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被噩夢驚醒。
先是夢見酒鬼叔叔渾身是火,被燒成好幾截,四處滾動,直到化作灰燼。
接著看到小清被水淹沒,即將滅頂,痛苦掙扎中,向我伸手求救!
我縱身一跳,卻發現自己濕漉著身子從被窩坐了起來。
心狂跳,汗狂流。
跳下床沿,倒了杯溫水,咕隆咕隆就將它喝個精光,冷風一激,腦子徹底清醒了。
——這是酒鬼叔叔的死後托夢。
必有冤情。
水滸傳里的武大郎就干過這事,死後血淋淋蓬頭散發站在弟弟武松的床前,不斷重復三個字︰「我好冤。」
事實證明這並非迷信故事。
今日霽雲萬里,陽光普照,和風驅寒,花香飄巷,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象。
我的心情卻是史上最暗黑。
人的背運像極了橫穿十字路口的情形︰一旦吃到一個紅燈,下面就連著猛吃。
不服不行。
明明有一個縫隙可以讓我擠進去,偏偏一腳踏上去,電梯就發出超重的警告。
再試,再叫,退出,無事。
我苦笑,只好乖乖地準備轉戰後樓梯。
都沒心情吃早飯呢,身輕如燕的我居然也會超重。
「馬老師……進來啊,我讓給你。」電梯里有人叫我,是唐柳,旁邊緊貼著在葉舟。
「是你們啊,別出來了,電梯不好等,有事?……下次再說吧。」我看到她們想擠出來,再看上班的鈴聲快響了,電梯里其他人都在埋怨,便使勁按了一下關門鍵。
「等等……等等……」伴隨著粗重的喘息聲,一個肉球從遠滾近。
「啊呀,只差半步,馬亮,你怎麼不把它攔住。」趙沖看著上升的電梯,腦袋直撞牆。
「攔住也沒用,我都超重,難道你會有希望?」
「我可以把別人擠出來啊,馬上就要遲到了,現在怎麼辦呢,今天可是陸主任大查房,等著挨批吧。」他小眼楮一轉,瞅上了手術室接送病人的專用電梯,掏出和他手掌一樣肥厚的N70,捏著喉嚨裝腔作勢地發令,「喂,一樓有個重病人要護送,快點,出了事情你負責!」
護送電梯幾乎以自由落體的速度到達,門打開,里面的護工阿姨一看到趙沖,哭笑不得︰「趙醫生,又是你啊,現在是最忙的時候,你就別再添亂了,十幾個病區的病人都等著我去接呢。」
話音還沒完,果然催促的電話就響了,接連不斷。
「這麼多廢話,病人重要,難道我就不重要了!馬亮,快進來,哥送你一程。」趙沖才不管她的埋怨,蠻橫地將生生塞進電梯,還招徠我同去。
「再見。」我頭也不回,直奔後樓梯,拾級而上。
當然遲到是不可避免的,一口氣奔十九層,沒有心力衰竭已經相當不錯了。
遲到也不是見壞事,至少可以避免目睹一場爭論的發生。
我到時,已散場。
然而多嘴的女人永遠會為這樣的場景做最詳細的注腳,所以來龍去脈我並沒有錯過。
 
;關鍵詞︰藥比。
論題發起者自然是陸高遠,傳達昨天院周會的精神,號召科室里增開檢查單,化驗單,加大非藥物費用比例,尤其是重病人,隔三岔五地驗個血,拍個片,既可以降低藥比,又可以及時察覺病情的細微變化。
對于外科,著重提出增加昂貴器械的使用,比如超聲刀,吻合器,止血紗布,防粘連膠水等,術後對引流液、膽汁、切口膿液等多次采樣,都是降低藥比的有效手段。
上頭出文件,下面就執行,這是慣例,有意見可以個人保留,私下交流。
傻子都知道這個時候沉默是金,平安是福。
全科似乎只有易莊諧不是傻子,居然當場站出來和陸高遠論理︰
「比例是死的,病人是活的,怎麼可以把僵化的規定來限制靈活的治療呢,誰可以預知40%的藥物?像重癥膽管炎,上消化道出血那樣的病人,碳青黴類、生長抑素等昂貴藥物是非用不可,每天上萬元的藥物費用都很正常,難道削足適履,為了規定的那40%,不給他們用,還是拒收病人?干脆前半個月用完藥,後半個月大家都坐下來祈禱不要來重病人。」
「藥比本來是為了減輕病人的負擔,降低非必要藥物的使用量,限制無良醫生的灰色收入,現在倒好,拼命地開化驗檢查,術中濫用各種器械儀器,相對降低藥物比例,卻把整體治療費用的絕對值提高了不知多少倍,這難道就是決策者的本意麼?」
好了,這話一出口,陸高遠的臉就青了。
爭論自然難免,結局當然也是不言而喻。
文件不可能撤回,該怎樣依舊怎樣,易莊諧漲紅了臉,空有一肚氣。
「易老師,你不要這樣,陸老師也很難做的,為了藥比全科扣錢,大家都沒積極性了。」查房的時候,我趁機安慰他。
「科主任若只會一味逢迎領導的空頭設想,而月兌離實際,就是本末倒置,對于科室醫院就有好處了?」老易又不解氣。
「陸老師怎麼會不知道,大環境如此,總是先順應,再慢慢改革,請願也要各科各院聯名上書才有力度,一個人跳出來吶喊,別人還會以為他愛出風頭,飛來一槍,就當出頭鳥做了。」
「哎,所以說我不適合做什麼主任,煩人,領導每天找我談話,讓我提出建設性建議,而事實上卻……哎。」老易嘆了口氣。
「呵呵,難怪你最近脾氣這麼燥,易老師,堅持你自己就行了,世事紛擾,本來就很煩人,你有獨一無二的腔鏡技術,就是張揚個性的資本,陸老師也會為了科室榮耀一如既往支持你的,但是你剛才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跟他頂撞,將心比心,他有點不爽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畢竟他是這里的老大,你說對不?」我只能慢慢開導。
「是啊,但是我控制不住,可能是更年期提前到來了,小馬,下次你管住我,看看苗頭不對,就踢我兩腳。」
「哈哈,下次我一定不遲到,避免類似事情的發生。」
「但是治療我們仍舊要遵照原則規範,該用的藥絕不能省,不需要的檢查和材料絕不能濫開,哪怕月月扣年年扣,也不能姑息求全!」他緊握拳頭,錚錚有聲地說,「明天月復腔鏡斜疝修補術,什麼超聲刀,止血紗布,防粘連膠水,一個都不能用!」
倒,我算是白費口舌了。
老易這個 牛脾氣,要他向陸高遠認錯陪個不是,那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第四集。
一山不容二虎,就是怕二虎相爭,副作用無極限。
還能怎麼著,總要有人出來做和事老,就算一萬個不願意,我也只能硬著頭皮敲開陸高遠的辦公室門。
「陸老師,對不起,易老師最近忙著腔鏡中心的事,心情不是很好,剛才發了點牢***,您千萬別放在心上,畢竟他也是為了病人考慮,從科室的長遠出發,我向您道歉了。」說完,我深深地鞠了個躬。
「算了,馬亮,我還不知道他?姜桂之性,老而彌辣。」陸高遠猛吸了口煙,將煙蒂扔在煙灰缸里,又喝了幾口濃茶。
發黃的煙灰缸里堆滿了半支的中華門。
「謝謝陸老師,我們一定不會辜負你的厚望,把病人管好,保證醫療安全。」我的心終于一寬。
「他的本意都是好的,我很清楚,在上頭面前我也是這樣力爭的。」陸高遠用手搓了搓疲倦的面孔。
「陸老師那就用不著生氣了,易老師對事不對人,他是個直性子,有時候難免不顧別人的面子,我已經跟他說過了,他也覺得自己有點魯莽。」
「哎,倒不是面不面子的問題,老易跟我這麼多年同事,居然不理解我,為了爭取把扣掉的錢補回,我在上頭說盡好話,受盡冷氣,他還當眾指責我,你說我能沒點意見嗎?他怎麼不想想我是怎樣支持他的工作,你看看今天的早報。」說道傷心處,陸高遠忍不住也向我發起牢***,激動地把報紙遞了過來。
《人民醫院新技術新進展︰美容腔鏡與神奇蛆療》,整一版面都是專題報導昨天我們科室發生的大事,並附有照片,仔細找尋,還能發現我的身影。
執筆人,竟然是陸高遠。
「陸老師……」我驚奇地望著他。
「看到了吧,做那麼多,我難道是為自己麼?醫院強盛,科室才能強勢,科室榮耀,個人才有榮譽,我大力支持腔鏡中心和蛆療中心的工作,全面授權給你們,把好的病人都留給你們,出了成績在第一時間通知媒體專題報導,擴大社會效應,怕媒體在專業方面寫得不夠得體,我連夜趕稿,昨晚才睡了三個小時,今天還要為移植執照的事情奔波,你說我容易麼?」說著說著,陸高遠本來布滿血絲的眼楮更紅了。
不用說了,陸老師,比起你的「深明大義」,老易,還真「不識好歹」,我一定會好好「管教」他。
沒事了,就像夫妻之間的大吵傷心,小吵怡情,偶爾的小插曲反而讓我們走得更近。
同時也讓我得出一個結論︰繁忙的工作,沉重的壓力,會讓許多男人的更年期提前來到。
就算威猛如陸高遠,亦不例外。
小心地退出主任辦公室,再細細品味陸高遠難得一見的文筆,就像欣賞張飛的書法,令人嘆為觀止。
隨手翻了翻其他版面的新聞,一則夾縫里的小道消息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
——《新型犯罪令人發指︰流浪者肝髒離奇被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