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個小時之後，我完成了所有手頭工作，可可的電話還沒來。
空中竟然飄起了小雨，細細斜斜，潤酥如油。
風也是溫柔的，吹面不寒，窗外詩意迷蒙。
我愈發心急焦躁——坐飛機就如放風箏，最怕氣候驟變。
下班的鈴聲響起，還是沒有她的消息。
雨漸密，天色慢慢黑攏，我撥通了新東方航空公司的服務專線，查詢那一班次的航班，接線員禮貌地告訴我飛機遇見了高空強氣流，無法按時降落。
謝天謝地，高空強氣流沒有提前來到，否則楚楚斷無生機。
我的心還是無法落實，因為可可還在天上。
坐飛機還不如放風箏！
劍突下隱隱作痛，這一次，是饑餓痛為主，混合心前區放射，缺少的是養分和安全感。
但是我沒有半點胃口，在來電話之前。
當大部分職工都離院的時候，電話終于來了。
陌生的號碼，陌生的城市，熟悉的聲音，熟悉的腔調。
「小馬哥，I’minposition，哈哈，想不想過來喝幾杯？」電話那一頭是毛羽久違的爽朗笑聲。
「師兄……」我不禁語塞。
「Areyouok？兄弟，怎麼沒有一點精神？」出去進修就如同出國鍍金，整日耳濡目染，不覺潛移默化，一句話中冒出個別單詞那是司空見怪的事情。
「我沒事，這一次有勞你了。」
「什麼話，你的business也就是我的，病人清醒了，但是很虛月兌，我想暫時還不宜讓她通話，等妹妹來了，再打電話給你。」
「好的，她到了一定要告訴我。」
「NP，航空公司誤點是家常便飯，不會出accident的，放心回家吧，還有…」他清了清嗓子，認真地說，「恭喜你終于抱得美人歸。」
「呵呵，也有你的功勞啊。」
「馬亮，會挺過去的，把我們兄弟倆的壯志豪情拿出來！男人可不只是會喝酒！」毛羽的話就像一只大手寬慰著我的肩膀。
謝謝。我默默念叨，乖乖回「家」。
在這個城市好不容易找到一個家，正準備生根發芽，眨眼間又變得生死契闊，各分西東。
可可拿了機票就往機場沖，連回去拿些衣服日常用品的心情都沒有。
離心似箭。
回想一周前家人團聚笑語盈盈，甜蜜溫馨，此刻卻是樓去人空，好生淒涼。
沒有暖人心腸的關懷，沒有滾燙可口的飯菜。
只有甜蜜回憶的冰冷沉澱，和無法改變的殘酷現實。
——我很清楚，楚楚患的是不治之癥，死神如此貼近地和她伴行，只要我們梢一松手，她脆弱的生命就會煙消雲散，就算我們緊緊堅守，抓住的也許只是痛苦和絕望。
我寧可睡寢室也不願回去獨守空房，孤苦伶仃，卻又不得不去。
因為還有兩只無辜的籠中鳥，不應該被牽連餓死。
小黑和無雙。
沒人喂養它們已經快要二十個小時了。
沒有粟
米，或許還能撐個兩天，沒有水，絕對活不過今晚。
回到家里，我就發現擔心是多余的。
鳥籠空空，鳥兒已經不見了。
籠門完好無損，彈簧強勁如初，甚至連鳥籠的位置都沒有移動過半分，地上干干淨淨，不見一根掉落的羽毛和一絲掙扎的痕跡，要不是水壺上的爪印和半開的窗戶，我絕計想不到是鳥兒越獄而走了。
我想象著小黑或者無雙用嘴巴頂起籠門，讓對方跳出樊籠，用同樣的辦法在外面拉住籠門，夫妻雙雙把獄越，然後有情飲水飽，撢抖羽翼上的灰塵，揚長而飛，追逐天地間的自由去了。
這簡直就是一對鳥中Michael和Sara。
我又高興又難過，高興的是它們擁有超強的生存能力，就算在外面風雨再大，飄搖顛簸中也不會英年早逝，難過的是畢竟我們主僕一場，更何況小黑還是我花了好幾百大洋買來賄賂丈母娘的活寶，破費倒是小事，像小黑這樣乖巧高智商的賤鳥確實不多，就像馬中白龍，人中趙沖。
而看似孱弱的無雙也不是等閑之輩，如果沒記錯的話，它的腳上還有一個名貴的套環，刻著稀奇古怪的字母，若非出自大富名門之家，沒人會錢多到把價值不菲的飾物給寵物佩戴，並且可想而知，在這種家庭享受錦衣玉食那是不求最好只求更好，然而無雙毅然逃走，可見生命誠可貴，自由價更高。
如今卻是為了愛情故，兩者皆可拋。
所以小黑和無雙走了。
花兒謝了明年依然會開，我的小鳥們，去了就不要回來了。
盡管我會想你們，很想很想。
家里潔淨清爽，井然有序。
唯一凌亂的就是楚楚的電腦桌。
猝然倒地，呼救，昏迷，救護人員破門而入，擔架，護送……爭分奪秒地急救仿佛就在眼前，凹凸不平的地毯，仰天而倒的椅子，震落在地的書本見證了那一幕驚心動魄。
顯示器一片漆黑，主機卻傳來硬盤運轉的聲音。
倉促中並沒有人想到關閉電腦，現在它正待機休眠。
我輕輕地晃動了幾下鼠標，「唰」的一聲，屏幕點亮。
右下角一個粗獷的QQ頭像在不斷跳動，我明白了。
光而不棍，事發當場，楚楚正在和他聊天。
直到現在，那個落拓不羈的頭像依舊亮著，顯然這個痴心的男子還在苦苦守候，不知道網絡的這一端發生了什麼事。
我也不知道昨天晚上他們兩個在聊些什麼，誘使楚楚急性發作的可能，幸好我知道只要我雙擊這個焦急的頭像，打開聊天記錄，所有的真相都會付諸眼前。
我想了想，按下食指——關閉了這個賬號。
因為我忽然想到了一個更加有效的辦法。
我登陸了另外一個賬號︰紅唇烈酒。
非常容易就找到了焦頭爛額的光棍兄，然後只對他說了一句話︰
「那位姐姐病了，她讓我轉告你千萬不要去人民醫院看她，千萬不要！」
還沒等他回話，我就下線了。
我相信，奇跡必將發生。
奇跡當然會發生，只要你用心祈禱，認真守候。
終于在晚上十點鐘的時候等來了可可的電話。
「亮亮！」電話里的聲音有點單薄。
「哎」，感謝上帝，我一顆懸心重重放下，「北方冷不？飯吃了麼？剛才一定受驚了吧？看到楚楚了麼？她現在能不能說話？」
「剛下飛機，亮亮，飯在飛機上吃的，踫到的是南下的暖流，這里不冷，還下春雨了，醫院有車來接的，說姐姐已經完成了肝透，現在很穩定。」
「那就好，你趕緊去醫院陪她，晚上就別打電話了，先安頓下再說。」
「不打電話啦？」丫頭一陣失落。
「可以發短消息嘛，我怕醫院里你人生地不熟，這一番天上地下地奔波又累，早點休息。」
「好的呢，那我先掛了。」
「嗯，我也要吃飯去了。」
「你還沒吃飯？」
「哦，是夜宵。」我立即改口，「最近研發了一種番茄彈力面，集快捷與美味于一身，下次做給你們吃。」
「快點去吃吧，要照顧好自己，別讓我擔心。」
「我都已經快是主治醫生的人了，這一點自理能力還是有的……」我還想說些輕松的話題，卻怎麼也說不出口，「……你也一樣。」
「嗯——」話音被一陣風刮斷。
北方雖暖，終究是悲壯慷慨之地，便是春風，也是猛烈異常的，大片如磚瓦。
我知道可可還有話要說，也是我即刻要做的一件事。
通知力哥和琴姐。
生死攸關的大事，不告訴父母是不合情理的，危急之時可以便宜行事，現在楚楚病情控制，我們必須把這件事向二老匯報。
移動和聯通的手機是聯系不上他們的，必須通過海洋監測局的內部電話。
電話是可可用短信告訴我的。
接電話的是力哥。
「發生什麼事？」力哥開門見山，努力壓抑著情緒。
一個應急的號碼，當然不會是噓寒問暖的電話，若非重要的事情，沒人願意動用這個特權。
力哥雖然有心理準備，也被這個消息震驚了。
「我們馬上……申請回來，小馬，又要辛苦你了。」
「應該的，叔叔，你們直接去移植中心，有自己人接應，可可已經到了。」
「好的。」力哥的氣息無限凝重，仿佛天塌了下來。
我理解他，卻遠遠無法體會。
這是一個父親最沉重的打擊和最傷痛的噩耗。
但所有的結果只能接受，所有的道路只能走下去。
一步一步走下去。
吃完面，又和可可交換了幾條短信，最後一件事，睡覺。
好好地睡一覺。
因為接下去的每一天，我都要必須面對前所未有的挑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