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定了決心,不在這個單位干了,接著下來就是要開出一張有痛的證明。公司的掛靠醫院是九院。原來可能是一個區級的小醫院,因為在城市的中心,地理位置特別地好,有許多醫生喜歡這個位置,就調進了這個醫院,結果逐漸升級,現在也成了市級的醫院。公司只所以選擇這個醫院作為掛靠醫院,是因為它的收費比較低,服務比較周到,主要是態度比較好,醫生見人熱情,許多項目價格低。比如接生,在婦幼保健站,要七八千元,可在這里,只要千元就可以。有些人覺得這里太髒,衛生條件不太好,可是一般的工人不會講究這些,他們注重的只是要的錢貴不貴。
倪子布在九院認識一個醫生,是外科的。算是老鄉。按倪子布家鄉的習慣,出了鄉,一個村就是老鄉,到了市上,一個縣又是老鄉了。現在他們到了另一個省,一個省上的人就算是老鄉了。因為是掛靠單位,倪子布經常去開藥,特別是在藥費能報的時候,去得就更勤,一听有一個醫生講話是他們那一帶的口音,一拉話,果然是一塊的,雙方問問那一年畢業的,你認識不認識某某某,結果一會套成了老鄉。以後再去九院,倪子布都要去老鄉那里跟人閑談一會。夏天去,是抱個西瓜,在那里一吃,冬天去時,就買一點水果或者家鄉的小東西,兩個人關系處得還算不錯。也算是好朋友了。
可是這幾個,他們公司的效益不好,藥費報得很慢,有時就是沒有錢報。公司的退休職工太多了,有許多有大病的人,他們的藥費也是妥決不了。到了最,不知誰出了個主意,把藥費按人頭包干,一人一個月算十五塊錢,要買藥就用你的十五塊錢買,多了自己掏,少了你的錢在那里存著。這樣一來,少病少痛的人,可不太去醫院了。因為誰也不願意多花屬于自個的錢。
以前可不是這樣。
當公司的醫花費可以報百分之八十的時候。沒有病的人,病少的人,年輕的人,總是覺得吃虧。人家一個月報幾百幾千的藥費,到領的時候一領一堆,不報的人就什麼也沒有。于是大家為了自己不吃虧,也要到醫院去開一些藥。開些佬藥呢?開始是開常見的感冒藥,消炎藥之類。自己吃不了,就給家里人,給親戚,反正是不開白不開開了也白開。後來,見醫院中有治風濕的酒,沒事就開那個拿回來放=當酒喝。沒事開紗布,回來做蚊帳。發展到了最後,醫院干脆在院的門口開一個小商店,里邊賣洗衣機高壓鍋洗衣粉肥皂之類的東西。許多來看病的人,先到小商店里去看一下有什麼,開好,拿著票去醫生那里倒成藥票,到了月底也給報銷了。
算一下,一個四五百元的東西,這樣一搞,一百元就買回來了。醫院因為這項業務,生意火爆,來的職工呢,因為買個便宜的東西,心里也得意。
皆大歡喜的事情。
公司的財務可吃不消。藥費在很快地漲,漲到了沒有錢可報的地步。到了最後,所有的人,公司的所有員工,都知道了這個路子,領導也知道了,于是想出來了一個臭招,醫藥費個我包干。
倪子布也就是這個時候,跟這個醫生弄熟的。後來一包干,他就不太來了。有了孩子,他們沒時間也忘了給自己看病,倒是經常地抱著孩子上兒童醫院。上那里去給女兒打針吃藥。
九院倒成了他們不太來的一個地方了。
現在因為要弄一個醫院的證明,倪子布又想起了這位拉扯上的鄉黨。要開這樣的病歷證明,不找一個知己的人一個肯為你擔風險的人不行。一般的人跟你公事公辦,一些責任也是不肯擔當的。
還是老辦法,倪子布去買了一個大西瓜,抱在手里,游游蕩蕩地走了九院。
這些年西安變化太大了。到處都是高樓大廈在不斷地建起來。讓人眼花不己,可就是這一塊地方,怎麼一點也沒有變化。
房子還是那低矮的房子。馬路還是那樣的馬路。窄窄的,一輛汽車過去挺好,要是兩輛汽車同時過去,行人和騎自行車的人,就得擠上了台階。
為什麼沒有改造這一塊的地方呢?原來這里的人口密度最大,很小的一點房子,里邊住著一家幾口。要是改造這一塊的房子,房地產公司非吃點虧不可。也許他們根本就不會吃虧,只是少賺了一些罷了。
總之,這里沒有人來改造。居民們還是那樣住在自己原來矮小的房子里,上街上的人滿為患的廁所。
九院就坐落在這樣的地區。
一個大紅的巨大的牌子掛在門口。門還是那種大鐵門。俗氣的樣子,給人感覺這里更象是一個鄉鎮的小衛生站。要不干什麼弄主個紅色的大廣告牌,弄這樣的破鐵門,這些東西,一個就是上個世紀的東西。在社會以飛快的速度發展的時候,有一個地方,還是用著他們的慢慢地速度往前走著。
不要看這個醫院小,可上面的廣告嚇人。修補處女膜,什麼肝膽專科,什麼專性病,什麼專治牛皮蘚,幾乎所有的病,好象他們都可以看,也能夠看得好。可是真正明眼的人,一看都明白,這種吹得太大的東西,可信的地方,還是很小的。一個小醫院,能看了這些怪病疑難癥,那還要那些大的醫院干什麼。
倪子布可不管這些。
她來的目的很明確,那就是找到老鄉,讓她為花想容出一個證明有病不能上班的證明就行。以倪子布的經驗來看,這種事,無非是在紙上寫幾個字,然後拿到醫院辦公室蓋一個章子,不費多大的事情。
倪子布進了里了,模到了老鄉所在的科室。說了老鄉的名字,倪子布等著別人喊來老鄉或者就是真接看到老鄉笑著說︰「好長時間不見了,你都在忙些什麼?」可是倪子布失望了,當他去打听老鄉今天來不來時,科室的人都用一種奇尼怪的眼光看著他和他的手里抱著的西瓜。
倪子布又問了一次。
那些人還是那樣,不說來也不說不來。臉上是一種奇怪的表情。
倪子布只好抱那個西瓜出來。走到醫院的大門口,突然看到一個熟悉的人。傳達室的看門人。
倪子布說︰「大爺,你老身體還是這麼精神啊。」老頭子高興地說︰「啊,啊,還湊合,你是那里不舒服,來看病啊?」
來醫院就是為看病。這是人們腦子中根深蒂固的觀念,盡管倪子布不太喜歡這句並不喜利的話,可是他還是以一種經常在外面跑的人的態度對老大爺說,「我好著呢,今天是沒有事,來醫院看看,特別是來看看你老人家。你看,我還能你抱了一個西瓜。你先坐著,我去水管洗一下,然後咱們爺倆來消滅這個西瓜。」
老頭樂得眼楮笑成了一條線。
等倪子布洗來西瓜,兩人開始坐著吃的時間,倪子布就問︰「幾年沒太來咱們醫院,里邊人的變動得很大啊!」
老頭說︰「是啊,鐵打的衙門流水的官,來的來走的走,迎新辭舊,那個單位都是這樣啊,你們那里不是嗎?」
倪子布又問︰「內科的我老鄉,那個姓張的眼鏡,現在還在咱們醫院嗎?以前我來,沒少受她和你的照顧。」
老頭子用缺了幾顆牙的嘴巴噙著半口鮮紅色的西瓜,把一顆光禿禿的腦袋湊過來,對著倪子布說︰「你不知道嗎?她可出事了,出的是一個人命大事。好好的一個人,就為了搞一點外快,弄出麻煩了。她正在處理這個事的,現在還不知道這事將來的結果呢。」
倪子布心理吃了一驚。老鄉是一個四眼妹,一笑兩酒窩,說話細聲細氣,怎麼會扯上人命官司。
世界上的事,真是不可思議了。
她竟然也能和這種事弄一塊。倪子布盡量地用平靜地聲音向老頭子打听這事的來龍去脈。原來啊,這個鄉黨,在醫院理干得時間長了,也有了點名氣,經常有人來托熟人請她看病。來看病的人是奔她的名氣來的。有時就搞到了她不太熟悉的領域。
最近,這個區上的一位剛退休的領導,可是能是心情不太好,經常地上火發炎,牙痛,痛得心慌難受。按一般的治法,是撥了這顆牙。可是去那里撥呢,去大醫院吧,要排隊,要預約,要消炎,很慢的,價格也高得多。
六十歲左右的人,多少帶一點農民的習氣。那就是既要把事情做好,還要不太麻煩,還要花錢不多。于是就想到了這個四眼老鄉,求人介紹讓她為他撥牙。
小醫院,沒有牙科,這事也算歸外科吧。
于是這個四眼老鄉從醫院帶了器械,去了人家家里撥牙,
這本來是一個小手術,沒有什麼了不起。她以前也給人做過。是給本院的同志做的。因為做得快而且做得好,名聲傳了出去。這個人就是听了別人的傳說才托人介紹來的。
在人家的家里,消毒,打麻藥,一切都進行得很好。
老頭子與她一邊做這些事,一邊聊著,還相互開一些玩笑。老頭的妻子和兒女也在旁邊看著。
因為她們沒有見過撥牙。
到了撥牙的時候,撥得很快,一下就撥出來了。
大家都在說她的撥牙技術挺高,又快正穩。她也在為自己的杰作而得意。可是突然間,老頭不對了。頭軟軟地往下低,問話也不說了。
主是休克。
她在折騰著急救,可這里是在人家的家里,要藥沒藥,要人沒人。救了半天,沒有一點效果,最後只好送老頭子去大醫院急救。
人是送到了,可沒有救活。
她給人撥牙,把人撥死了。
听內行的人說,牙神經可能連著腦神經,在撥牙的過程,可能出現休克,幾率不多,可出現過,所以大醫院在給人們撥牙時,都做好了急救的準備,以防出現意外。一般的小醫院小診所,不管這一套,撥牙只管撥牙,所以價格當然要便宜很多了。
倪子布一听,臉變色了。老鄉出了這樣的事,不能有心思幫他嗎?再說,還不知道這事怎麼處理呢?是算醫療事故,還是算別的,是出錢埋人私了,還是最後鬧起來不可收拾,天才知道。
倪子布吃完西瓜,和老頭子胡扯兩句,趕緊離開了九院。他找人是為了辦事,辦事沒了希望,他才沒勁跟人瞎扯呢。
回到家,跟花想容講了這事。倪子布聲音很低,為自己沒有
把這事辦好而不好意思。事情有時就是這樣地怪,本來他要用心地為老婆辦這件事,可要找的人,偏偏地出了事情。真是有心栽花花不開。
花想容本來在家等著老公能馬上把有病的證明拿回去,可是等了半天,等回來的是這樣的一個消息,多少讓人掃興。不過,花想容是見過世面的,她一邊端飯給丈夫,一邊說,「這個不行,咱找別人,天無絕人之路,明天再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