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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牙含淚望他,漂亮的短發,根根尖刺。七十九年過去了,他還是當年的面容,只是眉宇間神色更加淡泊,而她已老態龍鐘,離死不遠。
青乙頤緊盯著他,貞國玄君,少說也好幾百歲,為何看上去如此年輕?若能打勝他,自然就會知道何為永生!想到此,他周身隨即發出陰森青光。
阿苦轉了目光,與青乙頤對望。他感應到青乙頤強大的靈力,身上自然而然也亮出淺淺的一層藍光。青光陰沉,藍光輕柔,沒有交輝委實分不出孰優孰劣。
青牙頓覺呼吸不暢,貞元兩國的神君對峙,連斯蘭宮的空氣仿佛也望風而逃。
「玄苦!」
「元國主!」
青乙頤嘿嘿干笑了幾聲︰「你來看青牙郡主嗎?」
阿苦搖頭。青牙往後一倒,歪倒龍蔓椅上。她本無望他在她生命最後一刻趕來,而今他奇跡般的出現,卻令她比失望更痛苦。因為,他不是為她而來。
「那就是為了朱銀鈴咯?」青乙頤立刻猜到他的來意,「你想把她帶走?」
阿苦微笑,青乙頤頓生殺意。
「朱銀鈴……」青牙喃喃。
阿苦一揮衣袖,手掌平攤向外,示意青乙頤到殿外。青乙頤卻舉手拒絕了。
「不!玄苦,我們就在這里一決高下!」
「你不擔心傷及青牙嗎?」
青乙頤卻道︰「青牙郡主若看不到你,才更叫我擔心。」
阿苦頓時明白,青乙頤怕他一旦從青牙眼前消失,青牙就會立刻死去。可他若不能令青乙頤離開斯蘭宮,金鈴子就無法出秘道,更無法月兌身斯蘭宮去找銀鈴子。
青牙雙手捧著胸口,痴痴地望阿苦。這情形未免古怪,將死的老嫗,眼中含情,不知是丑陋還是可憐?
阿苦雖沒有看她,卻又嘆一聲。
「你青龍神族歷來多出驍勇,當年我雖未與青戌春真正對決,但也知其身手非凡。不知到了你這一輩,長進多少?」
青乙頤冷笑︰「一試便知!」說完他便一拳打了出去。斯蘭宮頓時滿殿青光,光芒透過門窗,縫隙,從一切可能的出口,輻射出去。甚至連秘道下的金鈴子也被這光芒震撼,青光竟穿過縫隙,照亮了她所站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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氐彌和一干侍衛都看到了,後宮斯蘭宮方向突然射出強烈青光。他頓時心寬不少,既然主上已與潛入者纏斗,還有什麼可擔虞?只是他還心存疑問,主上莫非技癢,竟發出那麼強猛的靈力?
他的擔心隨著青光不停射向夜空而加重。當他轉進園林死角,看見橫躺在地的房兔後,瞬間,他的臉變得蒼白如紙。潛入者是連房兔的龍鳳劍訣都阻攔不住的人,難怪主上所發的靈力那麼強猛!
氐彌急忙上前問道︰「她怎麼了?」
留守的侍衛答︰「稟將軍,這個宮女還沒死,但是奇怪的是,她動不了。我們不知道她的身份,所以我們只能等將軍您來判斷。」
氐彌扶起房兔。他輸一道靈力于她體內,立時探知她竟被封了三江中的二江。但是,任由他在她樞江、咸江二江上解靈輸靈,推拿敲擊,她依然如故,挺著硬直的身體,睜大眼楮看著他。
氐彌不禁驚慌,以他的能耐竟無法解開房兔封鎖的二江。再細看手中人,她雖不能動彈,卻毫發無傷。
潛入者究竟是誰?他是如何做到的?氐彌不由得不擔憂青乙頤的安危。
房兔緊緊盯著氐彌的臉,見他一臉沉重,一會又陷入苦思,心中著急,卻苦于不能言語。
「將軍,這是地上留下的劍!」侍衛將房兔那柄劍遞給他看。
氐彌看後,更加驚駭。上品元劍竟鈍了劍尖。元劍之利,獨佔四國鰲頭,而上品元劍,更是劍中極品。即便氐彌自己對戰房兔,能勝她,卻不能折斷她的這柄劍,更不可能鈍了劍頭。
當下,他雙手握住房兔雙肩,厲聲問道︰「誰人如此高強,竟能完敗你?」
房兔先是緊盯著他,接著眼珠往樹的方向使勁看,之後轉回眼神,然後再往樹的方向看。
氐彌心下一動︰「你想告訴我什麼?」
房兔還是那樣的眼神。于是,氐彌橫抱起她,往她示意的方向走去。
跟隨房兔的眼神,氐彌終于看到隱藏在牆壁上的縫隙。他推開秘道之門,一干侍衛頓時傻了眼。
氐彌無暇思考為何房兔會知道這條秘道,他只想以最快的速度趕到青乙頤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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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苦出掌,擋住了拳。青乙頤又打一拳,阿苦又出一掌。兩人四手相抵,阿苦雙手包著他的雙拳,藍光雖淡,青光卻始終無法掩過其芒。
青乙頤只覺自對方手掌傳來一股至柔至陰的靈力牢牢地吸住自己拳頭。這靈力雖不剛烈,卻綿綿不絕,源源流長。青乙頤頓知阿苦意圖,心道︰好你個玄君,竟打算與我糾纏在一起比拼靈力!好,我就與你一較高下!你有水屬靈力,我亦有木屬靈力。我們有得一拼!
他雖雙拳被握,但並不影響比拼靈力。當下,他聚齊三江空靈,運作五海巨靈,與玄君掌心傳來的靈力斗在一起。二人皆位列四國神君,都是當世絕頂高手,身手之卓越,靈力之浩瀚,遠非尋常人能想象。但是這驚天動地的一戰,真正的旁觀者只有青牙一人。
二人所站的青玉地面,逐漸下陷,並且下陷的範圍越來越廣。強勁的靈力形成旋渦,以風的形式,一圈圈一團團往四周擴散。青光與藍影交替,雖青光耀眼,卻始終奪不去藍光之魅。二神君在光影中身影模糊,只有面目,清晰無比。
青牙身上衣裳被強勁的風力刮動,獵獵作響。銀發繚亂,顯露在衣服外的皮膚更是流動不停,仿佛已與骨肉分離。青牙勉勵支撐住自己,看清那二人。
只見青乙頤虎目圓瞪,而玄君依然恬淡,便知在靈力修為上,青乙頤遠遠不及。想來也是,幾百多歲的玄君,靈力修為會輸給三十剛出頭的元國主嗎?
阿苦見差不多了,對秘道里的金鈴子道︰「你趕緊出來,再過片刻,恐怕就危險了!」
青乙頤和青牙俱驚,青乙頤驚訝秘道里還有人,青牙驚訝玄君竟帶著人來,而比拼靈力中,玄君還能從容說話,這份驚訝就更不提了!
金鈴子跑出來後,青乙頤面色一沉,阿苦頓時感到他的靈力竟強了數倍。此時,斯蘭宮的青玉地面以二人為圓心,已經下陷了一個半徑約莫三丈,深約一尺的坑洞。
青乙頤為人精明,原本未打算使用全靈與玄君比拼靈力。但當金鈴子出現後,他誤會是銀鈴子,心下著急,這才不顧三七二十一,全靈對抗。
阿苦之前自然也沒有施展全靈,他的目的只為纏住青乙頤,好讓金鈴子從秘道月兌身,先行去找銀鈴子。隨著青乙頤的加力,阿苦的靈力也水漲船高。
金鈴子並不關心青乙頤,也不擔心阿苦,只是好奇地盯著青牙。
「你……呼……呼……看什麼看?」青牙忿忿,在二神君靈力制造的狂風肆虐下,她的面孔早已扭曲。
金鈴子怪怪地一笑,開口卻道︰「你快要死了!不可能青春永葆,即便將心掏出來,將血全部流干,玄君也不會看上你!」
原來金鈴子見口口聲聲說愛玄君的女人,竟是如此年邁貌丑,頓時心生不滿,加之天性任性刁蠻,便口無遮攔說了真話。的確,即便青牙重復年輕美貌,即便青牙立時自刎于玄君面前,也無法得到玄君的憐惜。
阿苦眉頭一擰,金鈴子的話太刻薄。縱然青牙千般不是,但她將死之人,何苦氣她?
青牙面孔扭曲,含恨道︰「他看不上我,難道就會看上你嗎?呼……哈……連藍蕙心都辦不到的事……呼……你這個小毛丫頭……行嗎?」
金鈴子轉身望著阿苦甜甜笑道︰「他如果看不上我,怎麼會收我為徒?我是他的得意弟子,你說我行嗎?」
青乙頤神色一振,這個女子並非銀鈴子,銀鈴子沒她那麼孩子氣!看她容貌,與銀鈴子宛若一人,定是朱雀雙生子中的另一人——朱金鈴!
阿苦卻見她身後的青牙抖巍巍地拔下頭上金龍簪子,頓時心覺不妙,喝道︰「不好,你快閃開!」
金鈴子回頭,只見青牙高舉簪子,金光燦燦,光華下,她竟在笑。
金鈴子心想︰這個老太婆要干什麼?別開玩笑了,打算拿那簪子戳我還是丟我?距離好幾步,你怎麼傷得到我?
「金鈴子,還不快閃?」阿苦想要放手,但青乙頤這時卻卯住勁不撒手。
青牙狠狠戳下,金龍簪子刺入的卻是她自己的胸口。眾人只听見她喘息︰「呼……呼……」
金鈴子好奇地問︰「你在做什麼?」
青牙拔出簪子,污血噴出,濺到金鈴子身上。她一臉震驚。阿苦立時喊︰「青牙,不要!」
青牙干笑一聲,手指一觸傷口,再指金鈴子,口中含糊其詞︰「獸身……人面……呼……身鳥人面……呼……」
青乙頤頓生敬意,青牙郡主,夠狠,不愧為我青龍神族一脈!不愧為我青乙頤從小就喜歡的長輩!
紅色的指頭,混濁的言語,一股怨恨侵入金鈴子身體,她忽然感到四肢麻痹,邪力遍布。她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原來青牙不是要拿簪子傷她,而是要咒她啊!這時,金鈴子方覺害怕。
「呼……骨血……相償……呼……哈……血……為……罟佃。」
青乙頤听到「罟佃」二字,即知青牙已經完成血咒,他再同玄君糾纏下去已無意義,當即收回了拳頭。二人分開。
青乙頤退後,只覺自己腳下虛浮,卻見阿苦身法輕盈趕往金鈴子身旁,不由得心中暗罵︰他女乃女乃的玄君,耗費老子這麼多靈力,老子都快虛月兌了,你卻跟個無事人似的!
阿苦一掌按在金鈴子後背,正對三江中承江。金鈴子心頭一涼,邪力頓時消失。
青牙許是想掩嘴而笑,但她沒有做到。只見她嘴角咧開,枯老的手往臉上一抬,卻擦過臉旁,留下一道血痕。手落到身旁,一動不動。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