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夢的身體狀態好極了。生下吳良心的第一天,就吃完了一大碗雞湯泡饃。住在同一產室的病友都羨慕她的胃口好。她也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生完小孩肚皮松了一大截,那些多余的空隙,現在全要用飯食來填補嗎?看著自己的那些病友,家里人送來了面,她們要吃稀飯,送來了稀飯,她們又想吃米飯,但米飯送來了,她們的胃口一點也沒有了。丈夫和家里被她們折騰得筋疲力盡,她們還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本來生娃這樣的喜事,被這麼一鬧,一點喜慶的氣氛也沒有。南柯夢覺得這樣太不值得了。
住院的第三天,醫生來到了南柯夢的床前。
醫生說︰「你可以出院了。」
南柯夢說︰「我才住了三天,怎麼就要我出院呢?」
醫生說︰「你沒傷沒病的,身體狀態又這麼好,我們醫院的病床又這麼緊,所以就……」
南柯夢本來說自己怕要在這里住上個一個禮拜的兩個禮拜的,她太喜歡給丈夫侍候著吃飯的感覺了。可自己怎麼沒有這份清福呢?
吳金鉤听到醫生讓他們出院,一口就答應馬上去辦手續。為什麼呢?他們住在城東,回家做好飯再送來,得兩個小時三個小時,騎一輛自行車送過來,太累人了。回到家里,最起碼能好好睡個覺,也不用一天跑八趟地上醫院了。僅管妻子不太高興,他還是耐心地勸著︰「在醫院用的藥,咱們走時開一些拿著回家吃著用著,在家跟在醫院一樣的,家里的人少,還安寧,人能睡好。那里不舒服了,咱們再來。住這里,一張破床一天要三十元,價錢也太貴了。」
妻子氣得罵道︰「錢、錢、錢,你就舍不得花錢,生小孩花點錢跟要了你的命似的,純粹一個守財奴!」
吳金鉤笑了,守財奴就守財奴,只要不花錢就行。他是農民出身,天生有一種習慣,那就是能少花一分錢,那就一定不要花。至于要錢將來干什麼,他也不清楚。
辦好了出院手續,總共才花了八百多元。這個價錢是整個西安是最低的。在婦幼生一個小孩,沒有**千下不來。在中心醫院沒有六七千也不行。可吳金鉤只花了八百。這件事只有他這樣的人才能辦到。不過他心里還是不太滿意,在鄉下象生孩子這種事,可是一分錢不花呀。
這種在郊外的鄉鎮級的小醫院,只有他吳金鉤都找得到。
去抱小孩的時候,吳金鉤是第一次見到生下只有三天的小孩。那顏色紅得象是剛從蛋殼中剝出來的這鳥一樣。那小孩,簡直只有一個頭,其他的地方是那樣地小那樣地軟。讓人不敢拿手去動他。
吳金鉤想給兒子穿好衣服,可那兩只軟乎乎的小胳膊,怎麼樣也塞不進小衣服里去。護士來幫忙,也是塞不進去。
護士剛要用勁,南柯夢就在旁邊喊︰「小心些,別把孩子的小胳膊給折了。」
護士不敢給穿了。只把用衣服把小孩子包起來,用一根帶子扎起來,再用小被子包好。
擋好了出租車,兩口子上了車。
司機見是抱著小孩的就問︰「生了?」
南柯夢回答︰「生了。」那語調中全沒有了以前的羞澀,完全是那咱當了母親之後的自豪。
「是小子還是千金?」司機又問。
吳金鉤自豪地說,「是小子。」
司機立即撇撇嘴,「那也不給我發點喜糖?」
南柯夢立即把買好的糖拿給司機。
司機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把糖往嘴里放,「你們命好呀,象我運氣就差點。兄弟兩人,都是女兒,我媽為這事老是不高興。她老人家老是張羅著給我們兄弟倆弄生育指標,可到現在也沒有結果。」
吳金鉤說︰「不行,就讓他們罰點錢,再生一胎。」
「談何容易,在城里養成一個小孩子是容易的事嗎?象我現在下崗了,只能給人家開車,在單位領點勞保,要是再有一個小孩,那日子還不知道怎麼樣過哩。」
南柯夢說︰「你別急,你還年輕,大哥,再過幾年日子好了再生也不遲。」
司機高興了,「謝謝,借你的吉言,我將來也一定有兒子的。」
到了巷子口,吳金鉤看了一下里程表,那上面打的是十四元。他掏出五十元給司機,等著司機給找零頭。可司機半天沒有動。
南柯夢手里抱著孩子,等著吳金鉤下來給他打車門。
司機看著吳金鉤發呆的樣子︰「哥們,怎麼不下呢?」
吳金鉤指著司機里的錢。
司機笑了︰「哥們,你真是個書呆子呀。這怎麼能找。你大喜的日子。要麼我不收車錢,算給你們幫忙。」
司機把手里的五十元錢遞給南柯夢。
南柯夢急忙推過去,「那怎麼行。你快收下吧。你好不容易送我們到了家,回家再買點糖給嫂子和孩子吧。你別理我們家這傻子,他就是這樣不通人情,天生的呆子。你可別見怪喲。」
司機哈哈一笑,把錢裝進了自己的口袋。一回頭,看見南柯夢抱著孩子半天打不開車門,他急忙打開汽車左邊的門子,下來要幫助南柯夢。
一陣急促的剎車聲,嚇得南柯夢差點把手里的孩子掉到了地上。
一輛黑色的小驕車停在了出租車的左面。
這是一輛高級的驕車,是在這個城市里不常見的那種。
車上下來了一個漂亮的中年人,他走近出租車司機,「有你這麼下車的嗎?你會不會開門子?」
司機傻了,半天不知怎麼回答。
南柯夢急了︰「怎麼不會下車,就你會下車,下車大家都不是用兩條腿下吧,難道你是用手下來不成?」
中年人問︰「你是誰?」
南柯夢︰「你管我是誰?」
中年人說︰「我是說他下車不該打開汽車左邊的門子,你突然一開這個門子,路面一下被你們的車點了許多,後邊過來的車容易把你們掛了。」
南柯夢說︰「你長著眼楮哩,看見人家停車了,那就是要下人,你還把車子貼著別人的車子開著,那是誠心要剮人家嗎?」
中年人說︰「我是說我們的車上坐著領導,突然剎車,把領導嚇了一跳。」
「喲,你越說越有理。你剎車把你們領導嚇了一跳,是我們的責任。那你們剎車把我的孩子還嚇得直哭呢,我們沒找你的麻煩,你倒找上我們了。你們領導被我們這剛生下來的孩子還膽小?你說得太夸張了吧。」
黑色汽車的後邊車門打開了。
從里面走出一位五十多歲頭發已經花白濃眉大眼的中年人。司機看到這人下車,立即跑過去,「市長!」
花白頭發的中年人沒有理會。他直接走到南柯夢的面前,「孩子怎麼樣?要不要緊?」
南柯夢說︰「我們是剛從醫院回家的,到了門口,司機大哥好心幫我們嚇車,不小心開了左邊的門子,剛好你們的車從後邊過來了。車也剎住了,誰也沒掛著誰。啥事也沒有。可你們的司機,硬說我們嚇著你們的領導。我的孩子可是剛生下來三天,我沒說你們車嚇著了我兒子,倒給他訛上了?」
花白頭發的中年人說︰「孩子不要緊吧,要不去醫院?」
南柯夢說︰「沒事,俺兒子壯實著呢,那能那麼嬌氣。俺不過是看你的司機說話氣人,故意跟他逗的。」
花白頭發的中年人笑了,「看來你也不好惹呀。不過,你還是別大意,最好去醫院看一下。」
南柯夢笑了︰「沒事。有事俺也不找你。」
花白頭發的中年人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在上面寫上了一個電話號碼︰82321123,「這是我的電話號碼,有事你再找我聯系。」
南柯夢推擋著︰「不用不用,麻煩啥哩。事一說開了,啥都沒有了,俺還要回家哩。」
吳金鉤這時溜到了南柯夢身邊,一拉她的袖子,「這是市長左良玉。」
南柯夢說︰「你怎麼知道?」
「電視上看的,他常出來接見外賓。」吳金鉤小聲說。
南柯夢說︰「你怎麼不早說,你知道俺不看新聞的。」她轉身對著市長左良玉說,「你真是市長?」
左良玉笑著說︰「叫我老左好了。」
「你可是忙人,俺跟你胡纏了這麼長時間,對不起,俺沒見過世面,你別跟我一般過識?」
左良玉說︰「敢說敢干,快人快語。」
南柯夢笑了︰「瞧你說的。噢,對了,我家就在巷里,你不去我們家喝點水嗎?」
左良玉說︰「我們還有事。改天吧,改天再去。」
南柯夢對吳金鉤說︰「你那里不是有糖嗎?還不給老左他們散呀?」
吳金鉤掏出一包水果糖,捧到左良玉面前,「左市長,請吃糖,請吃我們剛生了寶貝兒子的喜糖。」
左良玉拿起一顆糖,剝開放在嘴里,「恭喜你們,喜得貴子!」
南柯夢笑了︰「謝謝老左。我們兒子剛走到家門口,就遇見你這個大人物,這才是大喜事呢。」
左良玉笑了︰「可不能這麼說,我也是普通人一個,沒啥了不起的。」
南柯夢說︰「你別謙虛了,能領導一個大城市,還說自己是普通人!」
左良玉市長高興地笑了,「領導一個城市
算什麼,你兒子將來長大了,說不定要去聯合國呢?那不比我跑的地方更多更遠!」
南柯夢和吳金鉤高興地大笑著。
左良玉的司機悄悄地走過來,小聲在左良玉的耳邊說,「市長,時間不早了,他們可在等著。」
左良玉看了一下表,「那好。孩子要不舒服,你們就去醫院。有事給我找電話。我們這里還有點事,先走一步。先走一步。」
那邊司機已打開了車門,用一手擋著,等左市長上車。左良玉上了車,還向南柯夢招著手。
南柯夢抱著孩子,大聲地說︰「你慢走呀,沒事上俺家喝水來。」
左良玉市長也笑著說︰「一定的,你快抱孩子回家吧,外面有風。」
黑色的汽車開走了。
吳金鉤和南柯夢抱著孩子還傻站在那里。
出租車司機說︰「你們這孩子怕不是一般人物,一生下來,倒先見了市長。咱們在這個城市生活了幾十年,也是第一次見市長這種大人物。」
吳金鉤說︰「是呀,市長可是省委常委,中央候補委員,未來的政治明星呀。」
南柯夢說︰「還是我兒子有福吧。你跟我兒子沾光了。以後不對我們娘兒倆好,等著吧,兒子成大人物了,不理你,只對他媽好,氣死你!」
出租車司機看著這傻娘們抱著孩子的傻樣,那神氣真象是她的寶貝兒子已經是市長或者省長了,他的臉上也綻出了一個微笑。
吳金鉤讓司機上去喝水。
司機笑著搖著頭開車走了,車子開出十幾米,他調皮地按了幾聲喇叭,向吳家三口致意告別。
回到家里,南柯夢嫌房子里冷,又是喊吳金鉤生火取暖。火生著了,兒子又哭了,她又叫丈夫快去給兒子沖女乃粉。把個吳金鉤忙得不亦樂樂。
吳金鉤說︰「你也讓我喘口氣。這幾天我就沒睡過一個好覺,你看,我眼楮都紅了。」
南柯夢說︰「那算什麼?你以為爸爸是那麼容易當的嗎?告訴你,這才是剛開了個頭,以後有你忙的。」
吳金鉤點著頭。
「你不干誰干,兒子才出生三天,我坐月子也才三天,你不干誰干?要是你家在城里,那還有你父母幫下忙,可你家在農村,怪誰呢?」妻子坐到了床上,把兒子的小被子解開,鋪好床,一個人對著兒子傻呵呵地看了起來。看了一會兒,她又叫道︰「快來呀,你快來呀!」
吳金鉤以為兒子尿了,可跑到跟前,什麼事也沒有。于是他不高興地問︰「你叫我來干什麼?」
「你看看,兒子象你,還是象我?」
吳金鉤看了半天,那個圓乎乎軟乎乎的小生命,不管是從臉龐上,還是身材上都看不出象他們夫妻中的那一個。
妻子問︰「說嘛,說嘛,你說兒子象誰?」
「看不出來。」
「怎麼看不出來,你看,這眉毛象你,這臉龐象我。」
吳金鉤看了半天,真有一點象。于是他傻呵呵地笑了。
南柯夢又叫︰「我餓了,你快給我做飯去。」
「你怎麼餓得這麼快呀,不是剛在醫院吃了飯嗎?」
「什麼叫剛吃,已經吃了二個小時了。」
「好好,我去做。」吳金鉤一邊說著,一邊去摘菜。
坐在床上的南柯夢嘴還不停,「你媽不是說要來侍候我坐月子,怎麼現在還不來哩?」
「怕是家里忙吧。」
「再忙也忙不過咱們吧。瞧瞧,就好象你不是他們的兒子,生的不是他們的孫子似的。」
「怎麼以這麼說呢?他們還不是怕來得早了,給咱們添麻煩!」
「是怕他們受麻煩吧。」
這小兩口,一說到吳金鉤家里,幾乎全是這個調子。做媳婦的總覺得婆子對她不夠好,丈夫只能解勸著。好在媳婦也只是嘴上說說,等這股勁一過,她自己也就忘了。
門鈐響了。
丈夫止住了正在羅嗦的妻子,自己去開門。
進來的正是吳金鉤的父親和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