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柔軟縴瘦的背,楚楚動人的神韻,都不是原因。藍琬將手貼在白夜背上,感到的是︰
白夜在手,天下在手!
這位利國第一聰穎的女子剛才在他身上以指代筆寫下七字︰神醫府決戰暗部!使他恍然明了,什麼叫「血雨腥風乾坤扭轉」。
能從一名刺客的身上,立刻推斷出整個戰局,此種能力已經超越了智慧。這是她與生俱來的厄運帶來的唯一好處︰使她對死亡極度敏銳,使她能輕易判斷死亡預兆和戰事征兆。
藍琬的笑在氐彌眼中變得飄渺神秘。他就坐在他對面,可他卻覺得如同隔了一個世紀。
氐彌輕咳二聲︰「國主,你說的固然不錯,但還不足以令我信服。首先,你們憑什麼確定暗部大舉進攻的目標是神醫府?直接進攻王宮不是更合乎邏輯?據我所知,神醫府只是個救人治傷的地方,若說不同無非是你們王族中人充當大夫罷了!而王宮是蘊藍的權力中心,要擊潰蘊藍拿下王宮即可!」
藍琬問︰「那將軍以為神醫府與王宮哪個更容易被攻佔?」
氐彌腦海中閃過一道靈光,他突然意識到,如果以後元國攻打蘊藍,也一定要先拿下神醫府!道理很簡單,因為王宮難取,只有先打下神醫府才能攻克王宮!不然憑著蘊藍神醫府歷代相傳的醫術,王宮就等同不死之軀。另一方面,一旦神醫府被入侵,王宮一定會增派援軍,只要王宮軍力分散,戰敗就無法避免。利國暗部的主腦很聰明,決不是蠢貨,蠢貨不會想到奇襲神醫府這樣的策略,只因對手是白夜、藍琬這樣的人物,僅聰明是不夠的。
「嗯!」
藍琬微笑︰「將軍已然明了,但本王可不想來日在神醫府與將軍決戰!」
被對方說出心中所想,氐彌並不驚亂,他陰聲一笑︰「國主的意思本將清楚了,但刻下只有你我二人,內史令只是個普通人,我知道你已經差人調動王軍,可你蘊藍王軍並非強兵狠將,如何與訓練有素的暗部對戰?拿什麼與暗部決戰?」
藍琬優雅地抬起壓住白夜的手掌,改用一根指頭點她背脊。
「有!」
氐彌見他修長有力的指頭點在白夜死海命門背面,不禁愕然。修行之人尚且經不住死海一指,更何況白夜只是普通人。
難道他想殺了她不成?
只見白夜神情怪異,氐彌再次被她迷惑。
她又變了,之前的風華絕代蕩然無存,還原成純淨空靈,如同一個初生的嬰孩。面對死亡的危險,與信任的危機,她顯示出真正的本色。
沒有什麼可怕,她從小就開始打交道的死亡。
白虎神族的禁忌之一,失語的歌聲,響出了一個音符。
藍琬立刻收手。但這已足夠。氐彌擰緊眉頭,直直地盯著白夜。
她分明一動未動,嘴也未張,可為何他听到了一個奇怪的聲音?這聲音直接進入他的靈海,溫暖而磅礡,瞬間充沛了整個靈海。這是什麼術法?她明明只是個普通女子呀!
藍琬白皙的手輕柔地撫過白夜的黃發,如絲般柔滑的質感,和頭發下傳來的輕微顫動使他心悸。
他是不是過分了?他肯定過分了!
他順著她的頭發,撫到她的肩頭,停留在消瘦的小肩膀上。
「此刻我們擁有取之不盡的靈海,我想將軍已經清楚。」藍琬凝視著氐彌道︰「現在,我需要將軍與我結盟。這樣戰場上我們才能生死與共,不計得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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利國都城,暗部軍團。一間黑暗的屋子傳出了陣陣打斗聲。兵器與兵器猛烈的截擊,**與**凶猛的踫撞。
屋子里沒有光線,連靈光都發散不出,更無論眸光。這間屋子就是暗部著名的黑屋。
黑屋外一隊白衣鮮亮的軍士肅然站立,鴉雀無聲。他們戰立的姿勢動作如同站崗的士兵紋絲不動不動,表情如千年不改的冰山,哪怕屋子里打得天翻地覆。
「砰」一聲巨響後,黑屋倒塌了。瓦土塵灰鋪天蓋地,落定後,將一隊軍士變成了黃土般的偶人,即便如此,軍士們還保持著先前的動作和神情,巋然不動。
軒轅昴耷拉著一條手臂,手持斷劍而去。他身後的黑衣漢子喝道︰「再斗一百回,結果仍然一樣!你就死了心吧!」
軒轅頭也不回地道︰「你錯了!你會慘敗!黑屋倒了還可以建造新的黑屋,人死了不能復生!」
黑衣漢子冷哼一聲︰「我不會慘敗,因為我不會喜歡上男人!」
軒轅道︰「我知道我說什麼你都不會相信,那麼你就等著看結局吧!蘊藍國主的實力在我之上,何況他現在身邊還有白夜!既然我阻止不了你,那只有回去為你祈福了!」
「敗軍之將,還口出狂言!笑話!」
軒轅不再說話,那一隊軍士隨他而去,動作整齊而又嚴謹,每一人的步距都仿佛事先尺定過,不多不少,堪堪一尺半。黑衣漢子不禁一怔,待他們走遠,才苦笑道︰「不愧為利國第一將軍的部下,竟能教到如此地步!」
他慢慢地蹲到地上,「哇」地吐出一口鮮血。他與軒轅昴的一戰,表面看上去是贏了,實則卻是輸了。
一名黑衣人隱匿在遠處,沉聲道︰「王爺,你受了內傷。」
他點頭,那黑衣人飛速而至,扶他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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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我助你大破暗部可以……」氐彌略一沉吟︰「但我需要你與白夜,我們三人的共同結盟。」
藍琬冰藍眼眸明艷無比︰「本王還不夠嗎?」
氐彌望著白夜道︰「恕我直言,此刻的情形,我更願意與內史令大人結盟。」一旦了解到靈海可被白夜輕易補充,意味著取之不盡的靈力源泉,氐彌考慮的就遠不止目下的神醫府之戰。他想做更長久的打算。
藍琬豈不知道他的心意,正躊躇著。手下女子卻離開了他的掌心,他頓時覺得心內一空。
白夜差點摔下車席,氐彌忙不迭托了她一把。她傷重三江中的樞江尾,影響行動舉止,因此藍琬才將她平放在軟絲絨墊上。
氐彌一手托住她的縴腰,原以為應該托穩,不料她還往下沉,這才發現她不是失去平衡,而是自己想往下去。
白夜撲倒在藍琬膝頭,藍琬動容,飛快抱起她,放回絲絨墊上。
「本王對你說過,你此生,再不用對人下跪,也無須跪我!」
白夜淚眼婆娑,捧起他一手,印上一吻,然後轉頭望氐彌,後者已經呆了。
藍琬嘆了口氣,摟住白夜肩頭,對氐彌道︰「氐將軍現在明白了吧,她宣誓誓死效忠于本王,因此,你同本王結盟,就等于成為她的盟友。本王能完全代表她!」
氐彌一手掩面道︰「我真不敢相信……身為一國公主,效忠他國君主……以吻為印,這是發誓成為奴僕啊!」他難以掩飾失望的神色,這麼聰慧的女子,身懷絕技,可是已誓死效忠藍琬,即便強搶回元國也來不及了!
白夜冷不防被藍琬摟在懷里,心里七上八下。她悄悄地抬起頭望他,卻撞上他冰藍的眼眸。瞬間,她忽然明白了造化弄人。
她錯了。可已經來不及。面對四國第一良人,她已經不可避免地產生了歸屬感。這歸屬感與十年前的初相遇不同,與棠滔路上效忠不同,這是她身為少女的心之歸屬。
她已經不能像當初的她對他視若無睹,不能像效忠那一刻堅定為奴僕的信念。現在的她是一個普通少女,而他卻是四國九洲所有少女的夢中情人。
她听見自己心底深處的嘆息,她後悔了,可後悔也來不及。她不該帶白琳來蘊藍,更不該接近他。可是,已經發生的事無法改變,她已經來不及,如流星一般劃過他的天空,迅速明麗迅速消失。
藍琬向氐彌伸出秀美的手,氐彌握住。兩只手緊緊相貼相連,青藍靈力在兩手間四射。四目相對,一張臉清秀絕倫,一張臉深沉嚴肅。
藍琬念了段盟語,氐彌頓時放心,他們的結盟,僅僅是個人結盟,僅僅針對眼下的戰事。一旦戰事結束,盟約會隨之失效。
誦完盟語,藍琬道︰「我蘊藍藍琬——」氐彌道︰「我元國氐彌——」
「此刻結盟。」
按照盟約,兩人探索對方靈力同時敞開自己靈力空間。青光藍光游移在二人周身,白夜痴痴地望著。誰道青出于藍勝于藍?此刻的藍琬便勝于氐彌!
雙手分開。清楚雙方所長後,二人各自一驚。對方果然身懷絕跡,不可小覷。
氐彌問︰「北遂門一戰,國主沒有施展全力呢,還是之後又長進了?」
藍琬道︰「將軍還不是一樣,那日將軍若出箭,早就可結果本王!」
氐彌忽然凝望他道︰「但我現在明白了,國主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物。難怪內史令大人要對你效忠。國主,這一戰就由你來擬訂方案。」
一旁的白夜完全能感受到他的驚訝︰作為君王不僅與生俱來神奇的醫道與卓越的卜感,還具備不遜色于上位宿將的靈力修為,由這樣的一位君主領導的國家將來會如何呢?但同時,她也感受到藍琬對氐彌的驚訝。
這位元國的魔鬼將軍肯定身具驚人本領!
藍琬微笑道︰「氐將軍,此次作戰嚴格說來我們只有三人,而且三個中的一個是這位不怎麼能動彈的內史令,所以奇襲很重要。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希望你打頭陣……」
白夜慢慢離開藍琬,伏在絲絨墊上望他。她眼中的他,已然一代明君,再也找不到一點當初那個頑皮善良的少年卜師的影子。
容貌昳麗,雍容閑雅,軒昂卓犖。他是她的主子,也是她打心底最喜歡的人吶。可偏偏,她不能喜歡他,不該喜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