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1)
秀蘭出生在一個貧農的家庭,小時候家里也很窮。兄妹六人,就她一個女娃,因此從小就得到父親的寵愛。兩個哥哥也很喜歡她,不管什麼事情都讓著她。母親姓周,是縣城里的周家,跟茂生是一家子,這是結婚以後才知道的。因為茂生家貧困潦倒,很少跟他們來往。文革期間,家族有幾個人都被整治得受不了,服毒自盡或者上吊了,活著的人一個比一個低調,互相之間也很少來往。好在他們已經出了五服,不算近親通婚。
秀蘭的父親也是兄弟五人,十幾口人住在三間瓦房里,光景過得可可憐憐。分家的時候,作為老大的他什麼也沒分到,母親因為和婆婆不和,一家人被從院子趕了出來。秀蘭的父親挑著一副擔子,帶著四個孩子大聲地哭著離開了村子。那時老四老五還沒出生,秀蘭還小,被母親拖著,懷里還抱著老三(秀蘭在兄妹中排行老三,但當地排行是不含女子的,因此老三就是他的大弟弟),一家人來到偏僻的山溝,在那里找了個放羊人避雨的山洞住了下來。
小窯沒門,父親砍了些荊棘栽在門口;沒有床,父親找了些干草鋪在地上;晚上睡覺的時候一家人蓋一床被子。為了不讓孩子受冷,兩個大人只好靠著牆睡一夜。半夜時分外面有貓頭鷹的叫聲,聲音刺耳。有時還能听見狼嚎,聲聲淒厲,孩子們嚇得緊緊摟在一起,不敢睡覺。大黑狗守在洞外狂吠不停,父親于是在洞前生了火,狼始終沒有圍上來。那些日子,還多虧了那條大黑狗給他們壯膽,一家人跟它的感情與日俱增。有一次半夜三更老二蟲返胃,疼得死去活來,父親背著他翻山越嶺一路狂奔來到縣城,孩子的命才算保住。那時父親還年輕,有的是力氣,兩口子鉚足了勁,不相信命運會作弄人。他們開了許多荒地,養了幾頭豬,兩年後帶著足夠的糧食回到了 上。農民一有糧食就什麼問題都好解決了。父親賣掉一些糧食,然後跟母親一起倒了一窯磚。
倒磚是個非常苦力的活,一般人是受不了那苦的。一車車黃土從遠處拉來,從澇子里挑了水把土泡上,然後用腳在里面來回地踩,直到中間沒有干土,泥有韌性了才可以使用。倒磚的時候一個人抱著三個格子的大磚斗,雙手把泥攬在里面,然後用手抹平,在地上撒了灰,快速地倒了下去。來回過程不超過一分鐘,因此一切都在跑步中完成,這樣才能保證一天的出磚量。好的磚工一天可以倒一千多塊磚,不會倒的人可能連三百塊也倒不了,並且會因為泥沒和好,中間夾著生圪垃,不能用。烈日下,秀蘭父親揮汗如雨,母親的衣服已經全粘在了身上,頭發象剛洗了似的。有一次剛跑了幾趟,人就倒在了磚廠上,昏迷不醒,把秀蘭父親嚇壞了。後來就不讓她模磚兜子。好不容易倒好了一窯,眼看就要干了,一場突然光臨的大雨在一瞬間把它們都變成了泥漿,兩個人坐在雨地上徒喚奈何,淚水伴著雨水,幾天都打不起精神。秀蘭母親是個不服輸的人,擦干了眼淚便默默地又走到了磚廠。
那時孩子們都住在溝畔的爛窯里。窯比豬圈大不了多少,人進去都挺不直身子,特別是一出窯就是溝畔,孩子一不小心就可能跌下去,母親因此常常提心吊膽,邊干活邊牽心著家里。後來,磚終于倒夠了,卻沒有錢買煤。沒有煤就無法燒成。秀蘭父親于是把地里的麥草拉了過來,又低價收購了人家的麥草,一把一把地往窯里塞。
燒磚火焰要硬,要把一塊泥巴變成石頭,沒有上千度的高溫是不行的。麥草填進去一哄就沒了,馬上又得往進填。這樣幾個麥秸垛都完了,磚還沒燒好。由于一直在火跟前跪著,衣服都烤著了,臉上月兌了一層皮。眼楮由于過度熬夜和煙燻火烤,粘得已經睜不開了。有一次甚至昏倒在麥草旁,幸虧母親及時趕到,才避免了一場災難。
經過幾天的煆燒,磚的顏色變成了桔紅色,父親的臉上露出了笑容,這說明已經可以住火了。住火之前要飲窯(把窯頂用泥封了,然後在上面圈一個池子,用水把池子灌滿,水順著縫隙滲下去,磚就慢慢地變成了藍色),飲窯時候從很遠的澇子里把水挑來,一擔擔地灌進去。一窯磚飲下來,肩膀都壓爛了。飲窯很關鍵,飲不好磚就變成花色,灰不灰紅不紅的,很難看。這種磚如果出售是沒人要的。砌在窯上很難看,要被人嘲笑一輩子的。
秀蘭父親咬著牙把磚燒了出來,這一舉動轟動了一條村。這種以往靠集體勞動才能完成的工作,他幾乎一個人就完成了。磚燒出來後成色很好,出窯的時候來了很多人給他們幫忙,大家贊不絕口。在鄉親們的幫助下,他們修起了三孔嶄新的磚窯,在村里獨樹一幟,令人刮目相看。那一年,秀蘭的父親被選為生產隊支書,母親成了婦女隊長,包產到戶被停止,大家又回到了大鍋飯,靠掙工分吃飯。秀蘭父母都很能干,他們一年分的糧食差不多都夠吃了。
十一屆三中全會以後,他們承包了隊里的一百多畝荒地,莊稼獲得巨大豐收,被縣上評為勞動能手,並獎勵了一輛拖拉機。糧食上繳後,他們成了北 上第一個萬元戶,成為全鄉干部群眾學習的榜樣。
光景過起來了,人在村里說話腰桿也直了,孩子們出來人們也不敢小覷了。常言道︰前三十年看父敬子,後三十年看子敬父。茂生後來出息了以後,父親在村子里也有了威信,人們看見他不再是以前的大聲呵斥,而是低聲的問一句︰——茂生回來了沒有?
秀蘭家成了萬元戶後,父親給她買了許多漂亮衣服,買了一輛自行車和手表,讓女兒在人前揚眉吐氣,不輸給城里人。那時農村自行車還不普及,能買起自行車的人不多,茂生、茂強每天上學連走帶跑,從來沒騎過車子。騎著車子的秀蘭在同學面前有一定的優越性,加之她的衣服很時新,大家還以為她是城里娃,或者有在外面工作的親人。畢業後,秀蘭不想在農村勞動,父親給她在鎮上開了一間門市,經營煙酒百貨。那時供銷社的壟斷經營剛剛打破,能夠開起門市的人還不多,秀蘭家的門市生意興隆,沒多長時間, 上的人便都象當初認識茂蓮一樣很快認識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