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外郭,柳枝新報,春風拂面,幾處早鶯爭暖樹,正是一年好時節。柳蔭道上,一紅一白兩匹駿馬緩緩而行。胭脂馬上坐著個粉妝嬌娃,正扭頭與身邊騎白馬的少年說話。
「風還是有些涼,吹得頭可疼?」
「不會。」少年淡淡一笑,「你也太緊張了。惠風和暢的,我哪能這般嬌貴。」
「不能大意。你比不得我。細皮女敕肉,又受過傷。」面紗底下,女子輕輕嘆息,「卻要你跟著我,整日顛沛流離……」
「阿姐,莫要難過了。」少年柔聲道,「不都過去了嗎。稱心可是從未活得像如今這般‘稱心’呢」
女子似是笑了笑,喃喃道︰「話雖如此……今後也不知會怎樣……」
「還能怎樣?我倆還有什麼是受不得的嗎?」
女子頓覺辛酸,卻見小弟說這話時,笑得竟是那般恬淡從容。原來,脆弱無能的那個從來都是自己。
二人並轡,緩緩而行,言談間,已行至長安名剎——光宅寺。
光宅寺外,善男信女雲集,穿紅著綠,各色衣冠,百樣身份,都趁著明媚的春日來到這方佛國淨土,一為祈願,二為嬉游。寺門前車馬爭道,很是熱鬧,一些輕狂慣了的馬夫馭手,仗著自家主人的威勢,呼來喝去,各不相讓。
姐弟二人遠遠望去,覺得甚是嘈雜。
卻听那女子說︰「我們往後門去吧?還好我們有腰牌。」
少年詫異︰「你不是要拜佛嗎?從後門進去好嗎?」
女子定了一會兒,卻道︰「是一樣的。」說罷抬手一拉韁繩,調轉馬頭朝寺後繞去。
光宅寺的僧人,因二人竟模到後門來,很是吃驚。但一見到他們手中于闐館驛的腰牌,便也笑臉相迎,甚是和氣。于闐國向來崇佛,奉養菩薩,齋請僧人是國中風尚,光宅寺這些年曾受了于闐王庭不少供奉,既是施主來了,自然客氣引入,還特遣了一個小沙彌為他們帶路。
小和尚見這兩人年紀與自己相仿,又甚是可愛,不由也覺親切歡喜,遂笑道︰「二位施主隨我來,大雄寶殿在……」
「小師傅,」女子打斷他,「小女子冒昧了。」對沙彌盈盈一禮接著說,「我們姐弟二人今日並非為拜佛而來,」此言一出,她身邊的少年郎君也是一愣。
「女菩薩的意思是……」沙彌很是疑惑。
「我們雖是于闐人士,卻一直在外當差,已多年未曾回家。听說貴寺有于闐郡公的真跡,我們想求得一觀,以慰思鄉之情。」女子說得很是懇切。
身邊的小郎君這才恍然大悟,原來兜兜轉轉,她還是繞不開這魔咒。也不知是尉遲筆法緊緊鎖住了她,還是她自己一念之痴,不願放棄。今日她的這般形容,與當日沙洲城千佛洞里的又有何異呢?
沙彌似是有些為難︰「本來貴客要看也是應當的。只是這郡公所畫的《降魔變》有些特別,一般的俗人見了俱都驚駭,施主又是位女菩薩……」
女子笑道︰「師傅不必擔憂。小女子雖然年輕,卻也不是那少見多怪之人。自會舉止得宜,還望師傅成全。」言罷仍是謙恭行禮。
沙彌推月兌再三,見她實在堅持,只得應允。領著兩人來到東菩提院,那里供奉的是佛陀的涅槃像,因是寺廟後方,又似乎正在整修,不接待俗客,所以前頭鬧哄哄的香客們竟都未到此處。
《降魔變》作為佛陀一生事跡的一部分,被畫在殿堂內室的牆上。
女子定定看著壁畫,緩緩掀起冪 面紗,像是被畫中魔女震懾一般,思緒萬千,目光迷離。
睽違三載,盈翎還是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