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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台樓榭,回廊水軒,神醫府里精致的景色一晃而過。白夜伏在藍琬身上,手里捏著一縷黑色的斷發。濃重的血殺腥氣被藥河阻擋,可目睹的慘況在心里揮之不去。
納昆臨死前的似笑非笑,是對她的告誡。
覆宗滅祀,有加無已!
她若成為藍琬的後宮,就是害了他。
低頭,她將臉頰貼在他的藍裳上,他的黑發不時拂過她的頭臉。她能感到他體內奔流不息的靈力,還有擔憂煩躁的心情。她知道他在擔心他的族人。倘若他的族人因暗部而亡,那麼,她就是罪魁禍首——暗部入侵,完全因為她。
她是個不祥的女子,走到哪里就會將災禍帶到哪里。
神醫府主室的房門打開,黑發滑出她的手,被風吹起,飄了幾下,落到不遠處的草叢里。
滿室七橫八倒的藍衣人,滿地的紫血。這情形使藍琬發狂。房間中央的先王之珠閃發出瑰麗的光芒,那是他的族人以血染就。
「藍琰!」藍琬一個箭步來到藍琰身邊,卻見俊美少年奄奄一息,臉色蒼白,唇上尤掛血痕。
藍琬毫不猶豫將掌心貼上他的胸前的承江命門,輸入靈力。不一會,藍琰緩緩地睜開雙眼,低聲道︰「琬哥……」
藍琬沉聲道︰「你別開口,好生調息。我不會讓你死的。」諸多王族子弟中,他與藍琰關系最好。一方面,因著兩人年齡接近脾性相近,另一方面,藍琰乃藍伯九獨子,命定成為蘊藍神醫,與注定繼承大統的藍琬一樣,從小就背負沉重的命運。他們在少年時代,就相互鼓勵相互激勵,成為知心好友自是不在話下。
藍琰微笑道︰「你不必救我,我的三江俱損,五海告罄,離死不遠。你去救他們吧……」
藍琬打斷道︰「休要胡言!」他周身散發出眩目的藍光,照得整間房間藍盈盈光閃閃,比之適才藥河外圍戰場上的靈光,更艷幾分——他施出的竟是全靈。
藍琰感到體內異常的靈力流動,心下感嘆,藍琬的靈力再盛,也只能救他一時。他勉力道︰「琬哥,留著靈力去救他們吧,我已經必死無疑。」
藍琬悲從心來,藍琰的狀況他豈會不知?為了藥河,藍琰不僅透支了渾身靈力,並且以靈血強化了王珠的力量。此刻的他,已是大漸彌留。他的三江五海如同漏底的麻袋,一旦藍琬停止輸送靈力,即刻便死。
幾個倒地上的蘊藍族人泣聲道︰「國主不必管我們,先救藍琰要緊!藍琰不能死,他是我們蘊藍新的神醫吶!」
藍琬秀目含淚,他全靈以赴,不過拖延藍琰死亡的時刻,而一旁族人若不能及時得到醫治,則必死無疑。一邊是他最要好的兄弟,一邊是他的族人,他該怎麼選擇?難道他只能看著他死,或他們死,還是一起死?
他身後的女子微微發顫。
藍琬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藍伯九在哪里?王叔在哪里?」
邊上一人答他︰「王叔今天上午就不知去向。我們也在擔憂。」
白夜從他背上滑下。
藍琬喃喃︰「一定有辦法,一定會有辦法的!」
藍琰道︰「方法只有一個,就是蘊藍神醫藍蕙心復生。以她那種級別的醫治力,可救我不死,但是老祖女乃已經仙去了。」
藍琬皺眉︰「本王也有成為神醫的素質,藍琰,你告訴我該如何開啟醫治力。」
藍琰淡淡道︰「蘊藍神醫以靈力救治傷患,但這靈力並非一時半會就能習得。琬哥……國主,你放棄我罷……」他忽然不說話,一雙俊目直直地望著藍琬身後。
所有的蘊藍族人都注意到了,藍琬背來的年輕女子,突然變得詭異無比。
一頭淡黃色的秀發全數上揚,一身紫羅蘭的宮服往上漂浮,而她整個人竟然離地三尺。一團明亮的白光自她額頭閃亮,仿佛什麼寶物瓖嵌在那里。
藍琬轉過頭去,同一時刻,失語的聲音傳入他心坎。
取我神格,補他三江!
藍琬沉沉地望她,疏眉斜眼,凝泉秋意。她要他摧毀她的神格,如此堅定。
「白夜!」
她對他微笑。他該對她說什麼呢?他什麼話都說不出口。
夜無所為報,而白虎神格對夜已無意義。取夜神格,救主上族人。
蘊藍族人靈力異常,竟全都能听清她的話語。一蘊藍人失色道︰「姑娘既為利國王族,要知神格被毀,再無法彌補……你將失去利國王族的身份,終身殘疾。」此際,房間內都是杏林高手,誰都知道白夜位于額頭處的神格一旦取出,雙目便會失明。
白夜緩緩點頭。
藍琰情緒激動,低聲問︰「為何,這是為何?」
藍琬穩住他體內血脈,沉聲道︰「白夜。」
夜誓死效忠蘊藍,連性命都是主上的,何況區區神格。只是夜有一事相求,主上取下夜的神格後,請允許夜離開蘊藍。
「為何?這又是為何?」藍琰又問。
藍琬低低道︰「白夜……」他依然說不下去。
無論我身在何方,都會為蘊藍祈福。請主上取下我的神格罷。
白夜微微而笑。她的身子向他橫空飛去,光潔的額頭在他眼前,那處明亮璀璨的神光,閃爍出七色虹光。白虎的神格同朱雀的不一樣,朱雀是化身的神格,而白虎是連體的神格。白夜的神格位于額頭,雖為庶出,卻擁有嫡傳血統的神格。
藍琰急忙伸手往自己天靈蓋拍去,身為醫生的悲天憫人,使他寧願一死也不願白夜為救他而傷殘。
藍琬卻出手如風,封住藍琰身上諸多命穴,令他無法動彈。
白夜深深地凝望他︰主上,蘊藍神醫不能死!取我神格,救下他,這樣才有資格一統四國!
藍琬不說話,卻一把拉住她的衣裳,他們四目相對。她見著藍眸中的晶瑩,那修長白皙的指頭向她伸來,停在她額頭前。他見她清澈如泉,美若棠滔的眼,指頭換了手掌,輕輕蓋住她的眼,她的額頭。她的眼前頓時一片黑暗,黑暗,也許要一輩子。
這一刻,所有的蘊藍族人都不忍相看,紛紛側過頭去。藍琰更是緊閉雙眼。
她的身子被他靈力吸引,悠悠靠上了他。他的手掌在她額頭上溫暖,他的靈力襲入她體內。她不懼終身的黑暗,只懼怕她與生俱來的惡兆,降臨到他身上。而遺憾已經不可避免,她再見不著他絕世的容顏。
他的另一只手捧住了她的後頸,她渾身一抖,傷口疼痛。可她知道,接下去還會更痛!
參商遙應,此後天涯相隔。她的神格,還有她的主上。
藍琬一咬牙,指頭嵌入她額間,鮮血直流。冰凌般的神格被起了出來,異常華彩,炫光耀目。藍琬不敢遲疑,將冰凌刺入藍琰的樞江。回過身來,他手上的人兒軟綿綿、輕飄飄,如柳絮又似浮雲。
白夜昏死過去。她沒看見,那一雙冰藍的眼眸有了溫度,那沾染鮮血的手顫巍巍撫來。她以後也不會看見。神格離開額頭,她成為瞎子。
藍琬將她摟在懷里,那一刻他渾身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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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戰場被趕到的王軍清掃,蘊藍神醫府恢復往日寧靜,當氐彌離開神醫府前往清秋院,按著白夜的計策,順利完成和親的使命,當蘊藍舉國為元亨兩國的聯姻莊重歡慶的時候,利國暗部里卻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情。
隆親王爺白松隆死于軒轅昴之手。表面上是件意外事故,王爺與將軍比試,刀劍無眼,不慎喪命。實際上,利國的高層都知道,真正殺死王爺的是國主,而軒轅不過是執行者。
這是隆親王爺下令侵襲蘊藍失敗的下場。寡情薄義的利國主,對自己的親手女兒尚不留情,更何況手足同胞。
然而四國並未對利國王爺的死產生疑問,不僅因為宮廷紛爭司空見慣,更因為暗部入侵之事被藍利兩國掩蓋得極好。只有一件事,藍琬無法掩飾。藍伯九失蹤了,他在暗部入侵神醫府之前就銷聲匿跡。沒有人知道他的去向,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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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夜自黑暗中蘇醒,額頭上,頭頸上的傷口依然疼痛。她睜開眼,意料中的黑暗。她苦笑了下,模一模頭臉,指尖感受到纏在傷處的紗布,厚厚的,軟軟的。
她微微動了子,發現躺在床上。身下是柔軟有彈性的床墊,身上是輕柔洋溢陽光芬香的絲被。她慢慢支撐起身子,卻發現身旁還有一人。那人的鼻息均勻悠長,顯示出不凡的靈力修為。
白夜心中一動,她模索著向他伸去手,觸到了她熟悉的胸膛。他的心跳如此有力,他的胸膛如此寬廣。
她的心跳加速,她不難猜到,她在藍琬的床上,他為了看護她,衣不解帶晝夜相陪。
她到底昏睡了多久?竟令他累到沉睡?
她的手在他胸膛上輕輕發顫,離開他吧,她對自己說。如果真為他著想,她就該遠遠避開他,離開蘊藍。但,能舍得嗎?
過了許久,她的手離開他的胸膛,轉身,輕悄悄掀開被子。打算下地,卻被他一把拉住腰身。當她的手觸他胸膛的時候,他就醒了。
「想去哪里?」
她的身體立刻僵硬。
「過來吧!」他仿佛在嘆息。
她的身子被他靈力牽引,緩慢轉回去。他將她的頭枕在他胸口,一手攬著她的縴腰,一手撫摩她的秀發。
「你真正視若無睹了,不過,我是什麼樣貌你本來就不在乎。」
她的臉變得火燙,他不知道她已經在乎了。他的手滑過頭發,到她額頭上︰「很疼是嗎?我到現在都無法相信,是我親手毀了你的神格!你為何要我做這麼殘忍的事呢?」
她在心底嘆道︰你沒有選擇。
「我沒有選擇,被迫取你神格。」
過了一會,他低聲道,「若你不說,誰都不會知道還有那樣的辦法!但我知道,你早就想那麼做了。白夜,你真想離開我?你想把能給我的全部給我,然後就一走了之,是這樣的嗎?」
她苦澀地笑了。
黑暗中,她的唇被他的手指滑過。她听到他凝重的低語︰「你是我的女人。十年前我就知道了。」
他吻了她,雖然她見不到他的容顏,見不著他的神情,卻能感到他的情緒波動。她伸出雙手,捧住他的臉,接下他的淚珠。滾圓滾圓的的蘊藍之珠,溫熱溫熱。唇齒間的纏綿,妙不可言卻痛徹心扉。
她的掌心握住他的淚珠,不敢輕不敢重,渾圓的珠子啊,他的淚。
身處雲端,她的心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