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邋遢面館」。
當我騎著二輪寶馬沖進老顧的面館，將兩條凳子掀翻，又撞倒一疊碗盞，他卻連眼皮都不抬，弓著腰背繼續配制那鍋千年老湯。
「老顧，馮夢熊有女人了。」我按住他的超級大勺。
「好！」老顧還是不看我，端起旁邊的一碗酒，仰脖而盡。
「光自己喝？我的呢！」我瞪著他問。
「小馬，你的酒在這里。」里屋忽然傳來一個聲音，我的臉色頓時變了。
一陣冷風吹過大堂，讓人寒毛直豎，我用手撥開門簾，看到了一個死人。
一個原本已經死掉的人。
酒鬼叔叔！
他坐在板凳上，一手酒壺，一手花生米，自飲自酌，自得其樂。
「叔叔——」我走上前，驚喜交加。
他的臉色新鮮，目光澄清，根本不像是借尸還魂的樣子。
「你給小清介紹了個男朋友？」他笑眯眯地看著我，又呷了口酒。
「只是牽線，緣分到了，誰也擋不住。」
「很好，很好，哈哈。」他放下酒壺，拍手大笑，「我就等著抱外孫了。」
他突然從懷里抽出一張紙，硬塞在我的手上。
「這……不行。」當然就是那張祖傳的釀酒秘方。
「叔叔請你喝酒也不行？拿著！緣分到了，誰也擋不了，哈哈，小馬，只有你配擁有它，我早就想明白了！」他又喝了一大口，「本來想請你坐下來好好喝幾壺，不過樓上兩個老頭子怕是急死了，快點去吧。」
我赫然發現他的左手食指少了半截！
樓上雅座，臨江眺海，一方水土盡收眼底。
浪奔浪流，潮起潮涌，大江東去百川歸海。
座中一棋局，黑白珍籠干戈動，落子清脆聲，局內風雲天下變。
杯盞錯落，青煙裊裊，茶綠翠碧，一壺炭火艷如血！
勾心斗角，鐵馬錚錚，對弈的兩個老人淡定若松，冷靜似岩，眉宇之間竟不帶半點殺氣！
鶴發長髯的清瘦老者，正是闊別已久的老主任！
而另一位，簡直比看到酒鬼叔叔還要令人吃驚！
圓墩墩的腦袋，圓墩墩的面孔，把眼楮擠進笑容，隱藏了眼神。
一張平凡的臉容，一個尋常的名字。
一段不凡的往事，一個非常的人物。
他操控著驚天動地的秘密，正如他手中的棋，胸中的譜。
林太平！林靜的爸爸。
歲月不饒人，眼前的他比瑪麗姐家中的「遺照」明顯蒼老了許多，須發花白，滿臉細紋。
「我輸了！老林，好一招明修棧道，暗度陳倉。」老主任嘆了口氣，轉過臉對我說，「小馬，請坐下喝茶，你肯定有許多問題，慢慢喝，慢慢問，我要反思剛才的棋路，避免下次重蹈覆轍。」
說完他閉上了眼楮，竟已入定。
我欣然從命，向林太平抱拳施禮。
「你好，林伯伯。」
「馬醫生，幸會。」他對我頷首一笑，「小女林靜之前多有得罪處，還請包涵。」
「言重了，她一直以為你遭遇不測，難免性情乖戾。」秦家靈堂有他的蓮位，林靜必定是年年跪拜，含淚成長。
「我那時若不‘死’，現在很多人就要死了。」林太平淡淡地說。
「不錯，所以今天我能夠看到秦謝意和酒鬼叔叔，謝謝！」我深深鞠了一躬，小清若是知道了爸爸還活著，不知有多高興呢。
「不客氣，這只是‘天雷行動’的部分計劃，有些人可以活下來，有些人卻一定要死。」
「天雷行動？」這個名字似乎有種原始的威力。
「天雷地火，誅滅妖孽！」林太平的表情驟然變得神聖，目光虔誠，「順天者昌，逆天者亡；替天行道，掃除魔障，這就是我們的護法宗旨。」
「你們？」
「‘會’的創始人，也就是秦、陸、高、林四大家族，為了抵御外敵，相互監督，設下此護法條例，具體行動由我林家來負責實施，誰觸犯這個規矩，就是自取滅亡。」
「所以默東沙必須死！」
「惡來家族源自一個畸變的血統，遲早要滅亡的，只不過在此之前，我需要他把吃下去的連本帶利都吐出來。」
「所以中州集團一形成規模，你就立即出手。但李曼為何要死？她豈非有機會月兌身？」
林太平搖搖頭，眼神中竟有一絲迷惑。
「計劃中並沒有這一步，殺死默東沙，她和張五哥、王真全身以退，我是這樣安排的，但現在她死了，張五哥和王真也不知去向。」
「連你都不知道？」我吃驚地問。
「她只留給我一台電腦，里面記錄著許多默東沙的犯罪證據和全部資金數據。」
他從棋桌底下拿出一個筆記本。
是李曼的電腦，我在游艇上看到過。
「她到底還是沒有背叛你，里面的信息足夠讓你完成計劃。」
「的確如此，只不過跟我開了個小小的玩笑。」
——電腦啟動，屏幕中卻跳出一個密碼框。
「這不難啊，找個黑客破解一下就行了。」
「不行！一經破解，自行銷毀，就算輸錯了密碼，都沒有第二次機會！」林太平解釋說，「這個程序就是我自己設計的，當初是為了保護她。」
這話可靠，他巧奪天工的手藝我早已領教。
「難道她沒有告訴你密碼？」
「有。」他指著我說，「就是你！」
「……可是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她說只要我跟你講幾個故事，就會知道了。」林太平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有點傷感，「李曼很調皮，雖然是我的下屬，卻情同父女，我也想不到她會這樣離開……」
「她是個好人，始終都在幫我，今天又救了我半條命……還有楚楚的一條命。」我難過地說，「不解的是，她為什麼要對我那麼好呢？」
「她請你先伸出左手大拇指，好好復習一下上面的小黑點。」
「嗯？這是我讀初中時被女同學用鋼筆戳的……她怎麼會知道？」我看著這個私密印記，「都忘記何原因被戳了。」
「她叫你以後不要亂刮女生的鼻子。」林太平復述到這里，忍不住又笑了。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我努力回憶，「流行過一陣子刮鼻，許多人都被刮出血了呢，難道李曼就是那個女同學？可印象中好像叫李小如，矮矮瘦瘦，臉黑黑的，除了那個鼻子，其他一點都不好看啊。」
「女大十八變，為了天雷行動，我讓她去了一趟韓國，把面孔整形地無懈可擊，只有那個鼻子，她死活不肯改變，我現在終于知道原因了。」林太平嘆了口氣。
「怪不得她喜歡稱呼我馬亮同學，難道……難道說……」一想到這里，我變得扭捏不安，心慌兮兮。
「是的，以前的李小如，現在的李曼，她對你的感情很不一般，為了你，主動向默東沙靠近，只是你全然不知有個人一直在默默關心保護著你，這一次，她為你付出了生命，你總該明白她的心意了吧。」
「可是她跟我同班一年，都沒超過三句話，不應該有這樣……感情啊。」
「她問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有一次差點被淹死的事情？」林太平想了想說。
「當然記得，只是救我的人從來沒露面，她怎麼又知道了？」我越來越吃驚。
林太平想了很久，沉吟道︰
「我收留她時，問過家里的情況，她是受不了繼母的虐待，有一次戴上全部的首飾，也就是幾串曬干的蓮花，跑到隔壁村跳湖自盡，卻發現有個小男孩已經沉在湖底，手里緊緊攥著蓮藕，便把他救上岸來……或許那一刻，她對你一見傾心，你總知道童年對成長的影響是終生的，至少，之後她再也沒有想到過自殺。」
我無語，這是世界上最最離奇的故事，卻發生在我身上。
那一刻，誰也記不清了，記得清的人已經仙逝，留下永恆的夢境︰一雙刺著墨蓮花的玉手。
我翻出那個神秘多年的號碼，驚奇地發現「困小好」不正是「李小如」的另一種寫法麼？
原來我並沒有忘記她，只是未曾及時想起。
「可是密碼呢？還是毫無頭緒啊？」我指著電腦屏幕問。
「一只會說話的小鳥戒指。」林太平說，「這是她對你要說的最後一句話，我一直在懷疑是不是自己听錯了。」
「沒錯！」我一拍大腿，「無雙的腳環，上面刻有希臘字母，ψγχδυβ，一定是它們了，在監獄里當我提起這個腳環，她表現出異常的興奮！」
林太平贊許地點頭，把電腦推到我面前。
「李小如的語文不好，英文更差，從來都沒有及格過，不可能用古希臘文給我出謎，需要對應還原為拉丁英文nebrcy。」我想了想說。
「很好，但六個字母仍舊有許多種組合，允許輸入的機會卻只有一次！」林太平提醒我。
「聖經上的希伯來文字母可以代表數字，或許這是六個有規律的數字……」我立刻否認，「李小如每次考試都求菩薩保佑，不可能看聖經。」
林太平注視著我，沒有說話，他懂得沉默的契機。
「試一試cynebr。」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確定？」林太平眉心輕皺。
我在鍵盤上飛快輸入，輕輕敲一下回車，提示正確！
「從何得知？」林太平忍不住問。
我拿出她給我的香水，在空中一揮，頓時出彌漫出淡淡的荷香，幽幽的蓮味。
「六個字母不可能組成單詞，那就只剩下拼音了，李小如最喜歡蓮花，中學課本里有一篇《愛蓮說》，里面有一句子是她經常念的。」
「出淤泥而不染！」林太平月兌口而出，轉而感嘆著說，「用的是每個字的首拼，若不是你，這個世界上沒有第二個人可以破解得出，太高明了！」
「可惜她竟這樣走了……」我黯然，胸中沉悶郁結。
「士為知己者死，為了你，為了我，為了組織，為了避免更多人被仇殺，她選擇了自我犧牲，不正是一朵濁世中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麼？她的確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生有何歡，死又何懼，為情為義，奮無所顧……」林太平喃喃自語，竟也閉上眼楮，出神入化。
雅室中另一道目光冉冉亮起，老主任。
「小馬，我沒看錯你。」他挽了挽飄逸的髯須，意味深長地看著我。
「主任，陸老師到底怎麼了，他是不是也是計劃中的成員？」我著急地問。
「是的，只是後來出了一些偏差，和默東沙走得太近了，差一點分不清彼此。」
「所以你們就派李向陽和錢涌來監視他？」我想了想，還是說了出來。
他微微一愣，並沒有否認。
「錢涌畢竟是個孩子，容易感情用事，既然被你看出來，高遠必定也早已發現了。」
「他為何不先發制人？」
「我們都把高遠想得太簡單了，他不是被人左右的傀儡，更不會輕舉妄動，幼年的遭遇使他極度謹慎，不敢相信任何一個人。」
「主任你對他很好啊，秦家也當他是自己人，供他讀書，送他去亞洲移植中心學習，他應該配合你們一起除掉默東沙和惡來家族才對。」
「默東沙並不是他真正的敵人。」老主任突然底下聲音，「……當年雇佣惡來家族殺害陸家五十六口的，就是秦老爺！」
「怎麼會這樣？為什麼？！」我怔住了。
「利益之爭，沒有為什麼，身為執法監督的老林左右為難，便裝死隱匿，陸高遠能夠活到現在，除了瑪麗和謝意兩姐妹護著他，就是因為會忍，他其實早就知道凶手是誰。」
難怪他和兩姐妹的感情會如此復雜，難怪他和默東沙的關系會如此糾結。
「所以他想和默東沙聯合起來對付你們，為親人報仇？」
「不。」老主任抬起頭，「高遠這孩子，胸懷鴻鵠巨志，非我輩所能比擬。」
默東沙也說過這樣的話。
「陸老師究竟想做什麼？」
老主任抬起頭，望著窗外的碧海藍天，緩緩地說︰
「當了醫生之後，他目睹醫療機構的弊風陋習和民眾的疾苦，深有感觸，漸漸跳出個人恩怨的窠臼，深思變革之道，想以切身的體會進行一次醫改構建的提議，但普通醫生的意見根本無人采納，唯有一步步往上爬，利用權術的鋪墊，變成學術的權威，才能有說話的分量，衛生局長就是這樣造就的，所以他不但要堅持肝移植，還要利用默東沙的社會關系。」
「難怪他會為了默東沙向我下跪，難怪他對代理院長這個職位很失望，這對他來說，實在不值一提了。」我恍然大悟，「秦老爺早死，瑪麗又退隱江湖，秦謝意對他死心塌地，你和林伯伯自然會支持他，還是可以實現理想啊。」
「小馬，高遠的膽囊里有個息肉……」老主任垂下目光。
「以前喝酒時听他說起過……可他一點都不以為然的。」
「一周前醫院體檢，突然增大了兩倍，本應立即手術，他說答應過你把楚楚的肝移植完成，所以拖到今天。」
原來如此！
剛剛跳下手術台，又要爬上手術台，命運為何如此殘酷？
「他去哪家醫院手術？」我哽咽著問。
「我也不知道，如同大象，他就算死，也要靜靜地消失，不願別人知曉埋骨之所。」
「至少有秦謝意陪著他……」
「馬亮，不管高遠的手術結果如何，我們的計劃還是要進行下去！」老主任突然拍著我的肩，嚴肅地說。
「我們？」
「不錯，前赴後繼，戰斗不已！你早就是組織的一份子了，易莊諧已經坐上回來的飛機，接任陸高遠的大外科主任一職，毛羽也將在近期回科，為了讓你盡快成長挑大梁，我決定讓你南下廣州，去中山醫府深造一年！」
「中山醫府？莫非是師從四大名刀之一的魔刀洪奇功！」
「正是，老林替你安排好了一切，明天就啟程！」
「主任，林伯伯，對不起。」我豁的站起身來，看了一眼棋局，「謝謝你們的關心和栽培，但是現在我必須先去做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我走下樓來，酒鬼叔叔已經不見人影。
老顧也不見了，只留下一鍋誘人老命的香湯在沸騰。
見鬼的是，連我的愛騎二輪寶馬也不翼而飛！
「還有沒有王法？有沒有法律！anybodyelse？」我納悶地翻箱倒櫃，到處尋找。
「叮鈴鈴——」門外傳來一串清脆的「馬鳴」，我趕緊跑出去，看到了寶馬，看到了旁邊一個型號為728的女孩迎風佇立。
淚眼交織，白衣憔悴，長發在風中飄零。
「可可！」我叫了一聲，眼淚刷的就下來了。
「大壞蛋……給你休書……嗚嗚~~」她哭花了臉，揮手扔過來一個紙團。
休書？什麼年代了，還有這古董，我接手一看，嘿嘿，還真有點收藏價值。
——《關于和可可協議分手的台詞（試用版）》，試用期︰半個月。
這不就是昨晚在值班室莫名消失的話稿麼？怎麼會……顧不了那麼多了，我奔上去緊緊地摟住她，再也不願分開！
「亮亮……」
「寶貝……」
「汪汪！」一個雪白的毛球從可可懷中鑽出來，伸著快樂的舌頭，酣暢舌忝舐我們濕潤的面孔！
「阿花！哈哈！是你把姐姐帶來的吧。」
「叮咚——」神秘的短信鈴聲竟又響起，一陣毛骨悚然之後，突然間我明白了什麼！頓時胸中塊壘蕩然無存，大笑三聲，打開手機，躍入眼簾的果然是那個熟悉的口吻︰
「珍重馬亮同學，有緣廣州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