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宮中回來,我立即請店家幫忙找來一匹良馬,問清前往屯留的道路,並請他將我的腰以下部位結實的捆在著馬鞍上,因為我不曾騎過馬。可我一定要前去確認楚鐘離的安危,此刻的我心急如焚。哪里管得那里是天寒地凍還是有剛剛反叛的軍隊,我拼命催促著坐騎,奔東門而去。
就要到東門的時候,身後傳來更急促的馬蹄聲,一束黑色閃電突然擋在了我的面前,我的馬立起前蹄,我緊緊抓住馬鬃,等它安靜下來的時候,我看見對面黑馬上端坐的是秦王政。
「我就知道你會去屯留,所以來攔住你。」他急得已經不稱自己為寡人了。
我見是他更是詫異︰「我非去不可,我不能在千里之外等待他的消息。」
「他讓寡人保證你的安全,所以你不能去。」
「他是我唯一的親人,我必須去。」我亦堅決。
「不能讓你一個人去。」他琥珀色的眼楮簡直要冒出火來。
我的淚奪眶而出︰「不論大王怎麼干涉,我都要去,我相信楚鐘離會帶來勝利的消息,他能力超凡,可以預測事態的變遷。而不應是傳來長安君反叛的消息,我不相信成蛟會反叛,他的眼神純淨,行為磊落,不是這種人。所以,我不能在這里等,我要去看事實。」
「你所說不錯,他們之所以會反,是仲父扣壓了糧草補給,又串通趙國使這反間計。寡人並不會上當,已經決定十日後增援。」他鎮定地說。
我依舊搖頭︰「我要現在就去,一定要看到楚鐘離安好才可以。」
秦王政凝視了我許久,摘下手指中翠玉鎦金扳指扔到我懷里︰「你隨身帶著吧,如果有危難,拿出來,只要是我秦國的軍隊、子民都認得這東西。」我接了一看,那是一個雕工極其精美的物事。
然後他拽過馬韁,讓開了前面的路︰「你去吧,路上小心。」然後策馬離去。風沙過後,轉瞬就不見了,仿佛從來就不曾來過。
那一刻,他想了很多,我知道,但他沒有立場硬留下我,也沒有十足的把握前線如他所料,所以,他放我前去。他並不自信,也不相信他人。
我繼續上路了,越向東走越荒涼,10天後,我的騎術已經很熟練了,順利到了蒲,這里是前軍都尉宮大夫秦敢攻克的,他們與攻克屯留的成蛟兩路進攻,互成犄角之勢。可現在也是被趙**隊圍困,我用了小計策,避開圍城的趙**隊順利進了城。
半鉤新月,正逐漸西沉,那種似血的紅色,我心上蒙上一層不祥的憂郁。
隆冬的西風吹在身上,讓我感覺到深深寒意,這里的士卒仍然身著夏衣,所見到的民眾一個個餓得皮包骨頭,很多瘦骨突出,似乎隨時會穿破那層薄薄毫無一點血色的皮。
原來圍城已經半年,軍隊已殺牲口而食,他們先是宰殺不堪服役的騾馬,最後不得不分食心愛的戰馬。最近已傳出,民眾偷挖剛掩埋的尸體煮來吃,燃料就用拆下來的房屋木料,而軍隊也有斬殺傷重同袍,分而食之的慘劇發生。
怎麼會是這樣,呂不韋為什麼這麼做,楚鐘離是否有危險,我不顧一切的趕路,無暇思及其他,等到了這里,看到眼前的景象,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我見到了前軍都尉宮大夫秦敢,拿出了秦王政的扳指,他有禮的接待了我。我連忙問起屯留的情況,可他對屯留的情況並不知曉,但直覺告訴他成蛟不會反叛。我知道他並未欺瞞我,告訴了他秦王將派兵增援後離開了他的中軍大帳。
我的心是不安的,晚上也無法安眠,等到天亮,我起身又要上路,卻被秦敢攔了下來,他告訴我,昨夜收到飛鴿傳書,秦王的大軍已經在50里外了。讓我在這里會合後同去屯留。
他的軍隊來得真快,他也和我一樣擔憂嗎?
當天傍晚,秦王的軍隊到了蒲,我看到風餐露宿,急行的軍隊沒有一點懈怠,仍是可以立即作戰的樣子。我驚訝。
遠遠望見秦王的輬車,竟有些感激的情愫涌上心頭。
當晚,稍做休整後立即向屯留進發。可出兵前,卻收到屯留的確切消息,成蛟真的反了,而且還發布了一項檄文,除了聲討呂不韋專權誤國,結黨營私,**後宮等罪狀外,連嬴政也牽扯進去,說他乃是呂不韋的兒子,不配繼承,只有他才是先王血胤,應該登秦王位。
秦王政看到那篇檄文後,就像瘋了一樣的狂怒大叫,將刻著檄文的竹簡劈得粉碎,還把那些撿拾檄文報功的兵卒全部斬首,罪名是為敵宣傳。
我驚愕得說不出話來,更無法思考。雖然這些早就在坊間流傳,他也有所耳聞,可這是他的弟弟這樣來羞辱他,他情何以堪呀。楚鐘離呢,他在做什麼?為什麼不來阻止?
秦王政瘋狂得似要把這大帳也劈了,他顫抖得如風中的枯樹,卻還揮舞著寶劍,我恐他傷到自己,給趙高使了眼色,幾個侍衛上前搶下了寶劍,贏政頹喪地坐在了地上,別人都退了出去。
我上前把他的頭攬在懷里,此刻的他就是一個委屈的孩子,需要安慰。他無聲地飲泣,冰冷的軀體,加上此刻冰冷的情緒,把我的心也攪得冰涼,我的淚也落了下來。
轉刻,他抬起頭,對我感激的一笑,既而換上冰冷的面孔,冷靜得象冰般,指揮大軍開拔了,我緊隨而去。
轉瞬就到了屯留城下,秦王政果斷地說︰「派人向城里傳話,寡人要見長安君。」
兩名傳騎應聲而出,飛馬來到城樓下放聲大叫︰「大王要長安君說話。」
城上一陣嘈雜,成蛟在城樓上出現,火光中還能辨識他那張年輕俊秀的臉,雖然他全身甲冑,卻顯得萎靡不堪,身邊跟著嬴和諸將領,卻不見楚鐘離的身影。
成蛟看到秦王政突然拔出佩劍在手說道︰「王兄,成蛟無顏再見你!"他反手往頸子上抹去。嬴和眼明手快,拍打劍柄,劍往下滑,插進胸部,一時血流如注,嬴和正想勸解,只見成蛟一個翻身,竟從城樓上跳了下來。突然,斜刺里伸出一雙手,拉住成蛟的手,可是力道不夠,那身影也隨成蛟落了下來。
「啊,是莫姬。」我看見了她那雙明亮的眼楮。
他們手拉在一起,從那20多米高的地方墜落下來,來不及施救,他們已經重重地落在了地上。
我不顧一切地跑了過去,看到成蛟深情的眸,他在無聲地對莫姬說︰
「你為什麼企圖拉住我?你跟著下墜,沒有害怕的尖叫,你居然能如同往常那般澹然。我擁你在懷,用盡我今生的力也不能讓你受傷,這是我唯一能為你做的最後的事。
我要走了。莫姬。辜負了你的期待。我的胸膛貼著你拭淚的帕,而你的淚卻發燙的滴落我的面頰。我已經無力再替你拭干,我已經無力再逗你破涕為笑,我已經無力再陪著你沉默,安慰你為我受下的傷。
我的眼快要看不見,我的耳快要听不見,我的手還盡最後的力握著你,可我知道,我就快松開,就快失去,莫姬,你看這雪,是不是有點暖?你看這天,是不是有點暗?」
我痛哭失聲,太多的生離死別不及我眼前的悲壯、情真,莫姬抱著已經斷氣的成蛟,猛然拔出他胸口的劍刺入自己的胸膛。
血在潔白的雪地上散開,我的視線模糊了,我痛疾昏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