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工區的職工宿舍區由一棟棟整齊劃一的兩層樓房組成,坐北朝南。那些在數百米井下與閻王爺打著交道的工人們從寢室中出來,便是一條一米五寬的陽台兼走廊,正好沐浴著太陽的光輝。只是這宿舍區多年來沒有什麼大的變化,仍舊保持著鐘曉君同張建華等人在此實習時的模樣。在這些二十多,最寬也不過三十來平米的寢室里,還是開著六至八個床鋪嗎?師傅們還是以床為凳嗎?他們的物品還是堆放得那麼擁擠不堪、雜亂無章嗎?
向南望去,雖然增加了幾棟樓房。但是,不難想象,當年的情形並沒有多大的改變。
市委書記的心情沉重起來,一種負罪感油然而生。唉,要等到什麼時候,工人們的收獲才能同他們的付出劃上等號呢?
鐘曉君記得,在這一棟棟兩層樓房之中,有一座大的建築,人稱「合面樓房」。就是說,其他的宿舍樓是坐北朝南一排寢室用一條陽台兼走廊,而「合面樓房」則是南北兩排寢室合用中間一條走廊。自然,這條走廊就沒有陽台的功能了。在這條走廊里經過的人多擁擠不說,且在大太陽天也必須開著電燈,通風條件差,衛生狀況也不好,進去就能聞到一股難言的氣味。
走過幾棟宿舍,鐘曉君發現,「合面樓房」已經拆除。代之而取的是一棟正在進行基礎施工的建築。市委書記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贊許的笑容。他掏出香煙,遞一支給老同學,一邊悠閑地吸著,一邊欣賞著建築工人緊張有序的工作。
「怎麼樣?我們的工作還算可以吧?」張建華用右手的食指輕輕地撢落了一截煙灰,偏著腦袋笑問自己的老同學。
「別王婆買瓜,自買自夸。」
「對,對對。領導批評得對。我就是這個脾氣,跟你在一起,一高興起來就忘乎所以。一定改,下次我一定改。」張建華油腔滑調地說。
「別繞圈子了,有什麼事就說吧。」
「你看我們南山百廢待興,要重振這歷史悠久的老礦雄風」
「你缺什麼?照直說!」鐘曉君不耐煩地白了張建華一眼。
「什麼都不缺,就缺一點錢。」
「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鐘曉君直沖沖地說,抬腿就往前面走去。
「唉,」張建華嘆了一聲,趕緊跟了上來,「那你能給我什麼建議嗎?」
「辦法你們自己去想。」
「真是不可思議呀!」張建華輕聲地叫了起來,「一個市委書記到南山煤礦這個困難企業來察看民情,居然對人說,要錢沒有,要命有一條。我真應該讓電視台來拍下你剛才的精彩演說。」
「哈哈,後悔了嗎?後悔也來不及了喲。」
「你就真打算這樣一毛不拔?」
「你這是雁過拔毛。」
「這里是你的老根據地呢!」
「唉,」鐘曉君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現在,最沒錢的就是我這個市委書記。」說完,便徑直往前面的一棟職工宿舍樓走去。
這棟樓房住著石巷掘進隊的工人們。看來這些寢室里的人們現在不當班,有的打撲克,有的下象棋,有的看書,還有的在聊天。鐘曉君注意到,每個寢室都是三、四個鋪位,最多的也只有五張床。應該說,每間房開著六至八個床鋪的年代已經過去了。有一間寢室里面在下象棋,不大的象棋方桌旁邊圍著十來張嘴巴,正在七嘴八舌地爭論紅方應當先吃車還是先將軍。
鐘曉君頓時來了興趣,便站在一旁觀戰。
紅方已經勝券在握。如果跳「臥糟馬」將軍,暫緩一著,以小卒佔據花心,再輔以七路上的車攻之,則黑方老將無處可逃。但要是跳馬吃掉黑車,讓對方嬴得先機,步步喊殺,那大事就不好了。
「象這樣的炮絲,你搞了多少?」張建華嚴厲的聲音響了起來,讓鐘曉君和其他人一時都模不著頭腦。
原來,在這間寢室靠窗的左側,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坐在一條矮凳上,默不做聲地用炮絲編織一個花籃。那花籃五顏六色,上有菱形圖案,非常好看。問題是,編織這花籃的炮絲至少有一部份是從完好無損的電雷管上剪下來的。
鐘曉君也編過這種花籃。那是他在這里實習時,同一位電工師傅一起,去石巷掘進工作面撿了一些廢棄的炮絲,織了一個裝牙膏牙刷和筷子等物的小掛籃,雖然廢棄的炮絲沒有從雷管上剪下來的好炮絲漂亮,鐘曉君還是非常欣賞,就連後來李若蘭見了,也是贊不絕口。
那炮絲以銅為芯,套以細小的塑料小管。因為石巷掘進工作面放炮時電源開關按下後,需要雷管炸藥分先後有序地爆炸,才能取得好的爆破效果,所以雷管上的炮絲就用各種鮮艷的顏色來區分其快慢程度。這樣,這些炮絲也就五彩繽紛了。
眾目睽睽之下,張建華從中年人的床鋪底下拿出了幾小捆炮絲和幾個花籃。那些花籃有小巧精致型的,也有落落大方型的,充滿美感,顯然在市場上無法尋覓得到。那些炮絲只有極小一部份是從沒用過的電雷管上剪下來的,長長的炮絲鮮艷奪目,富有光澤。但這些都沒有勾起鐘曉君的同情。他肅立一旁,等待著張建華的處理。
「礦里三令五申,禁止材料和物資私用。你知道嗎?」張建華兩眼冒火,盯住中年人問道。
那中年人低著腦袋,滿臉通紅地站在人群中央,老實地回答︰「知道。」
張建華火了,緊咬了幾下嘴唇,壓下心中的憤怒︰「那你為什麼還要這樣干?」
那男子的嘴唇囁嚅了幾下,沒有回答。
「怎麼?不好意思說?」
「我將這些花籃拿去買了錢。」
「呵,」張建華冷笑一聲,「你倒找到了一條致富之路呀。」
「我老婆有肝炎,經常吃藥住院,大女兒讀高中,小女兒讀初中。靠我一個人的工資,實在維持不了家里的開銷。所以,我想」
張建華一楞,稍頃,從口袋里掏出記事本和鋼筆,轉頭對圍觀的工人們說︰「今天在場看象棋的人,還有,你們兩個下棋的,都將名字寫在這上面。」完成這道程序後,張建華對中年人說︰「你不必訴苦,規章制度是雷打不動的。你告訴你們隊長︰扣除你的當月獎金,取消季度、年度獎勵,寫出深刻檢討貼在食堂門口;你們隊里所有隊干部、你們分隊的正副分隊長和放炮員,扣除當月獎金,取消季度獎勵;剛才在場寫了名字的人,不制止,不舉報,每人罰款一百塊。記住了嗎?」
「記住了。」
「給我復誦一遍。」
從這棟樓房出來,張建華拉著鐘曉君的手央求道︰「我們去工區辦公樓吧。」
「干什麼?」
「我要去追查工區領導的責任。為什麼材料和物資私用的現象禁止不住?為什麼生活這麼困難的工人不向礦里報告?這種情況還有多少?是否可以組織一次募捐活動?還有唉,我的事情太多了啊。」
「還有,」鐘曉君接著說,「你必須得到我這個市委書記的幫助,爭取從市里弄一點資金。」
「哈哈哈,」張建華爽朗地笑了起來,「知我者,曉君也。」
「你們礦里商量一下,向市政府打個報告。你親自送去,最好向市長做個專題匯報。對了,你要選擇一個最佳的時機。匯報前,向我打個電話,如果可能,或許我可以當場給你敲敲邊鼓。還有,這里有五百塊錢,做為我對你們募捐活動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