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的葬禮很隆重地舉行了。
葬禮結束後已到了傍晚,在附近的野地里,運子和張揚正在焚燒天京用過的被子、床、衣服等等之類的東西。
運子心酸地說︰「這些東西也沒必要留下來做紀念,越紀念就越痛苦啊,丫頭肯定還不知道這件事呢……」
「也不知丫頭現在在哪里?……」
「可憐的丫頭,竟然被人給遺忘了,竟然被人給遺忘了……」
「丫頭應該還活著在吧?」
不敢去看老伴悲傷的臉,那只會讓心中的悲傷被放大許多倍,運子把視線轉向藍得叫人神傷的天空,嘴里輕吐了句︰「誰知道呢!」
這是實話。
也許生命從來就是這樣沉重。不能怨兌別人,只能說我們要珍惜生命。
楠京家的客廳里,曾末寒雙腿跪在張敬民和潤子面前。
「媽,爸……」
夫妻倆一動不動。
「是我沒有照顧好天京,知道她患了不孕癥,我應該多陪在她身邊的,這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是我的錯……」
張敬民冷哼了一聲,沒有說話。
「我不會對你們說,請你們原諒之類的話,我現在已經是個罪人了,天京是因為我疏忽的關系才走上了死亡之路。我已經不算是一個人了,我無法要求你們能原諒我……爸,媽……對不起,請你們讓我代替天京來照顧你們,來做她應該做的事……這些現在得由我來做……」
要你這種人來照顧我,我寧可吞金自殺!張敬民站了起來︰「你趕快走吧!」
「爸?」
「你趕快走!」
「我不走,就這樣走了的話,我還算是個人嗎?爸怎樣處罰我都沒有關系,爸,請你處罰我吧!」
「你說你以後來照顧我們,是嗎?」潤子突然低沉地進出這樣一句話。
那麼是有戲了?曾末寒一陣竊喜。「是的。」
潤子點點頭︰「那就這麼說定了。」
張敬民大吃一驚︰「丫頭她媽?」
潤子說道︰「大女兒死了,小女兒沒消息,公公婆婆已年邁,需要照顧,你總得給我個支點讓我繼續活著吧!」
「丫頭她媽?」
不看丈夫的臉,潤子繼續說道︰「丫頭那里,我根本就沒有指望過她。又不能放著年邁的父母和公公婆婆不管,雖然痛苦卻也要活著,做人怎麼就這麼累?好象只有看到他再來,才能給我一種天京還在縣城上班的感覺……」
家里的氣氛簡直沉重得要命,張敬民不知道該怎麼樣才能趕走這種沉悶的氣息。
運子高聲說道︰「怎麼可以接受他?怎麼可以?」
潤子反問道︰「那為什麼就不可以接受他呢?」
運子朝兒媳婦吼了起來,「你怎麼可以接受一個令你失去女兒的人為孩子,因為他,天京才對丫頭做了那種事,丫頭才離家出走,你難道不知道嗎?」
「那又怎麼樣?丫頭本來就不會有什麼好的未來,她本來就沒法嫁出去……」
「你怎麼就知道丫頭沒有好未來?你怎麼知道丫頭就沒幸福……你是丫頭她媽啊,你怎麼就不對丫頭說一句祝福之類的話,怎麼
可以?」運子傷心地幾乎要背過氣去。
潤子無視婆婆的傷心,再次闡明了自己的決心︰「我已經決定了,就這樣了。」
張揚說道︰「我不會去理那種家伙。」
張敬民站了起來︰「我也不同意。」
「孩子他爸?」潤子的兩眼瞪得比往常都要大。
「你看著辦吧!」張敬民說著就走了出去。
與運子坐在熟悉的天鵝池塘邊,雲稀的聲音沉重得像是一塊大石頭︰「女乃女乃,楠京還會回來吧?等楠京回來後,楠京一定也會坐在這里吧……因為這里的確是個好地方,不管以怎樣的心情來到這里,這里的景色始終是那麼好……」
「丫頭一定會回來的,丫頭不會有事的。」這話是要給雲稀希望,也是要給自己希望。
「女乃女乃,我先走了。」
看著雲稀漸行漸遠的哀傷背影,運子的淚水滴落在地。
這一切楠京當然不知道。夜晚來臨的時候,楠京在燈下寫日記︰
都這麼久了,我所能看到的仍然只有青青的尾巴。傷心好像已毫無用處,我只能等,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可以磨練人的性子,等待是種希望,這話不是我說的,是村子里一位叫楊喜的老太太說的。
她就等了一輩子,雖然她到死也沒有等到丈夫回來。她十三歲出嫁,十六歲時,丈夫被抓去當壯丁,她就一直等,一直等到她死的那天,她死時是七十八歲。
有句老話,「寡婦門前是非多」,但她不是,她的家門除了她丈夫之外,她從不讓其他男人進,這之中包括她的公公,為了以防有人對她圖謀不軌,她還養了兩條大狗,她沒有一個子女,所以被村里定為了五保戶,她一生也沒有害過什麼大病,她死的那會兒她還在干活,後來醫生說她是死于急性腦出血。
村里人說,若要是還興立貞節牌坊的話,她當之無愧。
我無法說出她這樣等是對還是錯,因為我覺得她的這種等待是有感情因素在里面,就像我等待蛇冬眠醒來一樣,因為我對蛇有感情,所以我等,我盼,而村里其他人,是絕不會像我這樣期待蛇出洞,有人甚至還說應該讓蛇這種動物滅絕才好。
聖誕節快到了,宜昌街頭的商店櫥窗早已陳列出琳瑯滿目的聖誕禮品,擺放在商店門口的聖誕老人更是笑容可掬。
為了追上時代的步伐,趕上時代的節奏,順逆也準備了很多聖誕老人圖,邀楠京與自己一起往櫥窗上貼圖。
「都臘月了,你回不回去過年?」
「不知道呢!」這是楠京的心里話。她真的是不知道這個春節自己該怎麼去度過。
「我不知該跟誰一起過年好?我媽她讓我去日本玩幾天,我妹讓我跟她一起過年。」
「想跟誰一起過節就跟誰一起過吧!過節也得和喜歡的人一起過啊!」
「那麼,我和你一起過春節吧!我們兩個人過節好不好?」
「啊?真的啊?太好了!」
「媽媽一見到我,就會向我訴說她剛到日本去,有多麼辛苦,然後就是一大堆抱歉對不起之類的話,我實在是不想听;順心一見到我,就會向我訴說她有多麼可憐,纏著我給她買這買拿,我覺得好心煩……她們一個個都好象覺得我就沒受苦似的,我受苦的時候我媽在日本,我妹妹在繼母的懷里撒嬌……」順逆因為太難過了,竟然把嘴唇都咬出了血。
楠京在順逆眼底看見了隱隱的淚光,知道她是強忍著才未哭出來。
「楠京,你很堅強,我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你這樣堅強的女孩子……」
「要是不堅強點的話,我可能根本就沒有辦法在這個世界上生存。」楠京淡淡地說著,好像在訴說不關自己的事一樣輕描淡寫。
兩個女孩子就這樣含著淚望著外面紛紛揚揚的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