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子布開始藏錢了。
錢藏在那里?一開始,他只是藏在家里那些看不見的地方,別人不太注意的地方。象什麼箱子櫃子的下面。有時是藏在自己的書下面,書的中間。可是這些地方太不安全了,隨時都可能有人發現。家里三個人。他自己當然知道什麼地方有錢,什麼地方不能亂動。可是老婆和孩子不知道。箱子下面、櫃子的底下,這些地方老婆也是可能去翻動的。因為家里孩子的衣服如果是破了開了線了,老婆在沒有事的時候,會在燈下給孩子補起來。她在翻找針線和小布頭之類的東西時,稍不留意就會找到這些地方。如果發現了他藏的錢,那就有好戲看了。輕的情問供是兩人吵一架,重的程度就鬧著要離婚。對于倪子布這種從鄉下來到城里的人來說,離婚是丟人的,自己花錢娶了媳婦,卻要離婚離開他而去,以前的錢是白花了,精力也是白用了,還有就是離了以後可該再去找誰呀。對于一個農村出來的小伙子來說,現在事業沒事業,房子沒房子,本事沒本事,地位沒地位,要是離了婚,那以後的日子可怎麼過哩。兩口吵歸吵,鬧歸鬧,可怎麼吵鬧也不能弄到離婚的地步,這是倪子布的下線。
當然也可以回過頭來想。自己能不能不藏錢,辦什麼事情多和老婆商量,爭取她的同意。不行,根本不行,老婆是城里人,她講的是男女要平等。其實她要是真的只講男女平等就好了。她講的平等,是權利要平等。在干活做事的時候,花想容認為男的體力要比女人好,所以男人應該多干一些。為什麼呢?因為是在幫自己的媳婦,不是幫別人。自己折老婆真要找別人去幫忙去了,當丈夫的怕早不高興了,也許還要吃很長時間的醋。至于在家庭大事的決定上,花想容也覺得丈夫是農村來的,對許多的事情,特別是城里的事情並不太懂,要勉強去做,也只能吃虧。一句丈夫太老實,太實誠。城市的生活是美好的,也是誘人的,可在城市中生活並不太容易,一不小心就要給人騙了給人哄了。要是由著丈夫的性子鬧,不知道將來會鬧出什麼亂子,最輕是全家人跟著吃虧上當。
自從發現丈夫有在人面前愛充大尾巴狼好面子不知道心痛錢的毛病以後,花想容用了幾個晚上的時間,和丈夫交談。她采用了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的方法,一次一次去和他講道理。大概的道理是這樣的。咱也是普通人,來的客人也是普通人,誰也沒有混到大富翁或者是大人物的地步,在這咱情況下,只能各人養活自己,大家中誰有了事情,其他人能幫的時候也幫一下。因為大家平時在一起處的不錯,關系好,有一定的感情。相反,個別人玩一些小聰明,說一些討好人的話以此長時間的混吃混喝,那可堅決不行。因為咱們兩個人的工資,是沒有辦法養得起這些閑人的。再說憑什麼養著他們。他們的父母不管他們,他們的兄弟姐妹不管他們,他們的單位也不管他們,甚至于民政局也不管他們……為什麼不管呢?因為這樣的人中國太多了,根本管不過來。再說,現在的他們,年紀輕輕的,有胳膊有腿,應該用自己的手去養活自己,根本不該來向別人伸手。
這樣講的道理很有說服力,倪子布也覺得老婆說得對。可是,真要他板平了臉,不理過去的朋友或是親戚,他倪子布做不出來,也說不出口。他甚運至不會當著很多人的面,給別人板著臉子。
听了老婆的話,他既不反對,也不贊成。反對吧,他自己也知道老婆是為了家庭好,為了他們的以後好,得罪人的事,惡人的事,最後可能大多數是要老婆來做的。贊成吧,從感情上他通不過。他無法想象如果沒有了朋友們以前對他的幫助和支持,也許沒有了他倪子布的現在。唉,倪子布是一個講良心的人,他是一個接受了很好的道德教育的人,他現在還下不了狠心對付過去的朋友的事。當然,他也知道,朋友們是把他當成了一個大款,一個富翁,一個了不起的人物了。倪子布心里也明白,他現在不是,將來大約也成不了那樣的人物。因為那樣的人物,一般都很理智,感情比較淡。打死他倪子布,怕也一輩子學不會這些東西的。既然不是那樣的人,也就無法承擔那親的任務。說實話,即使是大款富翁,也沒有見過他們養一幫人,養一群閑人。養一群閑人的多是敗家子。他們無所事事,招一群狐朋友狗友,幾年時間也就把家當敗完了。
倪子布知道自己的不好。可就是感情上轉變不過來。他需要些時間來慢慢地讓自己適應,一時半刻是難以改過來的。
當花想容在跟他講這些道理時,他專心地听著,雖然沒有什麼表示,但也沒有反駁。這實際就是答應媳婦的表示。
看見倪子布面無表情,花想容搞不清楚他是听了自己的話還是反對自己的話。她用手撫措著倪子布的身子,又拉起被子來為他蓋好,然後緊緊地抱著她的想法。
花想容說︰「我打算以後這樣花錢。每一個月發了工資,咱們留三分之一的錢,作為一個月咱們吃飯的錢,剩下的我給咱存到銀行里去。存在那里好歹還有一些利息。盡管不多,可有總比沒有要好。要是全放在屋里,一則不安全,一則花想來也沒有計劃,這樣做,會讓咱們的手腳起來越大。你看這樣怎麼樣?」
倪子布听明白了,這話的實際意思是以前由兩個人共同管錢,現在要變成花想容一個人管錢了。換一句話說,以後他倪子布要花錢,得跟花想容說一下,然後才能從銀行取錢出來。這樣不方便得多了。
當然,他倪子布也明白,這樣有計劃的花錢,總之是為這個家庭好,是為了以後能過上好的日子。在農村中,妻子守家,妻子管丈夫,不是什麼壞事,而是受大家喜歡大家尊敬的一件事。這叫霸家。家里有一個會過日子的妻子,總比只有一個敗家的娘們強。
倪子布在黑暗中,對著妻子點點頭,然後兩個人睡了。
第二天,花想容說到做到。城里的女孩子,從小對他們這一帶的銀行電影院什麼的非常熟,即使下班的時間,她也能趕過去,反家里那點錢存了,拿回了一張存折。
對于倪子布來說,把一疊錢變成一張白紙條兒,他總覺得不踏實。覺得不如把錢放在家里那樣穩安。一張小紙條,放在家里也不好放,要是一不小心,放在那里丟了,被風吹得不見了,那該是多大的損失呀。
可是老婆這樣辦了,他也不好說些什麼。
說實話,那時候,他們結婚時間不長,兩個人感情很好。別說這麼小的一件事,就是比這件事大一些的事,倪子布也會听老婆的話,毫無遲疑地答應的。
一個月花不了的錢,就這樣解決了。接下來,他們要安排的是一個月的伙食錢。以花想容的想法,家里吃飯,也要學單位的樣子,把每天要吃的飯安排成飯表,然後按飯表做飯,這樣以來,買什麼菜也固定下來了,比以前的隨意地亂買好多了。要做什麼飯,不用去問誰,明明白白地就寫在牆上。這樣以來,不單是她花想容能買菜,倪子布也可以去買了。說起來,倪子布下班的時間是比花想容早一點。因為倪子布的單位有一半的時間是在外面跑的。跑的時候,一開始是天天回來遲,可後來回來得早的時候多了。因為關系戶熟了,有事情不必要去一趟,只要打個電話事情就辦好了。男人和男人的交情簡單,只要你讓人看成是兄弟了,一個月去一兩次,兩人的關系更鐵。
倪子布回來早的時候,因為沒有做飯的習慣,他總是等花想容回家以後,才去問她下午或晚上吃什麼,然後才去菜市場上買。有時花想容下班回來捎了菜,回來一身的汗,看見倪子布沒有事干,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或是在床上睡覺。她的心里一下子不平衡了。在她看來,只有男人護著女人,痛著女人,照顧著女人,那里有女人累死累活地侍候著男人的道理呢。
這樣的不滿,常常就表現為摔東西。有時不是有意地摔,可放東西的時候一不小心,就聲音大了一點。當然,同時臉色也不好看了。
听著老婆不高興地摔著樂西的聲音,再听著鄰居們歡樂地做飯時鍋里炒得滋滋的響聲,倪子布的肚子開始咕咕地叫了。是呀,以前在老家,可都是母親做好了飯來叫他吃的。有時他不想動母親就直接直到了他的面前。僅管他們家不富裕,可是他可一直過的是少爺的生活。母親也真算是一個有見識的人。別的同學們到了高中,都不上學了,有的去地打工去了,有的就回家開始了種地,有的托人去外地找了什麼臨時工……他倪子布的母親,硬是逼著他上完了高中。他們姐姐也是一樣,是本村上完高中的第一個女孩子。當倪子布高中畢業以後,和姐姐一樣,開始干開了臨時工,有時間了,他也回家去幫母親種地。過了幾年,姐姐找了個對象,是一個軍人,一個在邊疆的軍人,听說是個連長。等到他們結婚的時候,已經升了營長。等有了孩子,姐夫轉業了,分配要西安。于是姐姐也跟著到了西安。然後是一連串的好事。先是姐姐轉了居民,後來又安排在姐姐的單位上班。從軍隊上下來的人,一般在地方上吃不開,因為他們脾氣直,說話不會拐彎,可姐夫天生就是一個當官的料子,到了地方幾年,就升成了一處長。因為年輕,據說再有再升職的可能。也就是在這個時候,姐夫把他從老家弄了出來,名目是招工的。招進了這個單位。因為姐夫的一個戰友在這個單位管人事。再過了幾年,倪子布才明白,自己有一個了不起的姐夫,可畢竟不是在這個系統,做什麼事都要求人,都要來給別人講話,有時簡直要交換才行。正象他是山里的人,來到這陌生的城市,處處格格不入,許多的東西都要從頭開始。等倪子布明白,這里的人,一直把他當做一個外地人看,一個農民看時,他才知道自己和這些城里的人有著本質的區別。有什麼辦法呢?只有向人家學習了,只有學習才能縮短他們之間的區別。後來他找了花想容當老婆,這是一件令人驕傲的事情。一個農村人,來到城里,不但落住了腳,而且生了根,成了真正的城里人。到了下一代的手上,那可是真正在城里出生的啊,誰敢再說不是城里的人。
人對于自己所珍愛的東西,自然是敬畏的。倪子布對花想容也是一樣。對于老婆的要求,他是盡量地滿足。有些要求,在倪子布看來,那是傷害他的感情的,讓他無法接受的,可因為是花想容提出來的,倪子布都乖乖地接受了。比如學做飯,比如洗鍋,再比如每星期都要洗一次澡……
但是,他們中間也有不能溝通不能明說的事。什麼事情不能說呢?就是關于倪子布的母親的事。
倪子布的母親因為花想容生了個女孩子,心里老大的不高興,所以也就沒有來給兒子和媳婦帶孩子。不單是沒有帶倪艾,倪子布的姐姐的孩子也不是老太太帶大的。在老太太看來,女兒女婿本事大,社會關系多,人家的孩子都沒有帶,現在去帶自己的孫女,會給人形成對女兒印象。說實話,以常理來看,老太太這些年可全是女兒管的。錢是人家給,東西是人家買,從人情上從世理上看,老太太覺得有點對不起女兒。怪只怪自己以前老是認為女兒不能養娘,養老送終一定要靠兒子才對。
過去的事情早已過去了。再想也沒有用。不過老太太也有得意的驕傲的事情。她一生拉扯一兒一女長大,都成了了不得的人物,在村里也是屈指可數的。誰能象她一樣,一個婦道人家,把兩個孩子教育得這麼好?因為這一段經歷和感情,老太太覺得以自己的個性和經歷,再去兒子家給人家看小孩,吃人家的飯,看人家的臉,這是千百不變的道理,她不願意這麼干。再說,她也沒有到非要人養活的地步。老太太的身體是不錯的,直到現在,眼不花腰不痛,干得活來一點也不吃
力。真到了要讓人養活的那一天,再說吧。真到了那一天,老太太也有自己的主意,因為這些年女兒給的錢,她基本上沒花,一直存著。
可倪子布不知道這個情況。他只見姐姐給母親錢,說起來母親這病那痛的,讓倪子布心里很不好受。他知道要跟花想容去商量這件事,馬上就會扯出給花想容家里錢的問題。而他們現的手上確實不寬裕,要不是姐夫給這套房,現在還沒有地方住呢!于是他出于私心開始了為母親攢一點錢,準備在老娘需要的時候再拿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