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子布坐在經理的辦公桌的沙發上，看著經理快步地走了出去，他的心里好笑。看一看這些平時唱著高調的覺得自己了不得的人物吧，什麼為**奮斗終生，什麼人民的得益高于一切，全心全意為人民謀福利……這一切全是嘴上說說而已，一遇到一點兒可能損害到他們利益的事情，馬上就變臉失色，如臨大敵，急忙跑來。
不就是倪子布說了老婆花想容得了肝炎嗎？不就是他倪子布和花想容兩口子，可能互相傳染嗎？不就是現在倪子布可能再傳染給別人嗎？其實這一切本身就是子虛烏有，一切都是一個玩笑，一個惡作劇，是一個成人世界里的游戲，一個人與人之間的智力游戲，但也就是這樣的一個游戲，一下子讓人看出來了人間的許多東西。看得了人們嘴上說的和實際上做的，臉上表現的和心理所想的是那產的不同。
倪子布坐在那里，看看了離他遠遠的女秘書，她正拿著一份報紙在看著，眼皮也不肯抬，好象他倪子布不存在一樣。一份報紙，一份普通的報紙，有什麼可看的，能看得這麼入迷，這只有鬼才會相信。她這樣做，無非是想用這種方式，用沉默不理人的這種方式，逼著他倪子布離開。
倪子布站了起來，走近了女秘書問道︰「麻煩你，我問一下，象花想容這個樣子，應該怎麼辦?」
女秘書急忙地把臉扭到一邊去，生怕倪子布的唾沫賤到她的粉臉上去，然後用非常耐煩地聲調說︰「哎呀，這有什麼可問的，你老婆病了，先看看，先看病，治病比什麼都要緊對不對。至于請假啦，辦別的手續了，可以後補，可以病好以後或者住院以後再來補辦，什麼時候來辦都不遲……你這人怎麼這麼不明白呢？」
倪子布心里，不是我不明白，而是你們太明白了。
女秘書看到倪子布又退回去了，說︰「你不用在這里坐了，剛才經理不是給你說了嗎？花想容的人事在配件城，你去那里找他們經理，看看能不能在經濟上給你們一點幫助，有當然好，沒有病還是要治的。至于請假和辦別的手續，也是要到他們那理辦理的。我跟你說實話吧，你老婆現在就在家里呆著，請不請都是一樣……」
倪子布突然听明白了。在公司的這些管理人員看來，在家的那些沒處安排的職工，跟下崗沒什麼不同，因為公司早沒有把他們算在人數之內了。十幾年前的那種某人是某個單位的職工的觀念，早該變化了。人家觀念變化了，你不變，還來可憐巴巴地尋他們，顯得非常地可笑。遇到的只能是冷臉了。
倪子布起來告辭，女秘書眼皮也沒有抬，連應有的禮貌也沒有。她坐在那里，身子一動不動。
牛吧，讓你牛吧。你有什麼了不起，不就是憑著現在有張漂亮的臉蛋和苗條的身材，做了一個秘書嗎？那有什麼？在你之前不知道有多少人做過這件事，在你之後也不知有多少人也要做同樣的這種事，和你同時做這件事的也不知有多少……你做這樣的事能做多長時間呢？等你結婚了，你的腰身因懷孕而變得象水桶一樣粗的時候，一樣的有人來代替你，一樣的有新的秘書坐在你現在坐的這個位子上。
倪子布看了一眼這個女秘書在心里這樣想。
對于已經進入中年的倪子布來說，他已經不太對異性的身體發生好奇感了。看過了無數遍的女人，也看過了無數遍的男人，他知道男人和女人也就是那麼回事。青春期的那種看到一張白臉子就心跳，看到一件漂亮的衣服就以為穿這件衣服的人的身體也會跟別人截然不同的時代早已經過去。
男人和女人還不都是那個樣子。這是現在的倪子布的想法。
配件城現在可是最熱鬧的時候。
早上**點，正是商戶們出貨的時候，來得早的客人們，已經在市場上開始轉悠了。在紅紅的太陽照耀下，人們又開始了緊張的一天。對于做生意的人來說，新的一天又是一場拼搏。對于這些坐地得利的商人來說，早起一個小時，早來一個小時，多拉著一位來進貨的客人，就意味著多賣出幾百元幾千元，多進賬幾十元幾百元。商業的業績就是這樣一點一點做出來的。百萬富翁也是這麼一點一點地干出來的。
倪子布的家離配件城很近，可是他很少來到這里來轉轉。他不習慣于來這樣的熱鬧得讓人感到煩亂的地方。他是一個喜歡安靜的人。
經理辦公室很好找。它和工商所稅務所的辦公地點在一起。
所不同的是，工商和稅務的辦公室很正規，一個一個的紅色牌子很醒目，人員服裝也整齊，很注意自身的形象。可經理的辦公室就差一點。經理電腦的小牌子已經一半掉了下增，也沒有人把它釘好。門前的衛生也髒。這絕對不是沒有人來打掃，而是因為經理個人習慣不好，人家剛剛掃好的地，他轉身就又把髒東西隨手扔在了地上。
倪子布找到了經理辦公室。
辦公室這里有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一看就是市場賣飯的。年齡很輕，長得也漂亮，可是服裝上一眼就可以看出來，她就是一個小飯攤上的小老板或者就是一個服務員。因為她的腰上圍著一個白色的圍裙，頭上戴著慌頂白色的帽子。
這個女人不讓人討厭，穿著也算整潔。
這兩個人正在開著男女間的玩笑，臉上興奮是紅光滿面。
經理正坐在自己的辦公桌一角，大口地吃著黃亮亮的油條，吃了幾口，可能是噎得受不了，又端起手邊的碗來，喝一口豆漿。在吃和喝的空余音，他還不時地用胖胖的手，擦拭一下粘乎乎的眼楮。
那個女人坐在經理的對面，笑著問︰「你昨晚上又沒干好事吧，看你困成什麼樣子了，眼楮現在還是紅的，一定上那里打小姐了？」
經理笑呵呵地說︰「找個屁，去劉經理那里喝酒了，這些河南蛋，一個勁拿酒灌人，開了一瓶xo.就我們兩人，我喝大了。」
女人問︰「他又求你什麼事了吧，要不會這麼舍得？」
經理說︰「他又調換房子，要大的。原來他的門面是兩間房，現在想要三間連在一起的。這事不好辦。他的房間的位置本身就很好，讓人家給騰出來，人家不樂意。這事難辦，難辦呢。」
那個女人接著笑起來︰「我剛才猜得不錯吧，你們喝完酒干什麼了喲，他能舍得開一千多的洋酒，完了不找小姐才怪。你就好好地**吧，等搞出一身病來，檢察院也該來找你了。」
經理笑罵道︰「你個敗家的老娘們，烏鴉嘴，就不會說好話。說點別的不行嗎？再說，我一個小卒子，人家檢察院才賴得理，人家要打的是那些大的，大官，明白嗎？咱不夠那個資格……」
女人笑道︰「你沒干好事真了吧，你看看，一提起這事來你就發急，變臉失色，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
經理說︰「別惹老子，惹禍毛了我收你房子。」
女人罵道︰「你個沒有良心的鬼喲，老娘光一天給你送三頓飯也幾年了吧，不說感激老娘，有好事想著老娘，整天就想著收我的房子，你也太不是玩意了，你在老娘身上佔的便宜還少嗎？」
經理笑罵著︰「考，老子是可憐你，扶貧哩，明白嗎？」
女人樂得咯咯地笑著。
這個玩笑要是不打斷，不知道他們要開到什麼時候才會停止。看得出來，這個男人就是經理，這個女人可能是他的馬子。倪子布開始還配著他們笑，可那兩個人，根本沒有注意到有倪子布的存在。
倪子布說︰「這里是配件城經理辦公室嗎？」
那個女人回頭看了倪子布一眼，「是啊，你有什麼事？找誰啊？」
倪子布說︰「我找經理。」
那個男人這時吃完了面前的油條，也喝完了一大碗豆漿，他嘴里包著沒有來得及咽下去的食物，腮幫子鼓起，象秋天麥田里的男鼠。听到倪子布說要找經理，這個男人回頭來看了一眼倪子布問;「有什麼事，你說吧。」
倪子布雙問了一句︰「你就是經理嗎？」
那個男人用兵種不屑于回答的神氣，搖了一搖大腦袋，那神氣好象受了侮辱似的，他把目光轉向了那個坐在椅子上的女人，「中午給我弄半手餃子，要干的。」
女人說︰「知道了，最近可全是牛肉的，餡特別好，十二點送來好嗎？」經理點點頭，副吃飽喝足的滿足樣子。
倪子布插進話頭說︰「我叫倪子布，是花想容的丈夫，花想容是咱們配件城的員工，剛才我去了公司，公司經理讓我過來找你，他也給你打了電話……」
那個男人不說話了，顯然他就是配件城的經理，也知道這樣的事。但是他現在不說話，是不想說，還是在想怎麼樣說，倪子布不知道。
那個胖男人的從自己的辦公桌上溜了下來，坐到了自己的老板椅子上，頭向後邊靠著，拉出一副官架子和公事公辦的樣子。
倪子布知道他家伙難纏。
經理說︰「花想容原來是公司的經理，是我的上司，她不是我們配件城的人。公司要把她們幾個分配到我這里，我堅決地不要。人家是經理，怎麼能讓人家來這麼一個小地方，公司那麼大，什麼地方安排不了幾個人。直到現在為止，我也不承認這幾個人是我的部下，一直在跟公司交涉。」
倪子布說︰「可是她們的人事關系是在你這里，公司也正式下文調她們到配件城了？」
經理不言語了。
倪子布接著說︰「花想容病了，她是肝炎，剛檢查出來的，這是病歷和化驗單，你一下。我來一是為她請個假，多年的老職工了，得例行一下請假手續，二是我們經濟困難，我和她現在兩人都在家里閑著，想請組織上關心一下，先讓她想辦法住院治療。」
經理說︰「請假的事好辦，你寫個請假條子，我簽個字，愛請多長時間請多長時間。反正她來也不知往那里安排。要錢我沒有，我比你們還困難。我管著配件城不假，可這里的錢都是明賬，一筆一筆要上交，我也不敢截流。這個恐怕你也知道。」
倪子布說;「可剛才公司經理不是讓你想辦法解決嗎？」
經理說︰「他那是
站著說話不腰痛。我能想辦法解決？他不是公司經理嗎？要想辦法，比我更好想，管著房地產，管著幾個分公司，那里說一句話別人敢不听，他怎麼不想辦法？你是明白人，他想辦法比我的辦法多？」
倪子布說︰「那麼看樣子是沒有辦法了。」
經理說︰「我不是正在想辦法嗎？只不過現在沒有想出來就是。」
這個王八蛋。倪子布在心里罵道。
倪子布從桌子上取了一支筆，用歪歪扭扭的字，為花想容寫了一個請假條，讓經理簽上字，然後說︰「我只是一個家屬，對于公司的規定要求不太懂，也不太能說得明白，要不，讓她本人來找你們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