我印象中，你們陽東好像給省委、省政府寫過這方面的報告，回頭認真總結一下，看看有什麼好的經驗可挖。高鄉長，你介紹。」林厲聲叮囑道。
程鐵軍和徐琦良趕緊點頭，並立刻吩咐隨行人員記錄下林副書記的這條重要指示。
高寒坐了下來，按照準備好的材料，加上自己半個多月來的走訪，把整個龍山鄉的計劃生育工作匯報了一遍。說到最後的問題和建議方面，高寒抬起頭來，看著林厲聲副書記懇切說道。
「林書記，您剛才也說了，我們龍山鄉底子薄，經濟發展不快的重要原因之一就是人們的思想觀念需要進一步轉變，其中包括計劃生育問題。從我調查了解到的情況看，當前在計生工作上還存在很多問題︰一是違反計劃生育政策的現象時有發生……。」
一听高寒說出這句話，包括程鐵軍、徐琦良和益林方面的劉建功、鄭蒼山等在內的各級領導腦袋都大了一圈。這下子完了，本來厲聲書記對陽東市的工作就有看法，在來益林路上更是念叨了一路，再加上高寒這一匯報，更加驗證了林書記的判斷，陽東各個層級的欺上瞞下和數字打架問題被確切的數據給證實了，這樣還會有好果子吃嗎？
剛才還對高寒表示羨慕的眾人，現在完全轉變了態度，轉而幸災樂禍起來︰唉！畢竟年輕啊。剛參加工作怎麼會知道官場的潛規則呢。不知道匯報完工作，還能不能再見到這位姓高名寒的「副鄉長」，或許在不久的將來會在某個最清閑的機關里，最沒有油水的崗位上，默默無聞的過一輩子了，除非他離開機關，否則永無出頭之日！
高寒的突然襲擊，同樣讓諸位無話可答。本來有些洋洋得意的劉建功、鄭蒼山兩人，此刻則面孔發黑，如坐針氈，腦袋垂得更低，不敢觀察省市領導的表情。
尤其是鄭蒼山，雖然低著頭，但不妨礙他咬牙切齒，心想︰這小子還嫌鬧得動靜不大嗎？竟敢當著程書記、徐市長的面給益林模黑，我看他是不想活了，回頭等林書記走了，立刻先把他副鄉長的帽子拿下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