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吳良心醒來的時候，已不見了小晴。她到那里去了？吳良心不知道。不過想起她昨天晚上所做的事，所說的話，吳良心心里有一點不安。可是大清早起來，吳良心的的頭腦還是木的。不知道為什麼，別人醒來都是頭腦清醒，可吳良心醒來，老是頭昏腦漲。也許是他的頭火太重了。骨子里的火太重了。他習習慣于早上起來頭痛。
吳良心爬起來，穿好了衣服，跑到水缸旁，舀了一碗涼水喝了。跟小晴在一起，在這個深山中生活，吳良心首先學會了喝涼水。以前在家，他從來不敢喝的，要是一喝自來水，他馬上就會肚子痛。那時候，他的腸胃太嬌氣了，一點點的涼水，會讓他的肚子痛幾天的，有時還要拉肚子，一趟一趟地往衛生間跑。可是到了這里，到了這個深山，他開始學會了喝涼水。山泉水很涼很涼，一喝到了嘴里，牙縫里都是涼氣，可是滋味很不錯，好易里面有一點點甜，有一點清爽。喝下肚子去，也不叫，也不響，很是受用。吳良心現在有一點喜歡喝涼水了。
上完了廁所，吳良心回來洗了臉。水是早已經打好了的。是小晴，她每天都起得很早，先是幫吳良心打好洗耳恭听臉水，然後再去做飯。等吳良心起來，所有的活兒，她早已經干完了。她就象一個母親，也象一個姐姐，或是一個妹妹，一個懂事的妹妹，那樣全心全意地照顧吳良心。一開始，吳良心還不好意思，可小晴做過了幾次，吳良心也就習以為長了。我們都是這樣，別人經常做的事情，我們總是視而不見，把這當成了應當接愛的東西。吳良心也是這樣。
跑到了廚房，鍋里的飯早已做好。還是面條，那種很長很寬的面條。這幾天吳良心不太吃它，因為吃得太多了。可是今天早上不錯。看見這樣的面條，吳良心的食欲給勾了起來。大概是餓了吧。人在饑餓的狀態下，什麼東西都好吃。相反不餓的時候，什麼東西也不好吃。吳良心不明白這個道理，他有時會想是小晴做飯的手藝不行吧。
吳良心取了碗，盛了兩碗，他一碗小晴一碗，然後端了起來，拿到了外面，自己吃了起來，他把小晴的那一碗放在了木桌子上面。
等吳良心吃飽了，這才發現小晴根本沒有吃飯，也不見人影。
她到那里去了，怎麼吃飯時候也不回來。她是一個嚴格遵守時間的人，不會一個人跑到那里玩去了。她會干什麼了呢？
吳良心跑到外面看了一下，沒有。院子里沒有，野地里也沒有。早晨的外面，太陽已經出來了，紅紅地照著大地。樹木蒼翠，露珠晶瑩，一天的生機全顯示出來了。吳良心眯著眼楮，看看遠處的高山，也看了看山間的白霧，然後回到了房子里面。
里面也沒有小楮的影子。
「這丫頭上那里去了。怎麼也不跟人把招呼？」吳良心在心里對小晴發著怨言。他習慣于別人照顧他。他不習慣于他照顧別人。因為他沒有那個習慣。
吳良心在房子里尋著。
東邊的一間房間里，沒有小晴，那是他們的臥室。里面一面大炕就佔了很大的一個空間。再就放了兩樣木質的家俱。中間一間叫堂屋。主要作動是走道。客廳，兼重要活動的場所。這里不用說也沒有小晴。
吳良心向西邊的一間屋子尋去。
吳良心推開西屋的房門。小晴正在里面盤腿而坐。
吳良心叫道︰「小晴，該吃飯了，快起來，不要坐了，吃完飯再坐吧。」小晴跟吳良心說過，當別人靜坐時，不要打擾。因為靜坐的人容易受驚。要是受了驚嚇，會落下病來的。靜坐也怕風，要是受了風，也會落下病的。
小晴坐在那里一動也不動。吳良心想，這丫頭還牛了起來。我喊她理也不理。大概是對我遲起不滿吧。
吳良心走到小晴身邊，看了一眼她。小晴臉色紅光滿面，充著紅潤。她的眼楮低垂著，這叫垂簾。她的全身協調性很好。雙盤式地坐在一個蒲團上。這是一個麥草或是別的草做成的坐墊。圓形。從中心開始向四周擴散。最後形成一個圓形的東西。
吳良心走近小晴，用手推了她一下。不動。
吳良心伏來，仔細地看了一下小楮，發現她已經不能動了。身子已經成了僵硬的。再一模她的頭，已是涼的了。動了動她的身子，手也涼了。
吳良心嚇壞了，他再用手放在小晴的鼻子前，試了試，那里已經沒有了呼吸。沒有，一點也沒有。她已經沒有了一點兒呼吸。
一個可怕的念頭涌上吳良心的腦子︰她是不是死了。老實說，吳良心直接面對死亡，這是第一次。以前他在農村，也听人說過老人過去的事，以及是怎麼樣地過去的。可那都是別的轉述的。這一次是他一個人面對一個親愛的人過去的事。吳良心嚇傻了。一瞬間，他不知道該怎樣辦，也不知道該去找誰。在這個荒無不煙的地方，根本就沒有人可以去找，想喊人也不知道去喊誰。
吳良心嚇得跑了出來。到了外面的院子。應該怎麼辦？吳良心蹲在了院子里，又手抱著頭，苦苦地思考著。風涼涼的。吹到了他的臉上。讓他的發熱的面孔開始降低了溫度。過了一會兒，吳良心冷靜了。他想︰「小晴是我的朋友，是我最親愛的人。她不會害我。我也喜歡她。即使她不在了，我也就該處理好她的後事，讓她安心地走開。我怎麼能害她呢？我怎麼能嚇得跑了出來呢。真是不就該。」
吳良心又回到了屋子里。走近小晴。
他現在要確認小晴到底是在靜坐呢，還是真的不在了人世間。不能小晴沒有死，自己以為她死了，真她真的活了過來，那時怎麼對待她呢？這樣的事傳了出去，還不把人們都笑死。那是世界上最大的笑活。
吳良心走過去，想把小晴抱起來。可是她是坐著的，不好抱。他又想把她放平了，然後再抱，可是她的身子是硬的，沒法子放得平。最後吳良心想出了一個辦法，他拉起小晴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然後象背小孩一樣，把她背了起來。跟他差不多高的人，背起來真重。吳良心歪歪邪邪地走著，走幾步停一下，緩一口氣，最後勉強著把小晴背回了臣臥室，又把她放到炕上。
小晴躺在了炕上。吳良心為她月兌去了鞋子，又把她的衣服弄好。就象生前一樣，為她弄平整。一小塊的地方也不放過。因為盤坐著，很象是還活著。吳良心就用力把她的身子弄直。看樣子她走的時間不長，身子在衣服里的一部分，還是有余熱。身子終天放平了。
吳良心松了一口氣。現在他傷心地看著小晴，這個漂亮的小姑娘，怎麼就走了呢？而且走得這知尊嚴，走得這麼快，走得這樣讓人一點也不知道，走得讓吳良心沒有一點思想準備。一個人活在的時候，他可以用他的智能體力，保持自己的尊嚴。可死時，有多少人病魔纏身，有多少人痛苦難耐，掙扎在不想死而又不能不死想活活不了，可死又死不干脆的地步。有幾個人能象小晴這樣呢？
細想起來，吳良心這才明白，昨天晚上小晴的一段話一番動作，那是有深意的。她是在向吳良心告別呀。只是吳良心當時沒有明白，也沒有听懂。她那時就想著要走了，只是有一點舍不得離開他吳良心。
如果當時吳良心能明白，能好一點地對待她，也許她就舍不得走了，會留下來陪吳良心的。可是……吳良心現在是又悔又恨，他恨自己怎麼就那樣要不懂事呢，就怎麼那樣地不明白一個人的心呢。
就在她要走的時候，還不忘了為吳良心打好洗臉水，做好最後一頓飯，然後才安然地離去。無法想象，她在為吳良心做飯時腦子里都是怎麼想的，心里都是怎麼樣想的，吳良心一想到這些，心里就象刀割一般，難受極了。可是在那個時候，自己不在呼呼大睡呢。想起來，小晴的死大約是和吳良心有一點關系的，如果對她好一點，如果對她溫柔一點，如果多和她在一起一點，也許她就不會絕望，就會留在這可愛的人間了，不去那又冷又大的天堂了。
休息了一會兒，吳良心坐了起來。他無師自通地要為小晴擦一子，然後給她換一件干淨的衣服，再好好地送她走。小晴的衣服很好找，就在那個箱子里，只有一身了。都是舊的。她有那麼大的神通，有那麼大的本事，可怎麼就不給自己弄幾身漂亮的衣服，想起來，她也算是一怪人。一個不同一般人的人。
月兌下小晴的身服，吳良心又一次看到那白白的小小的身子。好象是沒有全完發育完整一樣，那是一個象是少女一樣的身子，很白很女敕也很小。當它展現在吳良心面前的時候，吳良心又一次想起了她們的第一次。那時的她是那樣的熱情奔放，好象是火山一樣，給吳良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她的嘴唇吻在吳良心的臉上身上，是那樣的火熱，她的手摟著吳良心的時候，是那樣的有力。當時吳良心還以為是山里面生活的女孩子力氣都那麼大，現在看來，原來也是一個小小瘦弱的人兒呀。只能有一種解釋，那是熱情的力量，是愛的力量。可這一切，現在什麼也沒有了。有的只有一個去了的人，一個讓吳良心今生難忘的人，一個可憐的人兒。
外面的衣服月兌去了，里面的衣服不好月兌，吳良心還是為她月兌掉了。在月兌的時候，把衣服的帶子也弄壞了。
現在吳良心拿來一個毛巾，用熱水為她擦著。很小心地一點一點地為小晴擦著。在這個時候，沒有一點邪念，也沒有一點恐懼，有的只是能她的愛憐。一種似乎神聖的感覺涌上了吳良心的心頭。
為小晴換好了衣服，吳良心坐在炕邊，他現在只想好好地陪陪小晴，陪她好好地坐坐。想起來，人生真是悲傷。當我們擁有什麼的時候，我們總是將它忽略不計，忽視它的存在，只有到了沒有的時候，我們才知道，真的失去了沒有了。一切的一切，都將離我們而去，那種透骨的悲涼才襲上了我們的心頭。有的要一輩子地折磨著我們。
當吳良心和小楮在一起時，他沒有覺得小晴有什麼好。甚至還感到她只是一個普通的農村丫頭。沒有漂亮的衣服，也不會那些撒嬌逗趣。可現在她沒有了，吳良心一下子覺得在這個地方怕是很難生存下去了。因為就是做飯他也不會呀。休息了一會，吳良心拿了小晴的舊衣服，放在了炕下，點起火來燒了起來。這是古老的習俗，據說燒了的東西，亡者可能帶走的。
燒起來的東西，煙很大。嗆得人呼吸都不順暢了。吳良心咳嗽著，眼楮流了下來。誰知這眼淚一下來，就忍不住了。他大聲地在小晴的面前哭了起來。這是悲傷的眼淚，里邊有吳良心的悔恨不安，有因為失去小楮的悲傷，有對前途的擔心。真的，現在他吳良心可成了一個人，一個誰也不知道，誰也不認識的人，在這個孤單的世界上，他不知道怎麼樣才能活下去。
有一個跟自己鬧的人，有一個不太滿意的人，有一個平常的人，總比沒有的好。沒有了，一個人在這個世界，意思真的不大了。吳良心甚至想，小晴走的時候，怎麼也不帶上他。要是帶走了他，讓他能讓小晴一樣，沒有痛苦地走了，那也許會是一件美好的事情。人們，都是怕孤獨的呀。
&nbs
p;哭得累了，吳良心躺在了床上，他困極了，也渴極了，但他不想去找水喝，也不想動。現在悲傷籠罩了他。他的臉上全是悲傷的樣子。眼淚糊在臉上，鼻涕糊在臉上，衣服亂成一團，他象是一個野人一樣。悲傷讓他忘了自己。
吳良心躺在小晴的身邊。用手輕輕地攬著小晴。突然，他感到了小晴身上的溫熱。是不是她還沒有死。只過是假死。就象古人記的那樣。是暈了過去。是的，小晴的胸前還有溫熱。這一點發現讓吳良心高興起來。他閉上了眼楮，瞌睡了。他想等著他醒來，小晴又象以前一樣，出現在他的面前。
時間這時正是中午。太陽照進房間。窗子上的光影分明，雪白的光刺得吳良心的眼楮睜不開了。他只好閉上了眼楮。
慢慢的，吳良心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