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科室,已是午後。
我的腦海還在重映剛才一幕……
從工地出來的時候,我接到了野人的電話。
「是不是邀請我喝喜酒?」我笑著說。
「正經事,別開玩笑。」野人認真地說,他的聲音很空曠,似乎在獨自一人的房間里。
「喝喜酒就不正經了?虧你藏匿了那麼久,也不出來冒個泡。」
「不是啦,有人出事了!」
「小野人出世了?」我繼續調侃,今天心情不錯,踫到老同學劉彥,還請我吃了頓工作餐,四菜一湯,抵得上國務院接待外賓的標準了。
「兄弟,是你的好朋友龍翔雲,他老婆宮外孕在我們醫院手術,查出了梅毒,我是……看不下去才跟你說的!」野人頓時急了。
「哦,這麼嚴重?那你得替他高度保密,就連跟我打過電話也不要跟他講,男人,最受不了家丑外揚,哪怕是好朋友之間。」我想了想,盡量壓制自己的情緒,假裝是初次听聞這個消息。
「來不及了,那個女人可不是第一次來我們醫院。」
「她還看過什麼病?」
「人流,兩次住院,兩次門診。」
住院是藥物流產,門診是刮宮流產。
「誰陪她來的?」因為「特殊」的經歷,我知道流產需要有人陪同。
那個人,通常就是「搞出人命」的老兄。
「記不清,但每次都是不同的面孔。」
「宮外孕是否和多次人流有關?」我回憶著差不多忘卻的婦產科課程。
「絕對有關系!頻繁地做人流,會導致子宮創傷,胚胎不易在宮內著床,就會轉移到別的地方安家落戶。」
「龍翔雲知道這情況麼?」
「不清楚,但我想他遲早會知道的。」
「為什麼?當局者迷,就讓他繼續迷糊下去吧,這種事情,挑明了更讓人難受。」
「那個女人因為多次刮宮,宮壁菲薄,絕對無法承擔種植胎盤的重任。」
「這就是說她不能生孩子了!」我胸口一震。
「或許連受孕的機會都沒有,我們同時發現她有嚴重的盆腔炎,輸卵管粘連扭曲,這次手術之後,狹窄不通的可能性非常大!」
「……」
蘭心蕙不但讓龍翔雲戴遍綠帽子,還讓龍家斷子絕孫了無痕。
我還清晰地記得龍老伯臨終前牽著我和翔雲的手,動情地說︰
「小馬,你要和小雲做一輩子的兄弟,代代相傳,永世交好。」
我們用力地點頭,然後看著老伯在微笑中停止呼吸。
就是他的這句話,激勵著我們兩個人在實習階段攜手共進,迎刃而上,生活中相濡以沫,跌爬打滾,換來目前穩當的工作崗位。
而現在,龍老伯泉下有知,必將難以瞑目!
「馬亮……江憶在樓下等我,今天去她家吃午飯。」野人輕聲說。
「去吧,踫到鳥醫生,說我找他有點事,明天早上十點來我的病區。」
「好的,再見,馬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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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sp;「回頭見,兄弟。」
科里不見一個醫生,都跑去看易莊諧的腔鏡斜疝手術現場演示,難得有高水準的學術交流會議,大家自然不願錯過。
我走到護士站瀏覽了一下危重病人記錄本,立即被正在檢查護理記錄的護士長叫住。
「小馬,有沒有小清的消息?」
我搖搖頭。
「奇怪,今天還請假,不知出了什麼事?」
「她沒跟你說明原因?」
「是陸主任替她請的假,我也沒敢多問。」
「哦,既然陸老師知道,應該不會有大事。」我轉過身子,翻閱病歷。
「最好別有,這孩子,虛虛弱弱的,父母又不像樣,真讓人擔心。」護士長嘆了口氣。
我默默地離開護士站,視察了幾個重病人,還有那甲狀腺術後的小姑娘,然後推著病歷車進辦公室,逐一補寫病程記錄。
老易的手術精彩是毋庸置疑的,東方學院的高手高論也是令人向往的。
但是病房必須有人鎮守,誰也料不準會發生什麼意外,許多醫療事故都是在醫生月兌崗時候發生的,在外科尤為突出,值班醫生一上手術台開刀,病房里就無人駕駛了。
奇怪,我的座位上居然也有一股香味。
淡淡幽香,和昨晚寢室門口那個味道一模一樣!
倩女幽魂?
正想出去問一下護士長是否有人在這里待過,門口走進兩個娉婷有姿的美女。
一個小美女,一個老美女。
無論相貌與風骨,一眼看上去就知道是母女倆。
人到面前,濃烈的香風也撲到面前,久居芝蘭之室,不聞其香,兩香相逼,我的嗅覺神經已經麻痹自封了。
「請問趙主任在麼?」小美女神采奕奕,昂首挺胸。
「找……什麼主任?」
「zhao-zhu-ren。」小美女刻意地咬字清晰,強調了一遍。
「不好意思,我們這里有陸主任,易主任,屠主任,就是沒有趙主任。」
「小雨,會不會走錯了。」老美女捧著厚厚一疊外院的放射片,怯怯地說。
「不會啊,他說在十九樓肝膽外科,這里是肝膽外科沒錯吧?」
「沒錯,但我們醫院就胸外科有個趙主任……」我忽然想到了科里的確有個姓趙的,「你指的是一個胖乎乎矮墩墩說話如天外飛仙的醫生麼?」
「我沒見過他本人,我表姐跟他愛人是同事,听說趙主任什麼刀都能開,從頭頂到腳底,割下來的腫瘤都是論斤稱的,你們人民醫院外科就靠他撐著,還經常上電台電視台進行專題講座,有沒有這麼個人?」小美女側首問我。
「有,但不是趙主任。」我啞然失笑,「主任級別還不夠,大家都叫他趙教授。」
「哇,那趙教授人在哪里?」大小美女終于釋懷,臉上露出燦爛的笑容。
「著名的東方腔鏡學院在我們醫院舉辦一個學術交流會,趙教授正在現場手術演示呢,完了還要陪專家進行學術晚宴,你們今天見不到他老人家了。」
「那怎麼辦?你爸爸可還在市一醫院忍著痛等待會診結果呢。」眉頭皺倒八,老美女變成了老苦瓜。
「要不這位小……馬醫生先幫我們看看片子吧。」小美女瞥了我的胸牌一眼,乖巧地轉口。
患方有要求,小馬醫生敢拒絕麼,只是片子一上牆,我就知道趙沖這次牛皮要吹破了。
原發性肝癌伴肝內轉移,門靜脈癌栓,下腔靜脈壓迫變形。
當然還有肝硬化,胸月復水。
再一看片子上顯示的出生年月,54歲,正是肝癌高危年齡。
天有絕人之路,綜上所述就是。
「有血化驗麼?」我暗自嘆息,象征性地詢問。
「沒帶,趙教授說片子就夠了。」
「哦,我不能跟他比,你爸爸是不是全身發黃,連小便也發黃?」
「是啊,是啊,馬醫生怎麼知道的?」
「毛病比較晚了,我想還是讓趙教授看看吧,這樣吧,明天早上八點鐘他會在這里查房,你們來準能踫到他。」
「謝謝馬醫生,我爸爸還有救麼?」小美女點點頭,又補問了一句,似乎嗅到了不祥的氣息。
「不好意思,我要接一個電話,明天再說吧。」我抱歉地拿起手機,撥出了一個號碼。
不得已而為之,我實在無法把殘酷的答案公布。
我怕兩個美女會統統倒在我的懷里。
她們總有面對現實的一天,或者明天,或者是不遠的將來,至少趙沖的胸懷比我寬廣得多,就算美女倒下,他也能夠兼容並包。
彩鈴聲響,虛構的撥鍵動作竟然真的撥通了一個號碼。
林靜。
也好,我正想問那淡淡的香味是不是她留下的。
因為她有用高倍望遠鏡監視我的前科,地點也正是寢室和醫院。
雖然後來瑪麗姐告訴我是她囑咐林靜這樣做的,目的是保護我。
那麼這一次也不能排除有這個可能,我已經向默東沙發起了進攻,危險便也與日俱增。
「什麼事?」林靜過了很久才接電話。
「你找過我嗎?昨晚,還有剛才。」
「沒有,我人在北京。」林靜想了想說。
「跑這麼遠?干嘛?」
「跟蹤高峻軒。」
「他也去了北京?又為何事?你如果不方便也不必告訴我的。」難怪昨晚匆匆離別,自稱是趕飛機。
「玻璃吳確診為艾滋病,我現在就在北京艾滋病檢測中心監視他們。」
「什麼!」我又被震住了。
艾滋病,也是性病,和梅毒的傳播途徑一樣,只不過梅毒可以治愈,艾滋病卻是「性病之王」,和晚期肝癌同屬必死範疇。
令人談之色變的「愛之病」,醫學全名為「獲得性免疫缺陷綜合征」,它的危害就不需要重復贅述了。
總之世界末日有多可怕,它就有多可怕。
高峻軒是玻璃吳的性伴侶,他們的快樂源泉也是病毒源泉,所以他必須要檢測AIDS病毒抗體,檢測時間是6周至3個月。
也就是說,在這段時間里面,高峻軒是不可能回來了。
「你怕他們會把艾滋病毒到處傳播?」
「玻璃吳是在默東沙手下時感染的病毒,而高峻軒此次進京,除了檢測自己的感染狀況,更重要的是照顧玻璃吳並且阻止他有任何報復社會的行動,他實在是一個非常稱職的同志。」林靜的語氣中沒有一絲諷刺。
「那你為什麼還要跟蹤他?」
「我爸爸是在高家查賬的時候失蹤的,難道姐姐沒有告訴過你?」她的聲音陡然變得激動。
「他都這樣了,你還要窮追猛打——」
「這是兩碼事!」林靜冷冷地打斷我的話,「雖然默東沙也不是什麼好東西,但姓高的根本就不是東西!你不會我的心情——」
「好了,好了,我先掛了,有人在呼我。」這女人一變得淒厲,我就心里發毛。
更何況,真的有人在打我電話,而且是我必須放在第一的寶貝可可。
讓憤怒的林靜慢慢冷卻,可可打我電話,無與倫比!
「馬亮……」我一听到這個稱呼,面肌不覺僵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