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火傳奇 三十二、非官非民

作者 ︰ 格言

廠辦的學校真是一個人才濟濟的地方。在經濟效益好的時候,他們這里邊吸引了當時水平最高素質最好的一批人。多年以後,牛器才知道當初能進到這個地方是多麼地幸運。說起西衛中學,她在西安市也算是赫赫有名。沒有幾個人不知道它,也沒有學生和家長不想自己的孩子能到這里上學。

西安衛中學首先是老師有名,這里有特級教師十名,高級教師三十九名。如果有人以為這些所謂的稱號是評出來的,大家用嘴說出來的,那麼你再看一下他們的教師中發表論文的情況︰在省部級刊物上發表論文的有一百多人次。在市級以上刊物上發表論文的有二百多人次。當然這個數字也不能完全說服人,因為現在的論文發表有時也太多個了,隨便抄一篇,拿出去都能發表。听說現在還有那種只要交了錢就能發的刊物。這個不說也罷。西衛中學的高考上線率確實是很高的。高到全部學生都可以進本科學校。當然是二本以上的。三本不能進,那基本上是一些民辦的學校。有人笑它們是野雞大學。這話確實有點缺德。不過民辦學校名字出來的快,散攤得也快,跟學生之間的糾紛也多,什麼大學生在外面胡搞,他們這里的人數最多。公辦的大學也有那種胡搞的,不過人數少一些。西衛中學,從創辦的時候開始,就著力于把學生送進重點大學,特別是外省的重點大學。每年考進這種大學的學生在西衛中學佔了多一半。進了這樣的大學意味著將來畢業分配的是在大城市的重要部門。西衛中學也出那種知識界的精英,只要看一下每一年奧林匹克競賽,陝西的獲獎名額中,西衛中學佔了一半。其余的名額由其他的學校分配。同是省級重點中學,有的學校還推了光頭。西衛中學是省辦重點中學中的精英。能進入這所學校學習,那是人生的一種幸運和光榮。能進入這所學校從教,也是人生的幸事。

牛器老師深知這一點。

當他剛剛進入這個學校時,也曾以為自己了不起,是個省報做過專訪的人物。等到在學校生活了一段時間,這才發現這里有才能的人物太多了。在軍工系統受過表彰的人,在學校有十幾位。校長還是國家級勞模,省級勞模有二位,市級有三位。其中一位,就是語文教研組的組長。別以為他只是個組長,官也太小了。他本人是國家寫作研究會的理事,市職稱評定委員會的評委,市老科研所的兼職老研員,學校校務委員,高三年級組長,語文教研組的組長。一生參編的書有三十四本,參加過榮獲國家星火獎的教科研成果的重大科研活動。此人不但能力強,人品也好。牛器到學校的第二年,他就在校長那里說好話,為牛器爭取到離職進修的機會。三年以後,牛器拿著畢業證回來,名正言順地上了高三,成了語文教研組的組長。在這所學校也算是立住了腳,成了個人物。又過了幾年,此人退休了,他的一些職務由牛器來接任。經過十幾年的打拼,牛器現在是市作協的會員,有一本散文集一本微型小說集出版。並因此成了中國寫作學會的理事。當然了,他的職業是教師,他也參編過許多教輔資料,是市教育學會的理事,本市的中考命題,每年他都參與的。因為這一條,在學校他的地位比一般的教師高得多。因為他可以為本校的中考上線情況做貢獻。

當然牛器老師也有不舒服的事。

這個學校的領導基本上是女同志。在牛器看來,女同志重感覺,重感情,做一些具體工作,可能干得挺好,要做領導可能就差一點。因為在農村的生活,給他的腦子里形成了一個固定的印象,領導都是男的。有時上來個別女同志,那也是為了應景而加進去的。表示婦女同志參政了。

可在這個學校,校長是女的,副校長也是女的,主任副主任全是女的,只有一個管總務的主行是男的。可他是什麼樣的男的呢,走路說話基本上是女的,就是連站在那里,也是又手抱胸,一腳前伸點地,這是一個典型的女性化的動作嘛。這些女領導,性格倒象是男的,說話口音,基本上象紅衛兵,聲音尖銳,響聲震天。沒有那種女性該有的溫柔和嫵媚。在牛器看來,男的要象男的,女的要象女的,男人學一女態,那近乎人妖,女人學一男相,叫什麼,他不知道,總之也不是好事。

教育界是套用行政級別的,當然現在叫事業機關了,和公務員系統分開了。當初,傾它就是行政的一級。等級森嚴。該找主任的事,你要去尋校長,她會睜著眼楮說︰「每個教師都象你拿這些小事尋我,那我不成了主任了?學校還設主任干什麼?」你有理去尋主任,主任也會眯著眼楮說︰「這事嘛,要研究一下。」這一研究,不知到要到什麼時候,才能有結果。

在這個等級森嚴的地方,每個人都應守本份,除了干好你份內的事,別的最好少想,少管。由下而上的事情很難,可由上而下的事,那好辦得多了。校長要發了一句什麼話,看著吧,主任們會一下子全動員起來,又是開大會,又是開小會,又是定制度,又是檢查,一下子整個學校都鬧翻了天。

明白了這一條,牛器的生活規格化。他只干三件事,第一把學生帶好。管好了班,上好了課,領導就不會來找你的麻煩。同志也不會看不起你。第二是搞好業務。業務精通,走到那里人家都會尊敬。學生佩服,老師客氣,領導也會讓你三分。第三是再有多余時間了,他就寫作,長的寫不了,沒時間,就寫那些只有一兩千字的短文章。也不知怎麼了,現在的短文章特別吃香。他寫的那些短東西,在本地和外邊,都有了一定的反響。就因為這一條,編寫作文的人,都受來請他掛個名,似乎這樣說服力更強一些。這本書好象是具人寫作實踐的人嘔心瀝血寫成的,賣得也會好點。

正因為寫作這一點,給他帶來了負面的影響,似乎一個愛寫作的人,就象是一個不太合格的教師。僅管牛器所帶的班級高考上線率是學校最高的,可他入不了黨,也不能被提拔。同志中比他來得遲的,現在都是主任了,可他還是一個普通的教師。在學校的地位,比一般教理由高一點,領導低一些。十幾年來,永遠都是這麼非官非民的樣子。不過他也沒想當官,整天說著別人說過的話,做著別人交辦的事,缺乏激情和創造,那也挺沒勁的。他覺得,他現在的樣子很好。好在做的都是自己愛干的事。為了能給寫作騰出更好的時間,他主張大循環,也就是高中老師從初一開始接班,這樣,帶學生比較省力,同進教師也能更好在系統熟悉教材。這個主張學校通過了。他現在帶的班級,就是去年從初一接手的。

那一天,一個小老鄉,名叫李智宏的瘦高小伙來找他,說是想往他的班里插一名學生,是從個地來的。牛器告訴他,你去跟主任說吧,我這里沒問題。老鄉去跟主任說了,主任答應了,讓學生來考一下。下午,智宏又來找他,說是考的分數太低了,主任不想要。

牛器便說︰「那就讓他們轉到別的學校吧。」學校為了保證升學率,對于差生是嚴把關口的。因為多進來一上差生,升學率的分母就會大一個,這會給將來會考增加很大的難度。把聰明的學生教得更聰明,在西衛中學沒問題。但是要把差生教成好學生,全中國,目前都還沒有解快這個問題。

智宏為難了,「大哥,這是我對象要辦的事。這孩子是她姐姐的一個中學同學的獨生子。人家答應可以讓她姐去他們家廠子上班。你不知道,我對象她姐下崗幾年了,一直在家閉著……這事要辦不成,我可把她姐給得罪了……」

人都有找對象的時候,人都有過類似的經歷,牛器為難了一會,說,「我去看看吧。」于是和李智宏走到了教導處。那里主任和孩子的家長及智宏的對象正在說著什麼。內容是主任不收這個孩子,那兩個女人正在說著好話。

牛器來了,主任笑著跟他打招呼。

牛器說︰「主任,這孩子就放在我班吧,以後我多操點心。他是智宏的對象介紹來的,智宏也會操心的。」主任用奇怪的目光年看了一眼牛器,點了下頭,轉身出去了。看到主任答應了,智宏的對象高興地抬起頭來說︰「多謝牛大哥,我常听智宏說起你這位大作家經常照顧他。我叫常夢草,是智宏的……走,大哥,今天我請客……」

牛器看了一眼常夢草,他的心立即顫抖了,這簡直就是一個大了一點的常夢芝呀。

牛器問︰「為什麼叫夢草呢?」

「我大姐叫夢芝,我二姐叫夢靈,我只好叫夢草了,連起來不是靈芝草嗎?」常夢草咯咯地笑起來。

「你家是那兒的,听口音就是本地人。」

「我家是南郊吳園村的。」

吳園,吳園,那個讓牛器永遠也忘不了的村子。牛器的記憶一下子蘇醒了,「你們村里不是有個池塘嗎?南邊有一片白楊樹夢子。」

「牛大哥對我們村這麼熟呀?」

「我上學時常在你們村散步。那都是多年的事了。跟你說,我們智宏可是個好小伙,你看個子多高,你可看好了,別讓別人搶去了。」

「好什麼呀,他就是一個電線桿子。誰要給誰,他要有牛大哥一半的本事就好了。」常夢草很開朗,一邊說一邊笑著。

孩子的家長南柯夢在旁邊陪著笑著,看到這個常夢草這麼會說話,會辦事,她也笑得很真誠。

牛器謝絕了她們邀請吃飯。他是一個古板的人,從來不相信要征服一個男人先征服他的胃這種說法。正是因為這一點,他在學校,大家都對他有三分尊敬。

剛剛考過試的孩子,還坐在那里,看著自己的卷子。那上面有紅色的批改痕跡。

牛器拿起卷子來看了一下,三門主課,成績不高。語文八十二分,數學才六十,外語才四十三分。這成績,主任不收這孩子是對的。可為了這處小老鄉的面子,牛器犧牲了自己的利益和學校的利益。

「成績是差了些。以後要加把勁呀。」牛器對著這個低著頭的高個男生說。

那孩子低著頭,一言不發。

她的母親南夢夢接過話頭,「一定的,一定的。我們在家里一定會督促孩子的。來,心心,這是牛老師,你的班主任牛老師,他可是作家,也是這個學校的領導。」

要是城里的孩子,一不定期會站起來甜甜地叫一聲牛叔叔好。可這小子抬起頭來看了一眼牛器,又低下頭了。

南柯夢催著孩子︰「叫呀!」

這個高大的孩子硬是沒叫。

牛器看了一眼孩子的名字,吳良心。這是個什麼名字,不是沒良心嘛。現在的孩子,就是不知道感恩,把他們得到的一切,都看成理所當然的了。要不是父母的努力,他們能生活得這麼好嗎?沒良心就浪良心,反正大人也不指望從他們那得得到什麼回報。

「這樣吧,今天也遲了,你們先回去吧。下一星期一來交費注冊上課吧。」牛器客氣地說。

南柯夢堅決地請牛器他們出去吃飯,說是要感謝牛老師和小李常夢草。牛器說︰「你和他們去吧。我就算了。以後要當你孩的班主任,今天出去跟你吃了飯,以後他該第一個看不起我

了。你們去吧。」

這是一句很結實的話,南柯夢馬上不堅持了。她用尊敬的眼光看著牛老師。老師中也有這樣的類似古道熱腸的人呀。在她的印象中,現在的老師和學校,只會給孩子家長要錢,整天是收不完的什麼費?

牛器老師回到房子,心理怎麼也平靜不下來。那麼多年前的一個夢,以為今生不會再見到的人,怎麼在這里,在他三十多歲的時候,又遇見了。當然見到的是她的妹妹。這意味著見到那個常夢芝也不難。現在自己也結婚了,有了兒子。妻子是本地人。家里的獨生女。相貌平常,智力不錯。是一個化工廠的技術員。他們過得不錯。妻子是那里的技術骨干,很得領導賞識,怕是要當什麼主任之類的人物。

常夢芝呢,她怎麼就下崗了。不知道她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怕也三十多了。三十多歲的女人,下崗都是因為身無所長。吃青春飯的年齡過去了,她們難著呢。

她現在成了什麼樣子。憑想象,牛器能夠想象得出來。生過小孩的女人,小肚子鼓圓,臉上是干瘦的神氣,往日的花容月貌,只留下了一個影子,不是很熟悉的人,沒辦法想象出她們曾經的光華。

人生苦短。

牛老師突然發現人生干不了多少事,就得老的。象他,三十多歲了,才寫了兩本書,看樣子是比不上巴爾扎克和莎士比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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