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艾和吳良心走下教學樓的時候,傳達室的老大爺在那里已經等了很長時間。為了讓樓上的人听得更加清楚,他把卷閘門推上拉下,讓它發出很大的響聲。他當看到樓上走下來的是一男一女兩個人時,老人家和眯著的眼楮翻看了吳良心和倪艾半天,問︰「人家都放學走了,你們還在樓上干什麼呢?」
吳良心用手捋了一下頭發,說,「掃地。」
老大爺用一種典型的關中人的與人吵架時的姿勢,頭往前湊著,兩眼盯著倪艾,「人家都掃完了,你們咋能掃到這個時候?」
倪艾不吃這一套,她回敬道,「我們掃得淨唄,大爺,要不你上去檢查一下。」
老大爺樂了,「我一個看門的,檢查什麼衛生哩。咱不管,咱不管。我是說,你們回去遲了,家里操心!」
「謝謝大爺。」倪艾彎著腰,從老大爺手中的已卷到一半的卷閘門下鑽過。吳良心可麻煩了,他個子太高,只好從老大爺手中把鄭閘門往高地扶了一點,這才鑽出來。
小伙子有勁的手,讓老大爺很不痛快。這顯然是對老大爺職權的挑戰。老大爺用白眼翻著吳良心,又看看吳良心比他老人家高了許多的個頭,嘴動了幾下,還是沒有說出來。
傳達室的老大爺是本地人。戶口就在學校旁邊的巷子。這個巷子住的都是老戶,有一半居民一半農民。老大爺家是農民。年青時,老大爺在街辦幫過忙,干過臨時工一類的工作。現在回到家里,閑不住,就又來學校作門房。長期地與事來單位的工作人員打交道,老大爺養成了一種非常負責任的習慣,比如對進出校門管得比較嚴,對處來人員看得緊。這很招學生反感。以前這位大爺沒有來的時候,學校門房總是和周圍人的關系處的不好。那些半大的小伙子們在學校門口搔擾,他們打男生,截女生,有點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式。派出所離這里有三公里,來需要十分鐘,等學校把電話打到派出所,警察來的時候,這些搗蛋的人早已跑得不知去向。搗蛋的人都是學校周圍的人。可警察去調查時,巷子里的人都說不認識,不知道。這是典型的陝西人的特點,他們護群,不願得罪住在一起的鄉黨們,特別是為了公事得罪他們。自從老大爺來了以後,好了。那些常在學校門口搗蛋的人,是誰家的孩子,他爸叫什麼,他爺叫什麼,老大爺一口就叫出來了。來的人听到情況是這樣,不敢搗了,灰失失地溜了。不單如此,真有膽大的,佔著家里有人有一官半職或是有點錢,來搗蛋,老大爺會讓他的兒子晚上尋到這家人的家里,直接告訴他們家里的人。這一招很厲害。本地人把這個叫尋到他屋里。你不是能搗蛋嗎?可我可以找到你家長,不是你家孩子不懂事嗎,可你家大人總得說理吧。單是這一尋,也能讓鬧事的孩子家長在鄉黨們面前抬不起頭來。老大爺的兒子是變電所的工作人員,本地人電供應上有事,都是托他辦的,到那里大家都認識他。因為誰家都要用電呀。單位用了老大爺一個人,辭了保安,學校也安全多了。僅管在許多學生和老師的眼里,這老大爺有點太多事了,簡直象「閑事長」,可領導信任老大爺,當老大爺和學生有糾紛或是老師們有意見時,領導都傾向老大爺這一邊。因為有領導支持,老大爺在學校,倒比一般的老師氣更粗。他管理起學生來,比德育專干更嚴厲。
今天他遇見吳良心和倪艾回家遲,本來是要訓一頓的。後來看到吳良心那麼高的個子,他認出來,這就是那個家里有個工廠的人的孩子。至于倪艾,他一眼就認出這是牛老師的班長。因為倪艾經常到教導處交各種表格,在學校沒幾個人不認識。老大爺眯著眼楮看著這兩人下了教學樓,這才鎖好門。在他看來,現在的世道不知是那兒出了問題,這麼大的孩子竟能長這麼高,也知道成雙成對地談戀愛。他可是十八歲結婚以前,連一個女娃的手也沒有拉過。對現在的對象是自己談的,老大爺也沒有好感,不是說自己談的對象好嗎,可結婚不到三年離婚的多了。他是包辦的婚姻,可老伴去世時,他才四十,硬是靠干臨時工把兩兒一女經管成人,到現在也沒續個老伴,因為他忘不了那可憐的老伴。
想到這里,老大爺對著吳良心和倪艾的身後吐出了一口濃痰,以表示他對這種現象的不屑與不滿。
吳良心人倪艾已經走出了十幾步遠,听到吐痰聲,吳良心回過頭看,用凶狠的目光看著老大爺,兩手已握成了拳頭。倪艾回頭一拉吳良心,臉上綻出一個微笑,兩人相跟著去車棚推車子。
兩個人走在路上,高大的梧桐樹濃密的葉子,形成了巨大的蔭涼。騎著車子走在下邊,有點陰森森的。往常,和同學們一起回家時,幾千人急著等車或是騎著車子,顯得非常熱鬧。可現在,只有吳良心和倪艾走在這林蔭道下時,他們都感到了寂靜。
走了幾十米,倪艾問吳良心︰「怎麼了,又不高興了。還在為那個老大爺的事?」
「沒有。我怎麼會跟一個老爺爺記恨。我是在想咱們以後怎麼相處。」
倪艾咯咯地笑了,「怎麼相處,咱們現在不是相處得很好嗎?」
吳良心回過頭來說,「我喜歡你,這你知道。在路上,在家里我跟你相處也很悅快。可不知怎麼回事,一到學校,我見到你就緊張,有時緊張得連話都忘了說。」
「阿?怎麼會這樣?你這麼大的人,怎麼象上孩子。會怕一個女生。我會吃了你不成……」倪艾說到這里,突然地停住了口,因為同學們常把接吻也叫咬或者吃。當然,這是流行在同學們中間的一種類似土匪黑話的語言。
吳良心沒有注意到這個,他還在按自己的思路往下說,「我在想,咱們現在都是學生,都要考學,在學校咱們能不能稍微保持點距離,把心思用到學習上。」
倪艾笑了,「我也是這麼想的。跟你想得一模一樣。」
「那樣你會不會又以為我不理你了?」
倪艾不好意思地笑了,「保持距離不是不說話,不接觸呀。你沒有看到你這幾天,遇到我故意地躲過去,把臉扭到一邊,這是絕交的表現,距離也太大了吧。」
吳良心想了一下,真的是這樣的。這是自己的不好。距離實有點太大了。「還有,等咱們倆慢慢地適應了,你幫我補習英語吧,我的口語也太差了。」
倪艾無聲地點點頭。
看著倪艾听話地答應了他所說的一切,吳良心反倒有點失落了。原來他怕倪艾過不了這麼一關。現在看來,他真是一個明智的懂道理的好姑娘。吳良心反倒怕的是自己過不了這一關。他又習慣性地皺著眉頭。眼楮望著前方。在遠外,是不知是雲還是霧也許是山的藍色一片,那里是什麼地方,不知道。可吳良心喜歡這麼極目遠望。
倪艾象只听話的貓兒,她飛快地看了吳良心一眼問︰「我不是已經答應听你的嗎?你怎麼還皺著眉頭。」
「我是怕過不了我自己的這一關。老實說,我一停下來,滿腦子里都是你,一坐在那里,就會想你,我真怕因此會變成神經病。」
倪艾不言語了。她陷入了巨大的感動之中。這個外表高大冷漠的人,原來竟也是這樣的富于感情。別人只所以看不見,是因為他不善于向別人表達罷了。但倪艾也知道,他們現在是學生,不能長時間的相守,象那些戀愛中的大人一樣。也不可能結婚,因為他們還是孩子。一個貌似大人的孩子。她只能無力地安慰著這個比她更高的孩子,「咱們不是在一個班吧。一抬頭就能互相看見。想說話很容易,你拿一個問題到我這邊來,咱們不是又在一起了吧。」
吳良心嘆了口氣,說︰「我說的是我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我把作業寫完的時候。你有照片嗎?有的話明天給我一張。」
倪艾說︰「有,照得不好看。」
「你的像片都好看。」
「那好,我明天給你帶一張。不過你以後早上上學和下午放學,可一定要等我。咱們要象以前一樣,一塊上學,一塊回家。」
「為什麼要這樣?」
「我怕你跟他吳翔他們學壞。」
「不會的,我跟他們不是一路人。」
「那也不行,你要跟我在一起。」
「好。听你的。」吳良心莊嚴地點點頭。
再過一個十字就到倪艾家了。吳良心對倪艾說,「咱們到那里去坐一會吧。」
倪艾不明白,「干嘛呀。」
「我有件東西送給你。」
「什麼東西。」
「一會就知道。」
路邊有一一座小小的公園。它在兩邊車道的中間。這一帶是五十年代的建築。兩旁的房子全都保持著俄羅斯式的風格。上同是三角形的頂。顏色要麼是黃色,要麼是紅色。這座很小的公園,就是為當時援華的蘇聯專家們修建的。由于它很小,平時沒有人來。只有本地的談對象的小青年,偶爾來到這里。公園里的柏樹長很高了。它們枝葉繁茂,把地上遮得黑乎乎的。
倪區和吳良心推著車子走了上來。
到了一棵大樹的底下,停住了。因為他們看見,在這個公園的不同角落,差不多都有一對對戀人擁在一起。這些大概都是些要談戀愛而沒有地方的人,他們就到這個路邊的公園也親熱一番。由于人太多了,已經沒有偏僻的角落,有幾對就在大樹下邊,背對著別人熱吻著。他們的頭發是亂的,衣服擁著,樣子不太美觀。這也難怪他們,在這個繁華的都市里,每天都有許多的人來到這里尋找他們的夢,這里的人實在是太多了。他們中間許多人,還沒有還得及準備好他們愛情的小窩,他們的美好愛情就降臨了。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只能這樣地草率地做著他們的愛情夢。
倪艾把臉背向了路邊,身子靠著車子,對吳良心說,「咱們走吧。這里不是咱們來的地方。」
吳良心點著頭,從衣袋里掏出一支七十多塊錢的鋼筆,遞到倪艾的手里。
倪艾不知道盒子里是什麼,等她打開時,這才明白這是一級高級的鋼筆。筆身太沉重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吳良心說︰「這是送給你的,希望你能喜歡。」
「多少錢?」
「七十。專門給你買的。」
倪艾叫了起來,「太貴了,咱們是學生,能用這麼貴的東西嗎?拿到學校,還不給別人偷了。再說,我拿回家,我媽要問這是那里來的,我可怎麼給他說呀?她要知道是你給我送的,那還不得把
我打死。這東西,我不敢要。」
吳良心著急了,「你真不要嗎?你不要我就踩了它。」吳良心把筆拿起來,要往地下扔,並且要用腳踩。倪艾一把奪過來,說,「你這人怎麼這樣?」
吳良心問,「你要了。」
倪艾回答︰「你送的東西,我能不要嗎?只是我還沒有想好放的地方。」
「那還不容易。放書包里,或者衣櫃里,鞋盒里,你的書桌下,都可以放嗎?」
「那些地方都不行,我媽經常翻我的東西,她大概是要在里邊翻出一些情書之類的東西。」
「那也好辦,你回家就說是學校發的獎品,你作文竟賽得的。」
「那也不行,學校怎麼會發這麼貴重的獎品?」
「我只好把它眼鏡盒里,把眼鏡放在這個盒子里。這樣,他們怕不會注意了。萬一發現了,我就說是男朋友們送的。」
「啊,你不想活了,她不打死你。」
「才不會呢。我就告訴媽媽,這是一個男生偷偷塞在我書包的。我本來已交給老師,老師到班里問那個同學丟了一支鋼筆,也沒人應聲。老師就讓我先保存著,有人要,就給人家,沒有要,先放我這里。」
這主意太妙了,吳良心直翹大拇指。這個漂亮的女生的腦瓜里,也有著別人所沒有的想法。這樣的主意,虧得她能想得出來。要吳良心,一定是塞在鞋里,或都家時里的那個角落。
「我再讓媽媽猜,是我們班誰送的。她要猜出來了,我就給送回去。」
「她會猜誰?」
「你呀,我媽就帶我到你們家去過,你還整天陪著上學。」
「那還不全暴露了。」
「暴露了才好呢,那樣,我可以大大方方地到你家去,你也可以大大方方地到我們家來。你有沒有發現,我媽對你特親切。」
吳良心想了一下,是這樣的。
「我敢說,要是你爸沒結婚,我媽沒嫁人,我媽一定會追你爸的。可惜,他們現在老了。所以我媽才對你好。」
這樣玩笑著談論父母,吳良心還不習慣。不過花阿姨對他好這是真的。
「我家你別怕,我怕的是你媽,對我媽冷冷的,對我也一樣。好象我們不是好人,會害她兒子一樣。」
這是事實。吳良心也能感到母親對倪家母女的冷淡。想到這時,他安慰倪艾道,「我媽你別看挺凶,可我家的事是我爸做主,我爸喜歡你,他還常讓我好好跟你學,多到你們家玩。」
天快黑了,兩個人在一起時,時間好象過得特別快。倪艾裝好了筆,和吳良心走出公園。吳良心說,「明天記著給我帶那個。」
倪艾點點頭。吳良心用一手搭在倪艾的一只手上,兩人推著車子出來。少女縴細修長的手,皮膚光滑溫熱,讓吳良心心跳不已。到了路邊,倪艾抽出自己的手,說︰「記著,在學校可不能這樣學壞。那里不是地方,許多眼楮看著呢。」吳良心說,「一定,听你的。」可手不由自主地又抓住了倪艾的手。
倪艾一下甩掉了,哧哧地笑道,「怎麼又來了。嘴上說一套,手上做一套。」
吳良心縮回自己的手呵呵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