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和海棠從趙國到了燕國,易水河畔至今仍在傳唱「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生死聚散兮彈指間,壯志未酬兮身先捐!」扶蘇竟然愴然淚下,這並不是什麼個人的恩怨,而是國仇,可他們又何曾想過真正統一的國度是一個完美的家園呀。扶蘇之所以感傷是因為荊柯的壯烈與無畏,也深深的惋惜,他記得殿前那一雙緊握的手。
海棠似乎對中原文明了解很多,燕趙的風物如數家珍,結伴而行使扶蘇增長了很多見識,看待事物的角度果真有了分別。
來到燕長城段,在這太行山上,它好像一條巨龍,翻越巍巍群山。
「因地地形,用險制塞,果然是雄偉異常,燕國的國力雖弱,但對防止東胡入侵還是做了充分的準備呀。」海棠站在這城關之上。「一夫當關,萬夫莫開,以此看來,長城的修築還是有所作用的,但也許只是對東胡人有用,對匈奴未必有用。」
「為何?」扶蘇不解。
「第一,東胡沒有匈奴強大;第二,東胡人南下而過之處,地勢險要,防御的一方很容易部署防備。你看,燕北修築的關城隘口都是選擇在兩山峽谷之間,或是河流轉折之處,或是平川往來必經之地,這樣既能控制險要,又可節約人力和材料,城堡或烽火台也是選擇在「四顧要之處」至于修築城牆,更是充分地利用地地形,沿著山嶺的脊背修築,有的地段從城牆外側看去非常險峻,內側則甚是平緩,收「易守難攻」之效。還有一些地方完全利用危崖絕壁、江河湖泊作為天然屏障,真可以說是巧奪天工了。而匈奴如要南下,地勢平坦,一馬平川,外加他們本身就能騎善射,所以秦、趙北面的長城似乎對匈奴的作用並不是很大。」
扶蘇微笑,「現在的秦國疆域已經又向北延伸了很多,陰山、橫山早已劃入版圖,依那些險要山勢做修建的長城一點都不會比這里差,而且,這些散亂的城牆,將會連成一體,屆時,匈奴再強大也不懼怕。」
「總有兵力部署薄弱的地方吧,如果被他們探知,攻其薄弱,不一樣會失守?」
「也許會有,但那里一定是我在鎮守,士兵們有我在就會拿出十二分的勇氣來抵御外敵,因為我會和他們戰斗到最後一刻。」扶蘇的豪氣萬千。
海棠的臉上掠過一絲悲哀,轉而微笑,「公子一定會成為比你父王更偉大的君主。」
扶蘇搖頭︰「我並不想成為君主,如果可以,我寧願是一介草民,過著簡單平凡的生活,那樣最接近幸福,那樣容易和相愛的人執子之手,與子偕老。而帝王則不同,他們的情感太多人瓜分,太多人需要,而真正喜愛的卻不一定得的到。雖富有四海,其實孤單寂寞。如果是那樣,我寧可不要。管他誰做了君主,我仍是大秦的子民,我仍是他們的大哥,我會盡我的所能,張開我的臂膀為他們庇護一方寧靜。」
「可你也說過,生在帝王家是危險又悲哀的,不是你想要能得到,也不是你想平安就能平安的。」
「如果真是那樣,我願與相愛的人攜手天涯!」扶蘇看著海棠,堅定地說。
海棠藍灰色的眸閃過一絲驚慌和不安。「如果真的有那麼一天,請你一定要正確的判斷和選擇。」
「和你同行已經兩個月了,你也該回你該去的地方了,我們就此別過吧,」海棠帶著離愁悠悠
「你只身一人又能何往,留在我的身邊吧。這天下太大了,如果就此別過,我沒有十足的把握還能與你相見。」扶蘇亦有悲哀。
「終究都是要分離的,早離開會更好些。」
天邊的烏雲聚攏了過來,黑壓壓的,緊接著狂風大做,電閃雷鳴。海棠轉身想往山坳中修建長城時徭役留下的竹棚跑,扶蘇在她後面有些慌亂地喊︰「小心!」
樹搖得厲害,葉大幅度地舞著,海棠忽略了眼前一節橫長的枝啞,整個人被絆得直往斜坡沖去。在她以為必傷無疑時,一只手攔抱住她的腰,跟著是一聲悶叫,她被迫跌坐在地上,但離了危險。
哦!至少她不必粉身碎骨!驚魂未定中,她看到扶蘇也坐在一旁,正咬著牙握住手腕,月白的長袖口滲出紅紅的血跡。
「呀!你受傷了?」海棠心緊縮。
「還好,一點小傷。你呢?有沒有跌到哪里?」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關心地問。
「你得包扎。」她不理會他的問題,徑自拿出貼身的白手帕,替他清傷口止血。
「請不要離開我。」他輕輕地說。
看著他憂傷的眼神,海棠輕嘆。「我們還是有很多不可逾越的鴻溝。」
突然,天低吼一聲,沉沉地蕩到地底,四周濕氣浮升,花葉亂抖一通,海棠不禁也抖了一下。
「春夏之交,山嵐霧氣交會不散,前一刻天晴,後一刻暴雨,防不勝防!」扶蘇起身說。
「我們跑快一點,或許還能避開這場雨。」她說。
兩人開步就跑,才下一小坡,扶蘇就伸手拉著海棠。這是他們第一次肌膚接觸,海棠的雙頰如火燒著。
一到竹棚,海棠掙開手,外頭的雨也大滴落下。不一會兒,天黑雲動,水霧交纏的景象,恍若另一個世界,而這世界里只有她和扶蘇,兩人一時無言,在這寂靜的空間里,雨的浙瀝聲特別大……
「真的不願留下來嗎?」扶蘇有些寂寥
「我想,可是害怕面對即將的痛苦。」
「會有什麼痛苦呢?」
「你一定會姬妾成群,而我的身份如此低微,我們在一起不會快樂。」
「如果我說要與自己喜歡的人白頭偕老,父王會應允的,他受的傷不會讓我再次承受。」
海棠的眼楮亮了,突然傳來小鳥的鳴叫。海棠看看天空,又呈一片明亮的澄藍。林樹款款擺動,花葉上水珠凝止,鳥兒啁啾。原來她和扶蘇的談話,太專心忘我,竟不知道雨早已經停了。
走出竹棚,一道彩虹橫跨山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