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想容覺得倪艾的成長,一直是正常的。她是在沿著一條從普通走向優秀的路子一直在走著。這個路子是她設計的,也是她指引著,督促著的。這一切都跟她的個性她的學識她的見解她的意志聯系在一起的。沒有她,也就不會有倪艾這樣的一位優秀的學生,沒有她,家里的生活也不會有現在這樣的好。
老實說,花想容有驕傲的資本。她的起點不高。父輩是從外地逃難來到這個城市的。來的時候,就是一個空人。在這個地方沒有親戚,沒有朋友,也沒地,也沒有房。完全是從一窮二白變成現在的這個樣子的。
差不多的中國人,都知道在上個世紀的三四十年代,中國遭受了空前的災難。一個是外國人的侵入,一個是巨大的自然災害,洪水,蝗蟲,干旱,戰亂,讓中原的幾個省的人民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災難。在災難面前,一些老人,一些孩子就離開了這個世界。其中的一些青壯年這逃了出來。跑到了外地生活。後來災難過去了,一些人回到了原來生他養他的老家,一些人就還留在了所在的城市,一直生活下來。
花家也是這一群人當中的一家。
當初來的時候,是花想容的爺爺。這是一個能吃苦的農民,他靠著自己的一身力氣,在車站干裝卸工,養活著一家。家里的人和其他的逃難者一樣,就在城牆的邊上,用席子搭起了一個棚子過著艱難的日子。解放以後,這些人在這里有了戶口,原來的棚子換成了草房,後來也換成子大瓦房。
但是,當初逃難的人是胡亂地搭建的棚子,他們佔的地方也太小了,後來蓋房子的時候,沒有辦法再擴大,只好在原地上蓋起不規則的小房子。由于這里沒有人來,車也很少,以致留下的街道都很窄小。過一輛汽車,差不多把一個條都佔著了。
生活在這里的人們,後來都成了國家的職工。也就是成了工人。原來干什麼,後來差不多都在這個行業。花想容的父親,比花想容的爺爺好點,他年輕,漂亮,也聰明,解放初趕起了馬車,後來又學會了開汽車。和同齡人比起來,有些人當國家把汽車買回來的,他們學不會,也不敢去學,後來只能一直在裝卸隊里當苦力活。而花想容的父親,卻成了一個干干淨淨的司機,一個在六七十年代,讓人羨慕的職業。
老頭子因為這個很得意,他為自己的一生在關鍵之處走對了人生的道路而高興。
同樣,花想容頂替了父親的位置,本來她也只能干一個機修工,在修配廠做一個普通的女工。可是她肯學,也有人緣,更重的是她的師傅後來成了公司的一把手,書記兼總經理。當師傅成了公司的最好領導時,花想容非常高興,她以為師傅一下子也會把她提拔起來。可是等了一年多沒有一點動靜。花想容非常失望。因為她想不出,從感情上講,師傅這樣一個很少說話的人,還跟那些人關系比較近。
公司的人慢慢地換著。一年多以後,原班的人馬,越來越少了,差不多全換成了新人。重要的位置差不多都是新人佔了。可是這些人中就是沒有她花想容。
一開始,花想容還按禮節走著,逢年過節,常去師傅家走動。可是到了那里,這才發現,師傅已經今非昔比,人家別的送禮的人送來的東西,那才叫送禮呢。人家送吃的,拉來的東西,都是用工具車送來的。送的煙酒,都是一包幾十塊錢。那些東西的名字,她花想容只從別人的嘴里听過,從來也沒有見過。
可是現在,這些東西都出現在師傅的茶幾上,櫃子上。成了這個家庭里最常見的東西。相比起來,她送的東西可真叫寒酸。放在那里真叫人不好意思。可是自己剛結婚,也沒有什麼錢,實在拿不出象樣的東西送。
好在師傅好象還記著以前師徒之情。每當花想容把買好東西送去時,回來時,師傅還給一些回贈的禮物。這些禮物是別人送給師傅的。可它們的價值比花想容送去的東西價錢還貴。這讓花想容很不好意思。
師傅說︰「拿著吧,拿回去嘗嘗。在我這里有時就放壞了。以後你再來,也不要買什麼東西了。你日子不容易,我也知道。你來的意思我也明白,有機會我會記著你的事的。」師傅的這種知熱知冷的樣子讓花想容感動。可是不太實心辦事的樣子讓花想容失望。在花想容看來,以師傅現在的位置,在公司還不是要干什麼就干什麼,那一個人敢說個不字,那一個人敢擋道。問題的關鍵是他願意辦還不願意辦。」
人家用讓等著,她花想容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等著。等人的日子是漫長的,也是折磨人的。
去師傅家的次數多了,師娘的臉色不太好看。表面上不說什麼,可一去,師娘就拉了她去到里屋,說一些女人們之間的話,打听師傅在外面有沒有女人,還罵誰家的一個女人不要臉,整天往他們家里跑,說家里人要睡覺了,也不走。
這話讓花想容很不好受,自己經常來,也不知道師娘是怎麼樣想的。要是把她也想象成那個樣子,那什麼事也辦不成了。
師傅那邊,好象把她的事情忘了。一點表示也沒有。見了她,再不象以前的親切和知痛知冷,而是打一個招呼,點一個頭,就匆匆地走了。他總是有那樣多的事情,總是有許多的人在等他,總是有許多的人跟著他,要說一句話也不那麼容易。
花想容絕望了。
人呀,和他們共患難的容易,可一旦人們高升了,成了大人物,成了大家注意的中心,能記起過去的人怕是不太多了。
就在花想容不再想這件事的時候,突然,公司宣布她到工會去,算是借調,以工代干。花想容很高興,現在她總算是成了干部。只要好好地干幾年,轉成干部以後,以後再也不用下車間,去干那些累活重活了,也不用和那些粗魯的工人打交道了。
誰知剛干了幾個月,她一下子就到了公司的基建科,成了副科長。
公司是國營大公司,以前有很多的地皮,這幾年先是蓋市場,進入市場經濟,後來大家看到房地產掙錢,就開始做了。開始是蓋一些樓賣給自己系統的人。後來,干脆把一部分房子按內部價賣給了親戚朋友。再後來,直接就賣給了外面的人。
這是一個肥差,也是一個累活。許多重要的事,都要花想容來參加。她雖然是一個副科長,可全公司人都知道她和師傅的師徒關系。說白了,是師傅對這個科不滿意,專門派她來看的。也許過一段時間,她的副職一下子就要扶正了。沒有人敢把她當副職看,所有的人,都以為這個部門,就是花想容說了算。
其實也不是她說了算。什麼事情,師傅都在後邊撐著。要做什麼,她不太懂,都先要去問一下師傅,而那邊早把一切安排好了,只要她去問一下,然後回來宣布一下就可以。這要是一般人,以為自己手中沒有實權非常痛苦,可花想容不管。她現在有了專車,也有了秘書,出門也是幾個人陪著。走到那里,總是笑臉,所有的人都巴結她。看她的臉色說話,看她的臉色過日子。
女人需要的一切,她都有了。她象一個偉人一樣,開始不穿那些小氣的衣服。服裝的料子開始講究了。樣子可能舊一些,但質料一定要把人震住。她也學會了大聲地講道。態度很嚴厲。一句話不對,臉色一變,就轉身走人。
大家都講,她很有了一些領導的派頭。
其實家里也感覺到了。她最明顯地是回家遲了。在外面別人幾乎天天請吃飯,也不知道是誰請的。有求辦事的,也有她代表公司求人的,反正是非常地忙。回到家里,也是不斷地有人來找。關了電話,關了門也不行,總有人在門外等著,只要一開門,就有人擠了進來,一句講一句地講著他們的要求,要求照顧。
這時候,她的丈夫倪子布可還是一個普通的工人。
工資不高,干的活也不好,很累,回家也很遲。為了讓丈夫減輕一點負擔,花想容用公車接倪艾上學放學了。因為來接她的車順便送一下孩子,這在中國很普遍,下午送她回家時,再順便接一下孩子也在情理之中。
一開始,這些活動還是在順便捎的名義下進行的。後來花想容幫著司機把外地的妻子調回到本市,司機干脆把接送倪艾的活全包了。好象這孩子是他們家的一樣。在花想容看來,這也最正常不過。恩報恩還,中國人最喜歡的是這樣。這是一個知恩的人,是一個有良心的人。
也有人提出讓花想容把倪子布調出廠子來。因為在那里實在是太累了。
可倪子布不願意。他不想在老婆的保護下,讓人家笑著是吃軟飯了。有一些人,主要是師傅的政敵開始造謠講花想容是公司經理的情人,還說他們的關系很久了,從花想容當閨女時就有。可憐的倪子布不過是他們關系的一個遮羞布。
這很讓倪子布生氣。他知道這些全是胡說。如果說花想容的師傅在別的方面有問題,比如說愛錢,比如說有野心,他都相信,可是說他,倪子布不信。因為在一個車間多年,就沒有看到過他和那個漂亮的女人親近過或者說對誰好過。他和花想容交往,很象是父女。當然,工人之間是很重師徒關系的。許多的工人把徒弟看得比兒子還重要。坐機關的人,不下到車間的人,是無法理解這一屋關系的。
這些無聊的話實在不好听。倪子布一生氣,就請姐夫幫忙把他的工作調到了一個回收公司。因為那里的領導是他們老鄉。他倪子布在這個大城市里,總有一種外鄉人的感覺,就覺得和這里格格不入。他希望在一種親切的環境下工作。倪子布調成功了。他成了這個公司的業務員。整天跑著,在外縣跑他的業務。在城里,沒有他的舞台。他和農民或出身農民的人打交道很容易。他也喜歡。
但是這個工作比以前的要作更累。早上得很早起來,晚也回家很遲,有時就住在外地了。帶回來的朋友也多是外地人。很象是農村的親戚。這讓花想容很不高興。她覺得和這些人打交道很讓她丟人。她也怕公司的人看見。本來她的資歷就淺,很多人不大服。再有這麼一堆朋友,那不讓別人笑話嗎?可是她也沒有辦法。丈夫要完成任務,就得有一幫子哥們,要不那些工資也拿不到手。
所以花想容感情上不舒服,也只好听之任之了。
對女兒倪區的教育,現在基本上處于直空狀態。因為白天孩子在學校上學,晚上回來,空里又有很高的客人。當花想容和那些人在一起閑話時,陪著他們講話時,倪艾只好一個人躲在自己的房間里。在那里她要做自己的作業,要看自己的書。她不能出來,在生人的面前,她感到拘束,害怕,不自然。
可是小屋子時沒有電視,也沒有可以玩的東西。她做完了作業,就支起耳朵,听外面的人講話,或者是只人們談話。
大人們講的話,有的她知道一些,有人不懂。但是有一條她是明
白的,媽媽是一個大人物,是一個了不起的人們,大家都得怕她。因此,她也怕。只要媽媽一講話,要求她干什麼,她就乖乖地做著。
有時間媽媽和人們講話的時間長了,她就抱著自己的小布女圭女圭睡著了。孩子的瞌睡來得很快,就迷糊一下子就迷糊了。有時邊身服也沒有月兌,被子也沒人蓋就倒在床上睡著了。那小可憐的樣子很讓人心痛。
當然,花想容也是關心女兒的。從外面回來,她總是給女兒帶著東西。有時是別人送的,有時是她自己買的。這些東西,都是別的孩子很少見的,女兒也非常喜歡,花想容覺得,很女兒帶回來這些東西,她一定很開心,也一定會很上進的。在單位的同事面前,她是一個最有愛心的母親,也最痛自己的女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