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也許文鐘去了別處吧,我回到柱子前面,調整好我頭頂上的光束,對著那條紋理看的時候,記憶一下閃回到當時的情景,那只雪虎我給它起的名字是嫣然,因為它漂亮且多情。
它是在我到了秦國的第二年出生的,出生時是被我接在手里的,所以它非常熟悉我的味道,吃飽在我膝上休息時,總會給我一個笑臉,所以我給它起名嫣然。它對我非常依戀,形影不離,還曾跟我去過戰場。在我被荊軻刺傷後,它不吃不喝守在我的身邊,最終沒能等我醒來,就先去了。它陪伴我十年的歲月,是我最好的听眾。
我曾在芭蕉葉上寫下很多思念楚鐘離的詞句,然後讓嫣然帶到秦山瀑布中,讓其隨波逐流,流向秦國的大河小溪,流向所有楚鐘離能夠到達的地方。
一次剛好趕上贏政來看我,見到嫣然嘴里的芭蕉葉,想取來細看,我大窘,嫣然亦不肯,牙齒還劃傷了他的手。見它忠義,贏政並未怪罪,而是說︰「以後我也會將心中的話刻寫下來,由它來把守。」
現在這柱子上是否就是贏政的心里話呢?我把虎須放進了紋理中,卻不見動靜,正在疑惑,文鐘繞了回來。
「左首的偏殿中有兩樣物件我似乎听你提過,你來看看吧。」我先取下虎須,隨文鐘到了偏殿。
偏殿的布置象是起居之所,典雅華麗。梳妝台上的一柄骨簪,一下吸引了我的注意,我近前,淚落。
這正是贏政在我及芨之年相贈,我在離開時給他留下的那柄骨簪。它已斷裂,裂痕處還有斑斑血跡。我把這簪取在手中,它是最堅硬的鹿骨,卻斷!遙想當年,他是怎樣的悲憤。
我擦拭著那血跡,喃喃︰「贏政,對不起。」除了這句,我仍是無話可說呀!心中的疼痛幾乎將我窒息。
旁邊還有那枚翠玉鎦金扳指,在床塌上整齊擺放著兩件龍鳳彩紋大袖細腰玄色錦袍,旁邊還有一幅文王百子圖。這里的布置分明是昏禮(秦漢時,結婚都是在黃昏,為昏禮,同現在的婚禮)的洞房。青銅禮器仍舊熠熠生輝,卻悲涼滿懷。
贏政想要的不過是夫妻的「共牢而食,合巹而酳」,只是選錯了人,真的對不起,這份真心我不能給。
文鐘見我落淚,大致也明了,他的沉默讓我沒有那麼難堪。
許久,我們走回了正殿。文鐘嘆了口氣︰「原來秦始皇也是個情種,依這些看來,你還真是狠心。」
「如果我的心只能給一個人,就只有楚鐘離了,我不能離開他,他是一顆棋子的命運,生死不由自己,我是他的星,給他指引方向,照著他前行的路。他只有我可以信賴,可以依靠。所以我不能背棄;所以我只能無視贏政的心;所以我只能逃離。」我悠悠地說。
「你真的能確定哪個是你的真心嗎?雖然你可以看透別人的心思,你自己的心思能否看透呢?」文鐘幽藍色的眸中閃過一個妙齡女子的影象,想來他也受情困吧。
我沒有去思考文鐘的話,因為我怕。
搖頭甩開雜念,我又走到那棵柱子前,想起血咒,我咬破了手指,讓雪滴在了那虎須上,然後再次放進那紋理中。
少頃,那柱子發出 的聲響,突然裂開,里面涌出許多芭蕉葉,竟都是我曾寫給楚鐘離的思念。那些芭蕉葉並未隨波逐流,而是被贏政都收了起來?我疑惑。
隨芭蕉葉涌出的卻是如血的楓葉,我信手拿起一片,上面寫著「彼采葛兮,一日不見,如三月兮。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彼采艾兮,一日不見,如三歲兮。」
又取一片,上面那蒼白而疲憊的寂寥刺痛了我,用現代漢語來說就是——「我主宰很多人的命運,卻主宰不了自己的命運。這是不是上天莫大的嘲弄?」。
再來一片更痛——我得到的太多,失去的太重。只願來世再與你糾葛。
不忍再看下去,我看向柱子,內側畫滿了獾,一行血書讓我徹骨疼痛——「不論是十天、二十天,十年、廿年,一百年、二百年,一千年、二千年,我都會找尋你的身影,如果再次相遇,請你眼中只有我。」
那些篆體,文鐘也認得,他也嘆氣了。
我痛哭︰贏政,你好傻,我只是和離姜相似的女子罷了,你的真心應該是給離姜,你為何如此?你何至如此?贏政,你太傻,為什麼你不選擇遺忘?把我的影子從你的腦中一筆勾銷,這樣你就不會疼痛。贏政,你太傻,留下這些讓我動搖嗎?我依舊不能,雖然我到我心碎裂的聲音。如果當時我們只是簡單的問候,簡單的戰斗,簡單的交談,簡單的擦肩而過,這樣會不會更好,讓我心無牽掛地找尋我必須要找的楚鐘離呢?
痛疾,一口鮮血噴出,我搖搖欲墜,一雙有力的手扶住了我。那不是文鐘的手,回首,卻模糊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