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實話,我也相當怕怕這個熱情的女人。
她斜靠在門口,腳尖旋轉,嘴唇隔著口罩輕咬手指,眼角含笑,眼神直勾勾地盯著老易。
「準備好了嘛~大木頭。」幽幽顫聲發嗲,但見她整個身體波濤起伏,連綿不絕。
「嗯,答應我的事情可不許反悔。」老易木訥的臉色漸漸發青。
「放心啦,真壞,這個時候還跟我談條件。」她忽然將攝魂的眼神轉投于我,令我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小朋友,易老師待你可真不錯,為了你……不惜犧牲自己,咯咯……」
她忍不住得意地笑了,笑得花枝亂搖,兩根手指掂起老易的前胸衣服,將他拉進了護士長辦公室。
我看著老易陷入虎穴,卻無能為力,長嘆之下,只有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虎狼女人,可比虎狼之師凶猛多了!
易老師,保重,不是學生不幫你,實在是……我也自命難保。
——病房里可有一群女人等著我!
以朱護士長為首的老姑娘、大姑娘、小姑娘們正翹首以待,看到我從電梯里走出來,恨不得撲上來亂刀分尸。
自從听說科室里要引進蛆蟲並長期豢養,許多人當場就吐了。
听說還要接待褥瘡、慢性潰瘍、老爛腳這些千年不愈的頑疾,惡臭與污穢齊飛,膿血共爛瘡一色,,她們連吐都吐不出了。
但這是領導的意思,她們沒法拒絕。
沒法拒絕不代表沒有意見。
領導面前不能提,大醫生那里不能說,對病人更要強顏歡笑,忍氣吞聲,剩下唯一可以出氣的地方,就是我了。
誰讓我什麼都不是,還狐假虎威給她們上課。
這不相當于給一群有潔癖的人講解大便的構成麼。
「馬亮,是不是嫌我們的工作還不夠累?你開個醫囑倒省事,讓我們去踫那些髒東西,沒門!」立刻有人抗議。
「是啊,是啊,以後這里蒼蠅滿天飛,有的好熱鬧了,等著接受病人的投訴吧。」其他人紛紛附和。
「各位姐姐,不要著急,听我慢慢道來,這個不是一般的蒼蠅寶寶,是特殊培育的醫學蛆,全名叫做東方女媧粉玉蛆,非但不髒,還很干淨呢,記得以前住在這里的傅凡警官麼,他就是第一個受益者,自從被醫用蛆治愈後,不但切口快速愈合,人也變美了,每次考試都考一百分,愛情事業雙豐收,抱得美人歸,下個月就結婚了,不相信?這就是他們的結婚請帖!」我挺身而出,擺事實,講道理,力排眾難,還真有點諸葛亮舌戰群儒的風韻,眼看著她們的忿怒轉變成將信將疑,我就知道有戲。
繼續忽悠。
「而且,隨著社會老齡化,高血壓糖尿病高血脂的患者與日俱增,他們的血管被養尊處優得毫無用處,隨時會繼發缺血潰瘍,如果治標不治本,常規的藥物和治療根本起不到作用,只有醫用蛆,是應運而生的新生代產物,它無毒無害無副作用,是全新的綠色純天然生物產品,能使血管再通,清除血液垃圾,潔淨局部微循環,迅速促進潰瘍愈合,有著起死回生返老還童的絕妙功效,更神奇的是,治療過程中患者不但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不適,反而有種月兌胎換骨的快感,不要說是病人,就算是在坐的各位,也可以用醫用蛆來消滅死皮,驅除老化角質層,吸黑頭去白頭,深層護理全面營養,比什麼SPA精油不知管用多少倍,在這里,我透露一個秘密給你們,這醫用蛆長大之後並非變成蒼蠅,而是經過基因重組,會化生成蝴蝶,或者彩蛾,翩翩起舞弄輕盈,絕對不含病原體,是家庭環保型寵物的不二之選!」
「真的啊?」不滿已經消失地一干二淨,每個人的眼中泛濫著
驚異的神色。
「那當然了,我馬亮以多年的臨床經驗和工作信譽擔保,醫用蛆絕對神!絕對行!」說著我把李向陽給的一些關于醫用蛆的專利證書,榮譽證書拿出來給她們傳閱,果然鎮住了場面,令我可以大大地喘口氣,靜下心來觀察現場的布局。
咦,怎麼還是不見小清,難道她放了長假?也好,免得她在今天這種場合左右為難,前後尷尬。
嘖嘖聲此起彼伏,眼看就要平息了一場暴亂,胸中巨石終于可以放下,要不是我得意忘形自作聰明地多說了一句話︰
「姐妹們好好干,等科室淘到第一桶金,我一定請大家吃一頓蛆蟲大餐……」猛然一陣惡心泛上胸口,我才意識到說錯話了。
可惜我的意識實在太慢了。
「你說什麼?!」眾人紛紛變色,看著我的眼神又變得鋒利如刀。
「我說……是蛆主題自助餐廳,那里有油炸蛆、牛肉蛆湯、蛆冰淇淋、蛆色拉、蛆雞尾酒、蛆巧克力沙司……」一敗涂地,我更加口不擇言,火上澆油。
「去吃屎吧,馬亮!」大家突然再次覺醒,摔杯為號,群起而攻之。
「救命啊——」眾怒難犯,我趕緊護住自己的面孔,早知道,就不接這個差使了。
「住手!」忽然有兩道旋風轉到我前面,生生將怒海惡濤擋住!
我從指縫中定楮細瞧,卻是護士長和董姐,如同左右護法,緊緊地護住我。
好姐妹,關鍵時刻,總算上場了!
「大家不要沖動,至少也要看到醫用蛆的模樣,馬亮只是負責給我們講解,引進這項治療並不是他的主意。」不愧是護士長,一語中的,揭露了事物的真相。
「我看到過這家店的,在中心區哪個地方我忘了,生意還不錯呢,我沒敢進去,但是馬亮沒有說謊。」董姐鐵板釘釘地說。
謝天謝地,兩位大姐大的兩句公道話,讓我得意苟延殘喘,保住小命一條。
以後再也不忽悠了,打死我也不干。
謊言的最大害處就在于當事人必須動用更多的謊言來圓之前的謊言,長此以往,以至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說得是真是假。
我老老實實地請出示範病人,是一個常年為膿皰和潰爛困擾的糖尿病足。
三根足趾都發黑了,像被燒糊了一樣,濕答答地滴流著膿液,惡臭彌漫。
這樣的人,不要說用蛆,就算用更「惡心」的方法,他都能接受。
他情願把這只腳砍下來扔進糞缸,也不願帶著它日日夜夜備受潰爛之苦。
所以一听說人民醫院新成立了康復科室,專用蛆蟲來治療爛腳惡瘡,他扔掉拐杖就來了,都不用我跟他詳細介紹關于此項治療的有關風險,堅持第一個示範。
模範病人,我們要倍加珍惜,給予適當的優待和照顧。
當然糖尿病人的治療最基本的措施是必須先控制血糖,否則潰瘍不但不會收斂,說不定蛆寶寶還會被活活甜死,暴殄天物,可惜了。
他躺在病床上一秀「奪命臭雞腿」,大家紛紛面如土色,欲吐而不能。
直到我揭開盒子,亮出鎮惡法寶醫用蛆,大家的臉色立刻緩解了不少。
因為撲鼻的異香自盒中飄出,不是掩蓋了惡臭,而是徹底將其化解!
就像露天的茅坑,被春風吹拂,被雨露滋潤,化作花香傳四方。
更不用說紅撲撲肥嘟嘟的蛆寶寶在軟綿綿的蛆窩中翻滾嬉鬧,就像剛剛洗干淨的嬰兒,純如美玉,一塵不染。
「哇,好可愛哦。」有人禁不住輕呼,我回頭一看,正是剛才第一個反抗我的那位。
「能模模麼,好像很QQ的樣子。」更有人要蠢蠢欲動。
「不行,我們的手太髒了,要用特制的記憶河蚌鉗。」
河蚌鉗,就是兩片瓢形的鉗子,可以從底部將蛆寶寶盛裝起來包容在內,而特殊的記憶體材料,能夠迅速變換溫度和軟度,使蛆寶寶在搬運過程中不致損傷。
三條醫用蛆攀附在三根足趾上,津津有味地啃食腐爛的組織,沙沙作響,很快,黑皮剝月兌,露出紅白相間的水腫腐肉,蛆寶寶如同訓練有素的特種兵,從口腔里噴射出膠水樣物質,讓那些腐肉從鮮活的機體上蛻落下來,然後大快朵頤。
其中一根足趾因為原先腐爛過深,連白森森的趾骨都露出來了,蛆寶寶照吃不誤,有生機的組織卻踫也不踫,最後連依附在骨頭上的神經都看得見,比解剖模型還要清楚。
一盞茶的工夫,第一個療程算是完成了。
病人滿意,蛆蟲滿足,再沒有一個人拿「惡心、煩累、髒」之類的話語攻擊我了。
硝煙彌于無形,事實勝于雄辯,外科醫生,以後還是多動手,少說話。
但是我還是要感激護士長和董姐兩位大姐,沒有她們,我恐怕連示範的機會都沒有。
「沒事,別忘了到時請我們吃飯就可以,不過蛆食就免了。」護士長說完就走人。
「不要客氣,小弟,要不是你教會我如何管住老公的心,我還在郁悶呢。」董姐開心地說。
「哦?原來如此,哈哈。」看來她老公不再到處尋花問柳了,我倒是做了件好事,「可是……也沒有教你具體的方針啊,只是說了幾句理論性的客套話而已。」
「所以我又加了一點實質性的措施。」董姐忽然露出邪惡的笑容。
「什麼措施?」我忍不住問。
董姐在我耳邊說了三個字,嚇得我渾身冰涼。
「乙底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