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及裙的黑發遮住半邊白臉,悠悠地聲音像從地底下冒出︰「這是我的孩子!我要將他帶走——」
「你——你是人是鬼?」
「我是紫白,——姐姐,我們走吧!」
只見床頭的僵硬女尸突然半坐而起,那壓在背下的大拇指又晃動起來,像劃著太極。一縷青煙從破裂的大拇指溢出,隨即尸體直挺而倒,洪書記爬過去看,大拇指有燒焦的氣味,皮肉俱開,白骨微露,毫無血色。外頭的門吱呀一聲,來回晃了晃,什麼也沒有。
那只帶血肉絲的左手向洪書記心窩掏來,洪書記只覺得一樣樣內髒被尸手取了出來,萬般劇痛涌向胸月復,痛的極限是不痛!
當洪書記的雙眼被強光刺醒時,周邊站了許多人,皆著白衣,哭哭啼啼地,他的手上綁著吊針,靜靜地躺在潔白的床上。
「醒了,醒了!」有人興奮地叫。
洪書記頭顱的上空圍了一圈腦袋,皆伸長脖子,像鴨覓食似的。
「他需要安靜,都走開些。」一個男聲,像是葛杰的嗓音。
洪書記的眼前開闊了,太陽光照在床角,很溫柔。一滴滴的白色藥水自血管進入了體內後,洪書記恢復了體力,便想坐起來,兩手剛一撐,就有人將他按下去。
洪書記一看,是方書記,心里滿是激動,微略地說︰「這點小病,有勞方書記前來,真是打擾。」
方書記說︰「洪書記好生養病,別的事就別想了,一切有政府會關心的。」
洪書記用沒扎針的左手握住方書記的手說︰「我也想不了,反正時日不長——我兒洪圖呢?」
洪圖仍在笑,說︰「我在這里呢?」
洪書記看他一臉地不莊重,像巴不得老爸死似的,且手里還拉著蘭蘭的手,心里便不是滋味,揚起一只手,叭地一聲,打在洪圖臉上,洪圖哇哇大哭,弄得方書記毫不尷尬。洪書記說︰「死了娘也不哭,成何體統?難道讓別人替你哭去?」
旁人見是這種情形,也不便安慰。洪圖越哭聲音越大,形體動作夸張,四肢亂舞,間或坐在地上踢腳,把鞋子蹬了,蘭蘭也哭了起來。這個哭已不存在悲痛死者的成份,倒覺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而哭。洪書記轉而一想,既是洪圖寫的舉報信,方書記肯定清楚,打自家兒子,這不是明擺著跟方書記過意不去嗎?何況蘭蘭與方書記是堂兄妹關系,想到此,洪書記老淚縱橫地又來安慰洪圖,說傻孩子如何不爭氣的話。
葛杰將洪圖蘭蘭支開,讓洪書記躺下,說︰「姐夫,你身體要緊,紫青的後事就由我來料理,你好好歇息吧,你看,你這一使勁,把針管都扯出來了,大夫——」
一個姓白的年輕後生走了過來,用綁帶綁住洪書記的手,重新將針頭***血管,但插進去,血管便破裂了,看來血管也硬化了,洪書記受針處腫得跟面包似的。白大夫換了好些地方,仍然無處下針,他拉葛杰到一旁,打耳筒地說︰「打吊針對洪書記沒多大作用,現在也打不進,你看如何?」
葛杰說︰「怎麼會這樣呢,剛才不是打得好好地嗎?」
白大夫說︰「他已經蘇醒了,就沒有再打的必要。」
洪書記不知他們在嘀咕什麼,但從個人感覺判斷,他們在談自己的病情。他清楚自己活不了多長時日,因此也不是太在意,洪書記問︰「紫青死因查出來了嗎?」
白大夫說︰「紫青有嚴重而罕見的皮膚病,身中邪氣,從左手大拇指可以看出,但致死的因素可能不是這些。」
洪書記抬起頭問︰「是哪些?」
白大夫說︰「從尸體看,血管呈收縮狀態,體內血液盡皆排空,而體外並無血管破裂現象,至于皮膚潰爛導致的流血,不過是毛細血管滲些血下來而已,但絕不可能將體內所有血液全部吸干,因為單憑毛細血管,它沒有足夠的血壓驅血而出,也就是說,紫青的死是因為外在力量抽血而死的。」
洪書記晃然記起嬰兒嘴皮上的血,便問︰「紫青死時,我好像在身旁,如今也不記得是在夢中還是真切地存在,有只貓吃了她身上的魚鱗片,而嬰兒一直躺在紫青身旁,肚子喂得飽飽的,嘴中流出血來,是不是嬰兒吸了她的血?」
葛杰說︰「你說糊話了,嬰兒被紫白抱回了家,他那麼小,怎麼會殺人呢?」
洪書記說︰「出事前,洪圖蘭蘭去過紫青房里,商談結婚的事兒,還準備叫甜甜回來,莫不是紫青不同意,他們暗下的毒手?」
方書記笑著說︰「看來洪書記用腦過度了,出現過一些幻覺,你的兒子怎麼會做出殺母的事兒來呢?」
葛杰也說︰「適才洪圖一番哭鬧,攪得你心神不寧,你再把這事往他身上扣,只怕又要弄出人命了,還是養身為重,人已經死了,想也想不回來。」
有幾個人頻頻找方書記會事,方書記借故與洪書記告別,匆匆忙忙出去了,留下了一些慰問品。
紫青埋葬一事,動用了官車,浩浩蕩蕩,有國葬氣勢,成千上萬的民眾前來觀之。但有一點不盡如人意,紫青不能采用土葬法,不能葬于亂墳嶺,亂墳嶺的墳也在遷,那地方要建新鎮區。臨死的洪書記無法接受這一現實,幾次昏倒過去,說紫青的尸體無論如何不能火葬,哪怕埋到家里呢?葛杰受此點啟發,于是將紫青尸體埋于土窪鎮老鎮政府大院的一塊菜畦里。方書記給足了他的面子,並未阻攔,且在老鎮政府大院修建了一塊先烈紀念碑,此院落年代久遠,樹木遮天,陰郁清靜。
紫青一埋,洪書記的病情悄有緩和,只是在夜里老夢起那個嘴上帶血的嬰兒。葛杰將洪書記接到自己家,以擺月兌那種悲痛的氣氛。洪書記看見那嬰兒果然在紫白手中,與上回在紫青尸前見到的無異,他始終搞不清楚現實與夢的界限。不過,嬰兒長大了許多,像有五六歲的樣兒,比吃了豬飼料還長得快。一天夜里,葛杰給洪書記喂藥,洪書記吃著吃著,像嬰兒似的睡著了,葛杰不好打擾,因為洪書記常失眠,很少有這麼濃濃的睡意。葛杰取出一支煙,抽上了幾口,洪書記突然坐起,驚訝而叫︰「紫青拖我來了,紫青拖我來了——」
葛杰忙抱住他飛舞的手,說︰「不要怕,這在我家呢,你做惡夢了!」
洪書記的眼睜得很大,卻仍在夢中,說︰「不要扯我,不要扯我!我怕沾你身上的魚鱗皮——」
葛杰反被洪書記所嚇,猛記起一招,扇了洪書記一個耳光,想把他打醒。洪書記大口喘氣,額冒大汗,仍未醒,叫道︰「我掐死你,我掐死你,你這沒血的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