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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蘊藍王宮園林,知君園。雖有人作,宛自天開。初入知君園者,渾然感受不到此乃王家園林,倒更似身在幽靜的自然山野。
藍琬早換去了日間的君王服,一襲輕衣躺在花叢中。他的頭發散開,衣襟松扣,手持四國佳釀郁家酒,玉壺傾斜,酒液成一直線,落入口中。聞名天下的郁家酒香醇綿長,酒香徘徊他喉舌,暖一暖後滑入更深處。有道是酒入愁腸愁更愁,藍琬苦笑望月,再望玉壺,他修長漂亮的手指,白皙的一段手腕,褪落的藍綢衣。
他的發絲亂了,卻另顯一番魅人神韻。君王英武換了小酌率性,便是無情之人,看一眼也會怦然心動。玉壺反映出他的面容,他忽然揚手,將玉壺扔了。
玉壺落到地上,碎了,酒香四溢。
藍琬閉目養神,過了約莫半柱香,一男人的腳步聲響起。他嘴角一彎,雖未睜眼,也知道朋友來了。
「好香的酒!喲,看著壺,莫非是郁家酒!嘖嘖,彎月公子,你真是暴殄天物。」水無痕一襲紫衣搖著紙扇,踏月色而來。他雖無藍琬之絕色,但也眉清目秀,風度翩翩。
水無痕走到藍琬身旁,合扇,向他伸出一手︰「來吧,讓我拉你出苦海!」
藍琬罵道︰「就你貧嘴!」他將手遞給他,水無痕一把將他來了起來。兩人並肩而立,竟一般高矮。只是水無痕似星,藍琬卻如月。
「怎麼樣?各國公主叫你吃不下飯吧?」
藍琬苦笑道︰「人道秀色可餐,惟我看得厭煩。」
水無痕一笑,又搖起了扇子。他扇面上竟一副鴛鴦戲水圖,對于出入王宮的貴族而言,他的扇子非但可笑並且對王室不恭。
「那是,你連看自己都覺厭煩,更別提世間美女!」水無痕向前走了幾步,微笑道,「敢問公子,看完了屬國公主,接下去輪到貴族千金,再下去是否要大開殿門,看一看民間女子呢?」
藍琬嘲笑道︰「你莫不是替你妹來的吧?西門水族千金,听說德貌兼備,素來遵禮守德,還極愛管教你這個做大哥的!難不成要我娶你蘊藍第一的賢良之妹?」
水無痕轉身道︰「我家老父倒有心,可我卻知……」他竟以扇子點點藍琬胸口,「你的心,容不下凡俗女子。」
藍琬一手打下他的扇子︰「越來越放肆。」
「哈哈哈……」水無痕大笑道,「我可不學你。人生一世,我要痛快地耍,游戲人間。」
「沒負擔的家伙!」藍琬問,「你今來找我到底做什麼?」
水無痕故做神秘︰「我來找你玩呀,听廣懌館館主說,她那里最近來了一位絕色佳麗,我想找你一起去看看。」
「別又想找我寫你那四國美女譜吧?」藍琬頓時頭大。早在二年前,水無痕就開始提筆寫四國美女譜。寫也就罷了,偏生經常要找藍琬取材,口中還振振有辭,說什麼因為是四國第一良人,所以最被美女看中,相親相得多了,自然見得也多,既然見得多了,胸中定然美女無數。所以蘊藍國主一人抵得上四國所有美女。
水無痕雙手一合︰「拜托,我的國主!」
藍琬正色道︰「國主沒閑情跟你胡鬧。」
水無痕眼珠子一轉︰「對,你現在不是國主是彎月嘛!彎月公子,你好久都沒微服私訪了,民間美女們失望的心情,望穿秋水的眼神,還有寂寞的身心,都在呼喚你……彎月……」
藍琬一指按住他的唇。「打住!那是你,她們呼喚等待的都是紅塵浪子水無痕,可不是我彎月。」
水無痕扇子一搖,苦笑道︰「不會吧,她們可都當我。」
藍琬笑問︰「你難道還不算嗎?」他手指他的扇子,「連扇面上都明白無誤地寫著四字,我是!」
水無痕一轉身子,衣帶飄飄︰「可是,世上哪有我這樣英俊的呢?」
藍琬道︰「不管你是什麼,我今天都不想跟你出宮瘋。」
水無痕忽然轉了神色,一本正經道︰「好吧,那我就不開玩笑了!其實,今天找你去廣懌館是有特別原因的。」
「哦?」
水無痕道︰「我听說利國公主偷偷來到蘊藍。這時候到蘊藍的公主無非都為了你,她們巴不得聲勢越大越好,怎麼會潛形匿跡而來,並且還深居簡出?里面肯定有明堂。」
「消息可信嗎?」藍琬問。
水無痕沉聲道︰「利國王族的樣貌你還不知?那種顏色的頭發再小心隱藏,也會顯露馬腳。」
言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只繡鴛鴦的荷包,打開後捏出一根細長的頭發,遞給藍琬。月光下,那根頭發竟是黃的,金燦燦的顏色。「這是館主給我的。」
「果然是利國王族。」藍琬嘆道。
水無痕又恢復了嬉笑︰「我的車駕在外面,你的衣裳飾品我都準備好了。還請公子賞臉!」
藍琬將發絲還他,瞅著他的荷包道︰「下次換春景荷包得了!」
水無痕收好荷包,笑道︰「謹遵公子號令!下次不僅換掉荷包,還把扇子一並換了。」
藍琬忍不住笑了。
「唉……跟你在一起,我能不成嗎?」水無痕嘆道,「連荷包都要換春景的了,被無憂那家伙看到,還不知要生多大的事!」
「我可沒真要你換。」藍琬往知君園外走去。
水無痕跟上道︰「我卻當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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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駕里,藍琬換了衣裳,水無痕為他改裝易容。自從金龍公子定居貞國,藍琬親政後,他再不輕易拋頭露面。只因蘊藍國民甚至四國許多人,都認得他這副絕色面貌。
「彎月。」水無痕一邊為他易容一邊問,「其實我很想問你,為何要裝扮成一副丑陋模樣?莫非因為真實的你太過英俊,所以才想當一個丑人,嘗試截然相反的待遇?」
藍琬道︰「也不盡然。」
水無痕又問︰「難道是想以丑陋的你獲取美人芳心?這才是真正的求美一人?」
藍琬嘆道︰「求美一人不過自欺欺人。說到底,我也是無可奈何。雖然我蘊藍目前風光無限,富甲四國,但危險已經潛伏了幾百年。元國的虎視,國內百姓的生活奢靡,都是極不安定的因素。蘊藍國到了我這輩,只怕稍有不慎,就會覆宗滅祀。我求美一人,打算娶一國國力雄厚的公主,這樣可保蘊藍幾十年安定。」
水無痕忽然換了神色,停下手,跪倒他面前。
「你這是為何?」
水無痕動容道︰「國主,您太委屈自己了!」
藍琬道︰「這是命定的事情。我現在只在等待一位命定的人。你起來吧,彎月受不了無痕跪著說話。」
水無痕搖頭道︰「不,國主,無論您裝扮成什麼樣子,您都是水無痕的主上。」
藍琬道︰「起來我就告訴你我為何要扮作丑人。」
水無痕心下一動,立刻起身,又恢復了之前的紈褲公子形象。
只听藍琬道︰「這其實是我的秘密。很多年以前,有一個極丑的小女孩訓斥我。她說,你以為你自己美貌若仙就了不起了?真正的美,不是所有人看了都覺得美的美。真正的美,是要大好人大智慧才能看得到的,凡夫俗子只能欣賞一些膚淺的表象,如同海市蜃樓,轉眼就消失的東西。」
水無痕忍不住問︰「這是小女孩說得出的話嗎?」
藍琬點頭道︰「我也覺得她不是小女孩。可實際上,她就是個孩子,一個不可思議的孩子,當時大概只有八歲吧!」
「所以你扮作丑人,來尋找真正具有大智慧的大好人?」水無痕笑道,「這未免太幼稚了!」
藍琬道︰「我也當真。」
水無痕知他在回敬他,干笑幾聲後問︰「難道你求美一人,也要按這標準?」
藍琬道︰「哪里的事。我可是賣身男,只願找一個好娘家罷了!」
水無痕大笑。
過了許久,水無痕沉聲道︰「彎月,你真想按八歲小孩子的思路來求世上最美的女子,不然你不會每次跟我出宮都要我把你易容成丑八怪!」
藍琬微笑道︰「其實我想把自己當作她,來思考一下,到底什麼才是真正的美,而我們蘊藍國真正的面貌又是什麼?美麗背後是什麼,昌盛背後又是什麼?」
水無痕盯著他道︰「你完了!我擔心你會娶一個丑八怪!天呀,蘊藍王族神俊美麗的血脈要毀在你手里了!」
藍琬卻道︰「無痕,你何嘗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丑八怪呢?」
水無痕道︰「不,我的王,現在只要看到我們,人們都會一眼辨出,你是丑八怪,而我是英俊公子。」
已經易容完畢。藍琬從水盆的倒影中看見自己,黑臉麻皮,塌鼻歪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