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城里有沒有什麼新鮮玩藝？說來給我听听。」
男人懶洋洋的接過茶碗，輕呷了一口。他的手指修長白皙，像是用一整塊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出來似的，指節分明，指甲修得平整干淨。他的嗓音不像一般男子般低沉暗啞，倒是多了幾分陰柔，說話的時候也像是懶得動，舌尖半含半咬地把簡單的幾個字，講得含混的不清。
「老奴听說從城里來了一隊西蕃的雜耍藝人，能教鳥兒說話，還能讓猴子學人走路打鑼……」總管殷勤的答著。他伺侯大公子也有些年頭，別說听不明白的，他總可以立刻理解。
「無趣。問你有沒有新鮮玩藝，你就拿這些畜生來糊弄我。」尉遲納伸了伸胳膊，打斷了總管的話。蒼白的手指敲擊著桌板發出空洞的聲音，
「我听說胭脂樓里新進了一批清倌，其中有幾個還不錯……」
「老奴明白，老奴這就去安排。」總管恭順地退出房中，輕輕地嘆了口氣。大公子平時總嫌那種地方腌，不願意過去，這回是怎麼了？突然變了性子？不過這種事情，又怎麼是他們這些下人該多嘴的，大公子肯賞臉去胭脂樓，是那里的福份，至于誰被這位活閻王看上了，那就是她的命。
……
莫羲錚不在的時候，杜蘅也未去打擾雲姑姑，不知為何，她直覺雲姑姑並不喜歡她。
趁著還沒到開張做買賣的時候，她就在胭脂樓里隨便逛逛打發時間。
樓中的姑娘眾多，各人顧著各人的事情互相也不答理，偶爾迎面遇見了，就點頭而過，也再沒多一句的。
左拐右拐地又走到前些天初見時的那個佛堂，此時天色有些晚了，歡喜佛像在堂中燭火的映照下，更顯得栩栩如生，臉上痛與快的表情，呼之欲出。
杜蘅在宮中也有念佛，但卻從未拜過這樣的佛祖，她微低了頭想要快步經過，沒想到走到院子正中卻被人喊住名字。
「杜姑娘好像很怕這座佛像？」雲姑姑從佛堂之中漫步而出，仍是一身白衣紗籠，晚風拂過衣裳隨風而舞，金鈴做響。
她的衣著沒有變，說話的聲音沒有變，但整個人卻像是變了樣子，再沒初見那天的戲謔，倒是多了幾分莊重。
「對不知之物，杜蘅只是心懷敬畏之情，並不是真的怕。」杜蘅站住腳淺笑著做答。
「心懷敬畏？」雲娘似是笑了一笑，拿起一柱檀香放在燭火上，見香燃起，就用手扇開浮火。
「即是不知之物，又怎麼會敬畏？不過是見它樣子凶惡就以為厲害罷了，其實不過是木骨泥胎的東西，即不能救人生，也不能制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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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是如此，那雲姑姑又何必日日虔誠祭拜？」這幾句話里藏著暗刺，不軟不硬地听著就是不舒服。知道她不喜歡自己，杜蘅卻不在意。
畢竟雲姑姑是莫羲錚的半個親人，而自己暫又落腳于此，能忍就忍，能讓就讓，免得大家不痛快。
雲娘將檀香插到香爐之中，雙手合十向歡喜佛拜了拜。「做我們這一行的，皮肉和心都給男人糟蹋了，早是墮入修羅道的人。若不燒幾柱香火求個心里平安，又怎麼睡得好覺？」她像是說笑般，可眼中卻是冷冰冰的沒半點笑意。
「小王爺說你是南國的九公主，我听人說南國有位冷宮公主，說的可是你？」雲娘轉過身，看著杜蘅突然問道。
杜蘅點了點頭，當年她降生時，螢惑守心母妃血崩，發生了那麼多事情，把她囚入冷宮也不是什麼秘密了，最初明白事理，听人家叫她冷宮公主時還會難受，這些年早就習慣。
「像你這樣的丫頭，這些年是怎麼在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活下來的？」雲娘向前走了兩步，離得她近了，借著頭頂太陽的最後一點余輝仔細打量著她。
雖然她沒在南國的皇宮里待過，但好歹也是在烏孫大宮中討過生活的人，女人和帝王之間那些齷齪的事情，她早就看透，換湯不換藥，沒什麼區別。
這個丫頭，美得太過嬌嬈，讓男人見了要起色心，而女人見了就要起妒心。這幾天暗中看她，不爭不要不吵不鬧，安靜地不像這個年紀，這個相貌的女子，遇到事時，不論自己對錯，就先低頭退讓。這樣的性子，若是生在殷實小戶，父慈母愛的環境下，或許是好的。但是生在帝王家……
「凡事多讓一讓，也就過去了。再怎麼說，宮中之人要麼是我的血親，要麼就是下人，不會太讓我難堪。」
「呵，你說的這些道理，在南宮中或許可以委曲求全。但要是在烏孫呢？九公主，不管因為什麼原因，你已經隨小王爺來到此處，他對你情深幾許，想必你也清楚。他若不放你回去，你就會成為烏孫的王妃。我們烏孫人沒你們南人懂規矩，不光男子，就連女子也是野性灑月兌，難道你以為在這里憑凡事讓一讓就能過得安穩？」
她想教她怎麼在這里生存？雖知雲娘心是好的，但她說的話卻讓杜蘅微慍。「過不過得好，都是個人的造化。我王姐也不是好爭犀利之人，也在這里過了這麼些年。我想烏孫宮內，或許並不像雲姑姑你說的那般不堪。」她有些不快，笑容也變得僵硬。「再說我和莫王爺之事，也還未有定論，不勞雲姑姑多慮。」
喲？小丫頭生氣了？雲娘心中輕笑，或許這姑娘也並不像她外表所示的那樣，真的如此柔弱。
「若是別人的事，老身絕不會多嘴。但小王爺……九公主，你不會以為小王爺還會對你放手吧？再者說，你王姐她的日子……呵呵……」雲娘還想說出些什麼，不過話到嘴邊，又生生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