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章
一百年後,蘊藍神醫府。破曉。
藍伯九抱著三江五海俱封的藍蕙心,心中越來越沉,忽覺得手中人也沉起來,溫感變低,不由慌亂道︰「玄君,不好!她……」
阿苦的手出現在藍伯九眼前,修長的指頭皆是發黑的鮮血,看得藍伯九觸目驚心。阿苦將藍蕙心重又抱在懷中,嘆一聲道︰「莫非是天意,這兩個人我竟一個都救不了?」
藍伯九問︰「我不明白,神醫她為什麼會這樣?她駐顏多年,容貌不見衰老,為何突然之間變成這樣?玄君,連你都無法救她嗎?」
阿苦道︰「一個一心求死的人,我無法救她,只有她自己才能救自己!」
「什麼?」藍伯九不敢相信,藍蕙心竟是自殺。如此說來,封閉神醫三江五海之人就是神醫自己啊!
「她若不一心求死,試問這世上有誰能傷她半分?蘊藍神醫,只要在她面前尚有一口氣,她都能救治,為何惟獨救不了自己呢?不是自尋死路又作何解?」
「為什麼她要……」
阿苦模了模藍蕙心枯槁的銀發,長嘆道︰「連我也不信她為情所困,竟將自己逼上絕路!」
藍伯九忍了忍,但是沒有忍住,還是月兌口而出︰「玄君,恕我冒昧,這麼多年,難道你不明白她的心意嗎?饒是鐵石心腸,也不免為百年的痴情所動,為何不給她一個機會?」
阿苦微微搖頭︰「我又何嘗不知她的心意,可她卻一點不知我的心意!倘若她能明白我半點苦心,也不至于今天到此地步!可憐,可惜,可悲,可嘆!」
「玄君對她有意嗎?」
阿苦沉默片刻,沉靜地回答︰「男歡女愛對我而言沒有實際意義。我只知道,我不能勉強我自己。我對她的情意只能到此為止,多一分也做不到!」
藍伯九的心沉了下去,說到底,玄君不愛藍蕙心!無奈何,神醫有心,而玄君無意!玄君自己都不能勉強,更何況他人?
阿苦望著昏迷的金鈴子,又略帶傷感地說︰「我之于蕙心同金鈴子,都是一樣的。我希望她們活下去!平安地過完一生!人生雖沒有永生,卻是辛酸苦辣百味俱全。走這世上一遭,路剛開始就要終結,花蕾還沒有綻放就要凋謝,未免遺憾。在我心里,金鈴子也好,蕙心也好,都一樣是那含苞欲放的花蕾!」
金鈴子正青春年少,而藍蕙心已是風中秉燭,可在阿苦心里都一樣是豆蔻年華。藍伯九不明白,正如他不明白阿苦對她們的情意亦是相同。
一道晨光穿越縫隙射進簡舍內,藍伯九听見藍蕙心發出低低一聲嘆息,那聲音仿佛從五髒六月復內逃離,他不由得魂靈一顫。
藍蕙心死了。
但凡人死之前,都要吐一口濁氣,藍蕙心已然將這最後一口氣吐了出來。
晨光又穿越了血霧,藍伯九看到阿苦閉著雙眼緊緊摟著藍蕙心,仿佛跟她一起睡著。阿苦的長發直直垂下,顯露出的臉龐沉靜如水,而藍蕙心白發蒼顏一瞑不視。一生一死,無愛有情。藍伯九不免心中酸楚,蘊藍神醫,活著不能求得玄君的親昵,竟只有死,才能獲得垂青嗎?
但死去的藍蕙心在阿苦懷中也沒有溫存多久。片刻後,藍伯九眼睜睜地看著阿苦突然睜開眼,放開藍蕙心,站起身來。剎時,藍伯九滿嘴苦澀。當年的傾國絕世都得不到玄君之心,何況此刻?
一陣狂風吹開了所有門窗,吹散了糾纏屋內半夜的血霧,取而代之是晨光的清冷明亮。
一個紅衣人赫然出現在門口,紅玉冠緞紅袍,眉目陰沉,氣勢驚人,似要燒殺光眼前所有。簡舍外傳來了陣陣喧嘩,听得外面人道「國主」,藍伯九便知藍琬來了,不難猜到,連藍琬也攔不住的男人,此刻蘊藍獨一人耳!
朱袈邁開大步,徑自走了進來。一掃簡舍,眼光直直停留在金鈴子身上。此一眼,心膽俱碎。原來他于神醫府外嗅到空氣中的血霧,父女連心,一嗅便知血霧出自自家骨肉,當即,不顧一切,丟下素顏,沖了進來。銀鈴斷翅他只見被斬落的翅膀就險些暈倒,而此刻親眼見到金鈴子殘花般的後背,朱袈的悲憤已不可復加,扣心泣血。
阿苦幽靜地望著他,朱袈緩緩轉過臉來,竟是一副陰森可怖、以血洗血的面孔。他雖知悉金銀雙姝姐妹連枝,一個斷翅另一個不可能完好無損,但沒有親眼目睹,總心存一絲僥幸。現時希望破滅,化為滿腔的怨憤,而阿苦雙手染血,血中還帶著朱雀神族的氣味,他一時沖昏頭腦,誤會了阿苦,只道阿苦是傷金鈴子的凶手。
紅光乍現,風聲狂嘯。藍伯九離阿苦最近,朱袈的氣勢首先席卷到他。藍伯九站立不穩,只听得自己衣裳作響,別提看清楚前方人事,連睜眼都辦不到。
婷室韻等人方才趕到,還未進屋,就听見屋里「轟」一聲巨響,頃刻間簡舍在他們面前坍塌下一半,塵土飛揚。
藍琬眼尖,最先看到簡舍內的情況。阿苦擋在藍伯九前面,雙手握拳,硬生生地架住了朱袈的雷霆一擊,因他神力,他身後的半間屋子竟沒有塌下。
朱袈一擊不中,驚問道︰「你是誰?竟能招架住我的一擊?」
阿苦放下雙手,不亢不卑道︰「貞國玄苦,亨國主。」
塵埃逐漸散去,朱袈看到阿苦沉靜肅穆的臉,他呆了呆︰「貞國玄君?怎的在此?」
他身後藍琬道︰「亨國主,小王乃玄君弟子!不知國主為何與我師為敵,若非我師救起金鈴公主,恐怕金鈴公主早就香消玉殞。我師將金鈴公主帶至此地,亦是來找蘊藍神醫救治!」
朱袈陷入了思索,臉色忽明忽暗。阿苦退後一步,運氣調和。原來他為救金鈴子損耗了大量靈元血氣,功力上大打折扣,勉強招架住朱袈的強橫一擊,便震得體內氣血紊亂。
藍琬等人各個聰慧,細看之下俱知阿苦在抵擋朱袈之前已經負傷,他以傷重之軀,仍能招架亨國主奮力一擊,足以證明其實力只在朱袈之上。素顏心內不得不愁嘆一聲,難怪九洲傳言,四國神君,貞元利亨,亨國最次!原先她是不信的,但今日親眼得見,不得不信,強中更有強中手!
沒一點征兆,朱袈忽然又出手,手若鷹爪,連擊一十八下。離得那麼近,阿苦沒有機會施展洄游戰術,只好硬架。婷室韻見情況不妙,飄身上前,但仍遲了一步。
眾人只听得「啪啪啪」聲響如雷。素顏、藍伯九功力較淺,只能看到一團團金紅光芒星星點點,團團圈圈映閃在阿苦手臂,而藍琬、婷室韻、牛金龍三人能看清朱袈雖出手狠絕,卻全被阿苦彈開。
婷室韻停住身法,那兩人已經分離。朱袈手指酸麻,猶在微顫,而阿苦的袖子忽然碎成片片,猶如蝴蝶飛舞花間,片刻後,又化為粉末。出強勁有力的雙臂,十幾處紅印點點。
朱袈冷冷道︰「果然是玄君,普天之下,除了玄君,還有哪個手臂皮厚如此!竟是抓也抓不傷!」
婷室韻放下心來,亨國主原來只是為了驗證玄君的身份。貞國玄君具金剛不壞之身,世間兵器無法傷他半毫。朱袈鷹爪之利,不亞于神兵利器,卻僅令玄君手臂微紅而已。朱袈嘴上嘲諷對手「皮厚」,實則不甘。
婷室韻心中通明,臉上卻是不露聲色,穿過朱袈走近阿苦。卻見他神情中竟隱含一絲苦痛,再看他身後,便什麼都明白了。
她急步走向軟榻,撲倒一旁,抓起藍蕙心的手,一搭脈,她的心頓時陷入冰窟。再望藍蕙心憔悴遺容,怎麼也不能同當年那風華絕代冰肌玉骨的女子聯想到一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