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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去秋來,一年多的時光轉眼而過。小一七歲了,個子未長高多少,性情卻倒退回去,竟與尋常七齡女童接近。除了超群的博學記憶,和優厚的天生異靈,似乎沒什麼叫人特別關注的地方,倒是藍閣中的其他少年得到了長足的進步。
首先是安兒,他得了慕容乜的單傳,武技今非昔比,直追當年的傀其多。慕容乜心下清楚,除了安兒自身的勤學苦練,藍伯九肯定在暗地里動了手腳。不止安兒,藍閣里除了白錦煙以外,每個小子靈力修為都令慕容乜吃驚。不過這與他慕容乜又有什麼關系,他只管主子給他的任務,教好安兒便是了。
一個涼風徐徐的傍晚,慕容乜突然終止了安兒的近身攻擊,飄身退後一丈。安兒喘息著彎下腰,慕容乜莫名其妙地道︰「安兒,你該有個姓氏,一個尊貴的姓氏。」
安兒沒有立刻答他,只是神色蒼涼。
慕容乜遙望天際,緩緩道︰「這世上有二種尊貴,一是與生俱來二是後天努力。而作為武者只有一種尊貴,那就是自身的強大。這是我最近才想明白的。」
安兒沉默了許久,平復氣息後,他突然跪倒于地,沉聲道︰「請先生賜我慕容的姓氏!」
慕容乜難得溫和地道︰「藍閣有二個尊貴的王族姓氏,我的主人白逸雲很好說話,我若替你求,他必然會賜你白姓。而蘊藍雖然覆滅,可蘊藍神醫的姓氏尊貴無比,更因藍氏無後……」
「不!」安兒打斷道,「既然先生明了武者只有一種尊貴,安兒為何不能得先生賜姓?」
慕容乜轉回頭,凝視他良久,道︰「那好吧,從今往後,你便隨我之姓,慕容安。」
慕容安恭敬地磕頭︰「多謝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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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改失了輕功的優越,幾乎所有人都達到甚至超過了當日鬼屋角逐時的他的輕功。但小改成熟了,不再為落後旁人而苦惱。他更多的時候陪伴小一留在藍伯九身旁,不僅精通了制藥,更學到了令傀其多羨慕的毒術。傀其多私下曾問藍伯九,為何授毒術于小改而非自己。藍伯九斜他一眼答︰「你的心性夠毒了,還用啥毒術?」傀其多氣得夠戧,藍伯九這才道︰「小改率真,涉世不深對人性不設防,研學毒術可使他多思多慮。為何要下毒?究竟選用什麼毒術?什麼時候下,怎麼下?再說以你傀其多的武力,只要一站到對方面前人家就心存戒備了,不像小改,瘦瘦弱弱的可憐兮兮的,多半會被忽視。換而言之,毒術是弱者的專攻,你傀其多哪里弱了?就你之心思刁鑽,可比毒藥更毒。」傀其多氣得掉頭就走。後來藍伯九通過小一丟給他本薄薄的《毒術簡介》,他才平下氣來。
其實藍伯九對傀其多一直另眼相看,不教他毒術一方面是他不適合,另一方面是不想影響他的武學修為。傀其多的心思和手段都比常人厲害,若再習毒術,怕日後將會走上邪魔之道。所以藍伯九只令他粗通毒術,卻不肯教他。
傀其多翻爛了《毒術簡介》後,退而求次開始找小改麻煩。小改不肯與他言論高深的毒術,沒少挨他的揍。可有一日傀其多揍完小改後渾身瘙癢,抓撓得皮破血流,最後還是小一看他可憐給了張解毒的方子。傀其多記上了仇,幾日後弄了瓶老酒來找小改。
「這是從逍遙殿弄來的陳釀杜子酒,听說對練武之人有神奇作用。我不信,你來品品看到底管不管用?」傀其多打開酒瓶。
小改知他不安好心。可要是不嘗,少不得皮肉之苦。他雖有七八種法子叫傀其多打了他後也不得好死,但挨揍卻是逃不月兌的。無奈之下,只得找了二只酒盅子,斟上酒後道︰「獨酌甚沒趣味,再說酒是你弄來的,你也喝吧!」
傀其多料準他不會輕易吃酒,有備而來自不會拒絕。當下二人各吃一盅。傀其多生怕小改不吃進去,多送了把小改一手。「爺們喝酒就得大口大口的來,酒盅已小,還用得著一小口一小口舌忝嗎?」
酒入喉間,小改嗆了喉嚨,不住干咳。傀其多嘿嘿一笑,甩下酒瓶揚長而去。
等傀其多下了樓,小一從邊上閃出,小改抱怨道︰「你躲在里間做啥?早出來他就不灌我了!」
小一卻問︰「你真想我出來嗎?」
這時樓下傳來傀其多的鬼叫︰「天殺的小改,你在酒里下了什麼?哎喲,我的肚子……」
小改抿嘴一笑︰「杜子酒喝了當然痛肚子,多上上茅房就好了。」
小一拿起二只酒盅,仔細看了看,便知緣故。原來傀其多一打開酒瓶小改便猜到了酒中下了什麼藥。小改將解藥下在自己的酒盅里,卻給傀其多的酒盅下了「肚子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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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也和挪嚴遷的輕功得到了輕雲的真傳,阿牛也傾囊相授牛氏的武學。越學到後面,二人越對阿牛欽佩不已。比他們大不了幾歲的阿牛,不僅武力超強,就連體格都遠勝他們。蕭也已算少年中個頭最高的了,但比之阿牛還要矮二個頭。
除了學習阿牛的武學,蕭也依然使刀,挪嚴遷仍舊用劍。他們的刀法和劍法來自于暗部提供給藍閣的書籍,確切的說,是經過一個小書蟲整理,由輕雲認可後的刀訣劍譜。肯定小一和輕雲辛勤成國的是傀其多和白重牧,當蕭也和挪嚴遷開始練習新的刀招劍式後,二人以強烈行動要求分一杯羹,即用刀的找用刀的,用劍的打用劍的。
傀其多打贏蕭也在眾人的意料之中,但白重牧不亞于挪嚴遷的劍法使輕雲感慨。能將基礎劍譜白族劍法演練到白重牧那樣的水準,真的是難能可貴,而向來寡言少語不合群的利國王族少年,到了這時候終于顯現了真實性格。白重牧收劍後道︰「不過如此。」
白重牧確實有資格驕傲,以基礎劍法戰勝了「書精劍法」,顯示了他劍術上的天分。平淡無奇的基礎劍招,在他手中爐火純青且出劍效果大出所有人意外。就輕雲所知,白重牧之父,白錦瑟是位不被看好的王儲,為人平庸,乏善可陳。可他的兒子白重牧的表現卻令輕雲另眼相看。能忍,是白重牧最初的表現,驕傲是他隱藏的缺點。也許白錦瑟也是那樣的人吧,只是輕雲沒辦法證實了。
白重牧是個離群的少年,他從不主動請教輕雲等人,除了和挪嚴遷切磋劍術,平時只在角落發呆或者慢騰騰的練他的基礎劍法。白重牧還是個奇怪的少年,他謝絕了輕雲的授教,更不願接近藍伯九或小一。所以很多人都不喜歡他。人不喜歡不代表動物不喜歡,臭球就非常喜歡他。這只利國的神獸仿佛有種族歧視,它只接近有利國王族血統的人。即白錦煙,輕雲,小一還有白重牧四人。到了後來,臭球幾乎是白重牧一個人在喂養——除了白重牧閑著,其他人都有嚴苛的似永不完結的學業。輕雲一直關注著他,默默與虎為伴的少年是藍閣一道特殊的風景。
不可否認白重牧是個天才。無論挪嚴遷如何努力,每次與白重牧對劍,總是爭不到上風。白重牧以他的基礎劍法一次又一次證實,即便是最簡單普通的招式,只要運用得巧妙,一樣不比精妙的劍法遜色。但包括挪嚴遷也看出了,白重牧也在不斷進步著。他的發呆是種冥思,他每天看著別人練招對手,決不是白看的。
最讓輕雲疑惑的是白重牧的靈力修為。藍伯九不願傳授白氏二位王族少年高深的術法,更不可能改造他們的五海。但白重牧似有自己獨特的修為方式,他的靈力連小改都不如,卻也在不斷提升著。問及原由,白重牧垂首沉默,輕雲就不再問了。
但是挪嚴遷很郁悶。他一向自負劍法在同齡少年中穩居上流,可當日利天羽與傀其多一戰令他震驚,現在的白重牧更叫他痛苦。他在拼命練劍,那家伙在慢吞吞打基礎劍法;他在請教輕雲等諸人,那家伙在放老虎在看天空在發呆。可就是這樣,他打不贏那家伙!
挪嚴遷不信世上真有天才。天性好強的他在白重牧的壓力下,越挫越勇。他從白重牧眼中看到越來越凝重的表情,這便是他的成果。
「我們再來一較高下!」挪嚴遷的竹劍直指白重牧的面孔。
白重牧輕輕拍了下臭球,老虎吼了聲,退後了。他手一翻,腰間的竹劍便到了手上,竹劍平穩地一個起劍式,「砰」一聲響,二把竹劍交錯。沒有往日的復雜劍式,這一次挪嚴遷施展的竟也是基礎劍法。白重牧嘴角微微上翹,「裂」他口中輕吐,挪嚴遷瞪圓雙目,橫劍以擋。白重牧的竹劍憑著竹子特有的韌性,在挪嚴遷劍上反彈,劍影剎是好看,真如裂開一般,形成重重疊影。挪嚴遷沒有被疊影迷惑,橫劍之後連出三劍,復雜、簡易再復雜的三招劍式令白重牧接連後退,後退到臭球身前,再無可退,白重牧突然一個直刺,竟是兩敗俱傷的打法。挪嚴遷喝一聲,低身飛腿,踢開竹劍後人也摔倒在地。
「再來!」挪嚴遷倒地後飛快起身。
白重牧橫劍面前,基礎劍法他已用到了極至,他的突刺兩敗俱傷首先壞了比劍的規矩,自不能計較挪嚴遷的飛腿。而將他逼到這份上,白重牧再不小看挪嚴遷。
這一場比劍一直打到了天黑。進行到一半時多了刀的聲音,那是傀其多和蕭也也手癢了。
四人最後倒在地上,蕭也大呼痛快的時候,挪嚴遷對白重牧低低說︰「我討厭你!」
白重牧道︰「那是嫉妒。」
傀其多卻站起道︰「就你們那臭樣,沒一個是傀爺的對手!」
罵聲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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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白重牧不招人喜愛形成反差的是,白錦煙在藍閣逐漸成為了人見人愛的明星。開始藍伯九並不喜歡她,但白錦煙的純真善良和貴族少女的大方得體最終贏得了藍伯九的好感。礙于她的身份,藍伯九不能授之高明的術法,但卻傳了她蘊藍醫術以外的所有醫術。而白錦煙作為美麗可愛的少女,正常的少男都對她產生了生平第一份珍貴的異性情誼。在這些少男眼中,阿牛是不正常的。連瞎子都能看出白錦煙對阿牛的好感,阿牛卻沒有特殊的表示。而有一個少年正常得有點過分。傀其多居然極喜歡與白錦煙探討關于美容養顏方面的事宜。令眾少佩服的是,鬼多多就是夠厚顏無恥,開口總是句︰「美人,傀少來看你了!」
一年多下來,傀其多依然是眾少中武力最強者,他自稱傀少,傀爺,儼然一副藍閣老大的派頭。他不能學慕容乜的精湛武技,卻將後者的近身纏斗學了個透徹,拳腳功夫他得了阿牛的七分真傳,「書精刀訣」也只在蕭也之上,最厲害的是他的靈力修為竟超越了慕容乜。
傀其多是眾人眼中
口中的怪物,他以此為傲。人生一世,平平淡淡的活有何意義?他就喜歡瘋就喜歡狂就喜歡鬧。如果不這樣,也許他就會無法兌現那不被小一認可的單方面婚約。
傀其多不懂什麼叫男女之情,但他強烈渴求小一身上神秘強大的力量。如果他是怪物,那小一必然是更大的怪物。
傀其多永遠記得白錦煙來到藍閣的那天晚上……
藍伯九居然用兒臂粗的麻繩將他綁在了長桌上,而且還往他嘴里塞了布團(阿牛的前車之鑒)……
痛苦回憶的唯一安慰是小一擔憂躊躇的神色,當所有的苦難過去後,傀其多感到他至少在小一心里牢牢的佔了一個角落。
他追隨小一的身影,有時也會自問,他竟對這麼個黃毛丫頭興趣十足是不是有些變態?但自答是肯定的,他變態那丫頭更變態。瞧她把自己藏得多好,同樣每天和白錦煙小改一起學藍伯九的醫書,別人還在思索藍伯九的問題,她早就有了答案。低頭假裝沉思嗎,還是覺得問題不夠難度又想到了別的事上了?只學了基礎的武技、劍術,就跟白重牧那個呆子一樣不再繼續。平時不貓在自己的小房間,就鑽進書堆里,而夜里更好,跟老頭子一塊兒睡鐵定學的都是不可告人。
當他偷听到奎生和小一的一次對話後更是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水拾遺,你現在有沒有興趣學習卜術呢?」這個問題奎生問過小一多次。
「謝謝奎先生,暫時我還沒有精力學習玄妙的卜術。」
「哦……」奎生並不失望,「什麼時候想學就來找我。」
「那個……有句話一直想對奎先生說來著。」
「什麼?」
小一微笑道︰「我想感謝奎先生。我覺得有奎先生的暗部是所有人的福氣。」
奎生一怔,苦笑道︰「是嗎?」
「所以暫時我不能學先生的卜術,也許以後都學不了……但至少現在能得到先生的青睞,是一種福氣。」
奎生沉默片刻後道︰「听說今年暗部的冬天很冷,我想起來了,冬裝快到了。」說完轉身而去,竟沒找白錦煙。
不,水小醫從來都沒退步過,她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