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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在乎才會難堪,若不在乎,水無痕奚落契鮮幾句也就解氣了。
「無痕……」契鮮心里何嘗不明白。只是他並非蘊藍人,沒有理由與蘊藍共存亡,他是個商人,熙攘只為利往。
當下契鮮苦澀道︰「你還在怨我,若你換了是我,手底下有一群子人要養,除了掙錢做生意沒本事,你要我如何留在險地?」
小改的眼頓時一亮。
水無痕哼了聲,他最氣的不是契鮮逃跑,而是不告而別。前一天還笑臉迎人,後一天就卷了細軟來個人去館空,一點預兆都沒有,弄得他與藍琬手足無措。要知契鮮的廣懌館紅極一時,幾乎象征蘊藍都城的繁華富饒。
契鮮又委婉地說了他的難處,小一見水無痕面色愈加難看,便將他請出了廂房。在房外,小一對他道︰「我爹正在氣頭上,你說越多他越反感,不如掌櫃的擇日再尋機會與他一述。」
契鮮無奈點頭,拉住小一的手︰「你是無痕的女兒?」
「是啊,廣懌館主!」
契鮮感嘆道︰「休提舊名了,水小姐,轉眼你都這麼大了……」他突然褪下腕上珠串,戴在了小一手上,「初次見面,也沒什麼好送的,這串珠鏈隨我多年,雖不算價值連城,也是少見的飾品。」
小一也沒客套,對他一笑道︰「多謝掌櫃,你且在盛天酒家等待時日,我爹必會再往利都。我先回去了。」
這邊契鮮吩咐送廂房的酒菜,那邊一群人卻盯著小一手上的珠串。十八顆精美金珠連串,每顆珠面上鏤刻著異形文字。經歷過金石一事的眾人盯看珠串的目光都很謹慎,唯有未叔道︰「這是他送你之物?看來這掌櫃的對你父女很不一般。」
鳳鳴道︰「拿來我看看。」他取來珠串,仔細端詳那上面奇形怪狀的文字,「好象是上古文字。」
珠串歸還小一,她也不說破,只笑吟吟道︰「你們別疑心了,這珠鏈不是金石所制。」
「市儈之別的人的銅臭之物,留它做啥?」水無痕奪過珠串,丟到地上。
小一拾起後再次遞給鳳鳴︰「殿下……」
她還沒說完鳳鳴就接了過去︰「我描繪下來這上頭的字樣,書信于長姐。」
未叔略覺奇怪︰「莫非殿下覺出了什麼?」
小一微笑︰「利都盛天酒家和蘊藍廣懌館。未叔不覺得奇異嗎?這二個地方無不是繁華都城的名氣之地。一個普通的商人怎的營建?」
酒保送來酒菜,水無痕打破眾人的思索︰「來來,喝酒吃菜,想那混帳東西做啥?」
席間閑語,略過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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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虛龍與君愛在真武里一直待到次日黎明。真武的一身靈力當年早贈了君虛龍,但他幾百年的靈術修為卻不是二十五、六的君虛龍能比擬。他細細指導了君愛如何控制靈力,君愛很多事上糊涂,但于武學卻是一點就通。
「好了,你們去吧!君虛龍,記得我的話!還有,沒有必要再不準來此地!」臨別前真武嚴肅叮囑。
「為什麼啊?老爺爺?」君愛迷惘地問。
真武卻轉身不語。君虛龍恭敬行禮後,抱著君愛順來路而返。二人一出玄冥,無數冰凌齊落,竟將入口封死。鯤鵬冰原隨著冰凌落下,發出一陣輕顫。
「爹爹,老爺爺還在里面!」君愛急道。
君虛龍長嘆一聲,見此情景他已明了,真武再不會見任何人。
「老爺爺會死在里面!」君愛哭喊。
君虛龍神色淒楚,玄苦已逝,真武衰弱,還有多少年可活?
君愛掙扎出君虛龍的懷抱,撲向冰凌,一掌橫打過去,充滿強大水靈的一掌卻沒有擊碎冰凌,反倒使冰凌柱變得更粗大。君愛打了幾掌後,轉身問︰
「為什麼啊?為什麼越打越多?為什麼就不給我進去?」
君虛龍低低道︰「真武的靈術,可借你靈力反增冰柱,小愛,就讓爺爺靜靜地待在里面吧!」作為玄苦之後當世水屬靈術的最高造詣者,真武可借貞國所有靈術修為者釋放的力量收為己用,即便是執明。
君愛聞言,突然周身爆出深藍色靈光,君虛龍大驚,「小愛!住手!」
「就讓爺爺的冰牆更牢固更厚實吧!」君愛雙手大開,握拳後,嬌喝一聲︰「天節!」
君虛龍趕緊從後抱起她,不想一點都不影響她釋放天節。他腳下的冰原低沉轟鳴,深藍光芒鋪天蓋地覆蓋周遭一切。君虛龍第一次真正感到君愛的力量,他無法探知她的三江五海更不談控制她。他的強大靈力只能穿越她的身軀,卻尋不到任何停滯,甚至他的靈力似乎也被她引入了天節。
難道這就是神獸的力量,禁忌術都無所畏懼?
藍光沖天,凝固了君虛龍的視線,也凝固了冰原。藍光過後,鯤鵬沒有崩塌,只比先前更加雄偉。玄冥再無入口,眼前只有層層疊疊的冰壁和儼然一體的森嚴冰山。
君愛身子一軟,膩在君虛龍手里。風聲輕柔帶走她的聲音︰「小愛要睡覺了……」
抱著入睡的君愛,君虛龍望玄冥,再無人能打攪真武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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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年後。四國局勢幾無變化,但細微的改變卻一直在發生。
利國都城咸池,白樂邪府。已被冠之利國第一公子的白樂邪,容貌越發驚人,甚至連蕭也、挪嚴遷二人都不敢正視他。
他臥于花間黃梨行椅上,銀色長發精致地盤在腦後,一身簡潔的藕色夏服更襯他膚色勝玉。臭球依偎在他腳下,仿佛抱著他**的腳丫就能祛除暑意。
菊女一邊為他打扇,一邊輕語。
自無心病歸元都,元軍退兵百里,經過戰火洗禮的利國東北邊境小國,銳涯面目全非。從利都慘然而返的銳涯國主夏飛岑絕了求助利國主的念頭,一心投在了加固院牆、明恥教戰上。在他的苦心經營下,最近一段時日,回歸故土的銳涯人越來越多,甚至還有不少蘊藍人同仇敵愾也來到了銳涯。
說來這些蘊藍人很奇怪,他們非常有錢卻很節省。他們有錢買辦租借銳涯的宅院,吃穿用度卻與利都的下等役民一般。
同樣奇怪的是前幾年囂張狂妄濫用武力的元國,無心因開天讖的病弱,也該早好了,卻一直不聞他的動靜。這二年元軍竟難得安靜地駐留蘊藍國土。
白樂邪听到半途,淡淡一問︰「元宮應該很熱鬧吧?」
菊女點頭稱是。
元國王妃朱銀鈴生有一雙龍鳳,但這對雙生子中的女孩卻在前不久死了。死因未明。
「朱雀雙生只活下一個,這就是命啊,以前如此,現在也如此。」白樂邪一腳撩撥了下臭球,白虎既醒便甩了甩腦袋,毛茸茸的虎頭恰好癢到腳底。
「呵呵……」白樂邪一笑,滿院的夏花頓失了顏色。丹鳳斜長如霞光映天妖嬈到極至,修眉入鬢似遠山青黛引人入境卻無返時,而唇邊淺淺的一抹弧度,惑人心志。
菊女不敢凝視。
同一時刻,落蝶城張府內,得到音訊的藍伯九與水無痕這才了悟,原來憲章想請水無痕去救的正是元國公主,朱銀鈴的女兒。藍伯九不以為然,水無痕卻略覺惆悵,元人他固然不想搭理,但朱銀鈴的女兒卻不同。朱金鈴慘死的一幕他也親眼目睹,想不到事隔多年,亨國雙生一死一孤的命運延續到朱銀鈴的兒女身上。
寬敞明亮的院落里,長了幾分的小一正在舞劍。水無痕目光轉到她身上,惆悵頓消。
白衣勝雪的女孩,容貌長開了幾分,輕盈的身形已能看出蘊藍人特有的風姿。沒有絲毫風聲的空靈劍舞,小一的笑容清澈如水,當她收劍後,水無痕這才看見她的右肩上停著一只指頭大小的白色粉蝶。小蝴蝶竟能在她行雲流水的劍舞中安然停駐,可見她的靈力修為和劍術上的造詣已達到匪夷所思的境界。
「落蝶……」小一一指撥開蝴蝶,「落蝶之後,就該遠飛了。」
小蝴蝶粉翅撲拉一下,往院牆外飛去。
——卷五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