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子布現在感到很矛盾。一方面感覺到自己很不平凡,是個了不得的人物。說起來人生在世,無非就是吃穿兩字。在知識分子中間,還可能對人生做出這樣那樣的解釋,可對于農民來說,人生一世,草生一春,沒有什麼特別的不同。人為什麼而活著,是為了活著而活著。當生命存在的時候,人只有好好地活著。活著的條件是有吃有穿。當一個人有了吃穿時,他才能活得痛快,活得幸福。
在現在社會中,要活下去,必須得有錢,有錢來才能買來自己需要的東西。一個人有沒有能力,有沒有本事,以一般人看來,能不能掙來錢,就足以衡量一個人的本事了。從小到大,倪子布一直是在比較窮困的環境下生活的,經濟上一直不太富裕,後也從來沒有寬裕過。上學的時候,老是餓肚子。跟那些家庭條件好的同學比起來,他穿的太破,吃的不好,有時候還不夠吃了。
等到參加了工作,手上有了錢,好不容易他才過了半年的快樂日子。想買什麼就去買什麼,想吃什麼就去吃什麼。可是有一次去姐姐家,姐姐一問他工作半年以來,積攢下了多少錢了?他為難了半天,還是回答不上來,因為他的錢除了自己亂吃亂花以外,還請一些同事朋友出去吃飯了。除了買衣服,吃飯喝酒以外,他幾乎沒有積攢下什麼錢。姐姐生氣了,把他好一頓教訓︰「人家一個人工作,一個人的工資,是要養一家人的。你倒好,一個人的工資,一個人花光了。是不是還覺得有點少,不夠自己花吧。告訴你,這樣不行。因為你不可能一直都是一個人生活著,你得結婚,你得有孩子,你得買房子,你得有車子。要是你一直這麼花下去,有多少錢都不會夠。來,你告訴姐姐,你的錢都花到什麼地方去了,都干了些什麼?」
這是姐姐第一次對他發火了。說實話,倪子布的姐姐長得非常漂亮,這種漂亮中有一種端莊,有一種大方。在他們村子中間,象姐姐這麼漂亮的女孩子很小,因而就顯得姐姐在那一帶非常突出。可是姐姐不論是上學,還是在村里,沒有什麼閑話。原因就在于姐姐話少,見人很端莊,也很有禮貌。還有那時候,他們家也窮,姐姐穿的也比較破,在一群女孩子中間,姐姐一點也不顯得突出。等到她到了十**歲,高中畢業了,托人找了個臨時工干著,自己買了幾件好的衣服,哎呀,不得了,大家這才發現她原來是一個少見的漂亮的女孩子。有不少人也想和倪空結親,可姐姐看不上。她知道,嫁給這些人,就意味著要在農村呆上一輩子,所以有人來提親時,她不說好也不說壞,只是老老實實地告訴人家,她不想再在農村呆了。如果對方能在城里住那麼這門親事就成,相反,就不要提這件事了。這麼說話很傷害人的。許多人覺得姐姐一個臨時工,講出這些的話實在不象樣子。自己在城里呆了幾天,就不知道自己是什麼人了。一個農村的女孩子,還想著住到城里去,真是白日做夢。
別人生氣,姐姐不生氣,以後見了人家或是人家家里的人,不躲,還是那麼客客氣氣地打招呼,該叫叔的叫叔,該叫哥的叫哥,時間一長以前的不快,好象慢慢地沒有了一樣。
姐姐就是這樣的一個人,看著綿軟,可骨子里很強硬,這種性格,很象是他們的母親。母親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說話軟綿,可心硬,辦事也硬。正是這一點,他們家,孤兒寡母的,可在村里威信極好,沒有人敢小瞧他們,更沒有人敢欺負他們一家。
當倪子布的姐姐批評他不懂得珍惜錢時,倪子布臉紅耳赤。這是姐姐第一次嚴肅地對他講話。以前總是母親數說倪子布時,姐姐在一邊幫著倪子布,告訴母親,小布還小,等他長大了就會懂事了,也會成為一個有出息的人的。母親說累了,時間長了,看到倪子布頭低下去了,一副認錯的樣子,也就听到姐姐的話,到一邊去做飯或是干別的活了。這樣,倪子布的一次難關也就這麼過去了。
可是現在,數說倪子布批評倪子布的不再是母親,而他姐姐時,倪子布一時腦子還轉不過彎來。他不知道怎麼樣才能從這個尷尬的環境中走出來。
姐姐听了他說出自己的一個月的工資是怎麼樣花的後,嘆了一口氣,說︰「小布呀,你真傻。請朋友吃飯沒有錯,請朋友喝酒也沒有錯。可你知道什麼是朋友嗎?你對別人好,別人也對你好,這才叫朋友。你請了別人,別人也回請你,這才叫關系好。人家請你了嗎?」
倪子布回想了一下,卻實,他請別人的時候多,別人回請他的時候少,而且是他請別人吃得好,別人回請他的卻是買個西瓜買包煙什麼的。
「你呀,太老實,一直在家里把你當一個寶貝寵著,你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麼樣想的,怎麼樣做的。你請別人,別人以為你剛來,很可憐,有什麼事要求著人家。所以人家放心大膽地吃了喝了,別說你這麼請,你就是再請更高級的宴席人家也敢來,也敢吃。這叫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有多少人家也敢吃敢拿。可是你有事嗎?」
倪子布搖了搖頭。他卻實沒有什麼事。而且他請的人,也是普通的人物,根本就辦不了什麼事情。
「你看你,今天請這個,明天請那個,見人都請,這可不行。你知道這個城市有多少人嗎?六百萬,一天請一個,一年你才請三百六十個人,十年才請三千六百個人,一百年才請三萬六千個人。換一句話說,你就是請一輩子,這個城市的人,你也請不到一半。就是每個人都請一回,你對誰都好,等于對誰都不好。請每一個人都吃一回飯,等于沒有請任何一個人。明白嗎?不傻瓜!」
倪子布想想也是這麼個道理。
「最大的壞處是,你現在的事情最要緊的不是不認識人,而不要找對象,要結婚。你想想,你現在二十四了,再過幾年,就三十了。當然,這在城里不算什麼,當在農村年齡就算很大了。農村的女孩子們十幾歲就定婚了,二十歲就全結婚了。如果不在城里找對象,你再回到農村去,只能找個結過婚的了。」姐姐還是笑笑的說著。
倪子布笑不起來了。因為姐姐說的不難听,可他听得出來,姐姐的意思是說如果他不在城里找對象,或者說在城里邊找不到對象,那麼將來只能退回農村去。可農村沒有這麼大的閨女了,到那時只好找個寡婦或是離過婚的了。
一直以來,倪子布都覺得自己還是個小孩子,是一個還未成的小孩子。可是現在,自己竟然要找一個帶著孩子的女人來做媳婦。這讓他大吃一驚。這樣的事情,他邊想都沒有想過。真到到那個地步,那還不被人笑死。在農村只有最無能的人,最沒本事的人,最走投無路的人,一輩子結不了婚,最後只能等那里有合適的二婚女人,收拾一個,幫著別人養孩子,一輩子也就這麼過去了。
他難道是那樣的人嗎?
姐姐的這一次談話,對倪子布影響很大。他第一次才學會想自己以後的事情。從小到現在這麼大,他基本上沒有思考過什麼。在家里,一切事情,都是母親做主。什麼事情,她老人家早就想好了。到時候,倪子布要干的只是听從母親的話,好好按她老人家說的去做就行了。
倪子布第一次開始存錢了。也第一次開始留意有跟自己年齡差不多大的異性了。也開始想談戀愛了。
存錢真是一件不容易做的事情。
看見好的東西,他就想去買。看見好吃的東西,他還是想吃。跟過去的朋友們在一起,他由不得地想著用大方的花錢來證明自己的偉大。就這麼可憐憐巴巴地存了一年錢,才存了那麼多一點。
倪子布一下子變得可憐起來。吃飯,他開始挑著便宜的吃,買衣服,開始找價低的買,一句話,他突然象一個窮人一樣過日子了。
這一段時間,倪子布體會到了賺錢的不容易,攢錢更不容易。以前沒有想這些事情,他體會不到錢的難掙。現在為了攢夠一個整數,常常要吃幾個月的苦,要受幾個月的罪,才能達到自己的目的。
姐姐說的是對的。人不經常這樣的過程,就不會明白生活的不容易,也不會體會到做人的不容易。同樣的這些錢,有人用它養一家子人,上面供應父母,下面供養兒子,就這樣,一家人同樣過得快快樂樂,一點也不顯得貧寒。可同樣到了他倪子布的手里,竟然只管自己一個人,到不了月底。
看樣子掙錢是學問,同樣花錢也是學問。
等到在城里生活了一段時間,倪子布才真正明白,一個人,一個從鄉下來的人,要在城里邊扎下根,生活得象模象樣,必須過兩代人。第一代人來,只是初步地立住腳,只是戶口落在了這個地方。說起來他也算是城里人了。但這只是外地人的看法。在城里生活了多年之後,才會發現,你的服裝改變,你的口音改變,只能蒙過那些不在城里生活的外地人,他們只是看你的服裝樣式和你作派。而真正的城里人,那些世世代代在城里生活的人,他們還是一眼就能認出來,你不是城里的人。不是一個真正的城里人。他們發現你的真實情況,不是從大的地方,而是從很小的地方,比如小氣,衣著上小氣,講究到很小心的程度;再比如從你的膚色,你的皮膚顏色,即使過了十年八年,可是人家一眼還是看得出來。還有是從你的骨節,那種粗大的關節,分明就是從事過體力勞動,特別是重體力勞去的明顯標志。還有就是你的口音。當你講話快時,當你和別人爭執時,一著急你原來用習慣了的語匯,用慣了的語音一下子就冒了出來。就是這個時候是,人愛真正的城里人,還是一眼就認出你來了。
他們的眼中這時就會冒出一種輕視,一種看不起。
這種無聲地輕視,引來了更多人的目光,一下子讓你的膽子沒有了,說話也沒有了底氣,沒有了支撐自己的力量。
所以直到現在,倪子布也覺得自己是一個鄉下人,一個在北方的,有著草原游牧民族特點的鄉下人山里人。他們這樣的人,和真正的關中人不一樣。人家是低的鼻子,小的眼楮,厚的嘴唇,胳膊很長。而倪子布呢,高鼻子,眼楮深凹,嘴唇又薄又小,一看就是北歐人的血統。更為重要的是,倪子布也明白了自己的骨子里是一個鄉下人的做派。包括道德,包括良心和許多生活習慣。
而這些東西,是與生俱來的,所謂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一方水土塑造了一方人的性格,而這樣的性格就會決定這個人一生的命運呀。
從倪子布開始藏錢的第一天起,他總是感覺到那里好象不對勁了一樣。他不敢看花想容的眼楮,不敢看她的眼楮對視,在她的面前好象一個犯了錯誤的孩子一樣。任何時候都陪著小心。
花想容讓他干什麼,他總是無聲地很快地去做。甚至花想容大喊大叫,他也以笑臉相對,無聲地笑一下,沒有一點反感的表示。在他心里,好象人家發現了他的秘密一樣,好象他藏錢從頭到尾花想容全都知道一樣。可實際上花想容不知道,什麼也不知道。因為花想容覺得自己的丈夫是一個平常的人,一個沒多大出息的人,一個一輩子也在城里干不出來什麼事業的人。
既然自己找了這樣的一個丈夫,要相貌吧長得平常,要本事吧,才高中畢業,要背景吧,也就一個姐夫,听說是一
個處級,可在一個副省級的城市里,這樣的官到處都是,並沒有多少把這樣的級別的人當回事。
一輩子大約就這麼過去了。對于這樣的丈夫,能指望他干什麼呢?怕只能做做飯,帶帶孩子,幫著你看看家。好在他還算听話,不太惹你生氣。想到這里,花想容不平衡的心里,也感到了一絲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