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瘦醫生 情瘦醫生IV(五三)

作者 ︰ my16476076

一輛農用車進站,姑媽疾走至駕駛窗前,笑著揮手。

車前門立即打開,跳下一個中年司機,五短身材,濃眉粗眼,「呸」的吐掉口中煙蒂,激動地想跟姑媽握手,伸手才發現上面都是油漬,趕緊在胸口用力擦了擦。

「老師您您您好,想不到這這這里踫到您,還……認得我?」司機滿臉興奮,憨笑著說,一說舌頭就打結,讓人看得心急又心疼。

「最皮的學生印象最深,托你件事,這是我佷子和佷媳婦,趕著回城,你幫他們送到中心客站再轉車,聯系穩妥一點的師傅。」

「包包包在我身上,小……兄弟,上……!」粗眼一聲吆喝,兩只大手已經把我們多半的行李拿上去了。

姑媽往他口袋里塞點東西,卻被他一把攔住。

「這是干干干嘛?學生給您老人家做點事,天天天經地義,咋可以收錢!以前要不是您留我吃……飯,早就餓死了……我……人笨,不會讀書……道理還是懂的!」粗眼漲紅了臉,生氣地說。

「跟小時候一個樣,你啊——」姑媽愛憐地搖搖頭說。

「那抽根煙,辛苦了。」父親見狀,立刻給粗眼遞上一根煙,這次他歡喜地接受了。

在農村有許多專業的「煙酒生」,若有人敬煙倒酒,那是再有面子不過的事情了。

粗眼當然知道那些錢可以買好幾包煙,但都沒有這根煙抽起來有味道。

因為並不是每個人都有機會報答自己的老師。

誰說尊師重道古風不復,世上自有赤子誠心。

望著粗眼古銅色的笑容,我忽然發現快樂其實很簡單,那就是時不時地做一些自己認為應該做的事。

不勉強,不拒絕,不計回報。

可可似乎也感受到了這種純粹,怔怔地盯著粗眼。

但是她的眼神中卻多了一份驚疑!

順著她的視線,我在粗眼背後看到了另外一個人。

一個人,一條狗。

我終于明白了。

一個行將就木的垂垂老頭,一條慵懶頹廢的褪毛老狗。

老狗蜷臥在老頭的腳邊,一動不動,仿佛一塊石頭。

老頭僵立在電線桿下,不知何時出現,如同一尊石像,又像一個幽靈。

灰白的頭發,溝壑的臉皮,歲月的風刀雨箭摧殘了他的形容,也禁錮了他的靈魂。

只有那一雙渾濁的眼珠,流淌出不成比例的渴望。

近乎灼熱的渴望!

渴望此刻正從我和可可身上淌過,那種曝露的感覺,我在昨天的教堂外踫到過一次。

可可前天在基耕路上、大前天釣魚下山的時候也踫到過。

這是第四次。

神秘的異樣目光竟然來自這麼一個半截入土的老者。

爸爸走過去跟他打了個招呼,照例掏出一根煙,寒暄了數句,老頭受寵若驚般點點頭,羞怯地朝女乃女乃方向望去,一群人都友好地表示回應。

老頭的眼神變得更濃烈,這一次是孤獨,連褪毛老狗都感受到了不安,站起來嗚咽了幾聲,搖搖晃晃又跪倒。

鰥寡孤獨的老人在農村隨處可見,這一位的

表現手法特別突出。

「走!別磨磨磨蹭蹭蹭了!」粗眼跳進駕駛室,催促我們。

「再見了。」我們揮手,向親人們告別。

車子在緩緩啟動,暴跳如雷的馬達噴射出滾滾黑煙,模糊了彼此的視線,但我分明看著那老者的臉上一陣痛苦的抽動。

車子遠去,人影消失。

左岸青山,右手碧海如往事幕幕快速倒退,同樣是風景似畫,卻再無心情欣賞。

心沉如石。

車子在山腳一拐彎,可可就撲到在我懷里,眼淚撲簌簌掉下。

「沒事,沒事,楚楚會渡過危險的。」我抱緊較弱的身軀,輕聲安慰。

她點點頭,說不出一句話,只是不斷地抽泣。

聲聲啜息如針刺心,我恨不得插上雙翅,抱著可可飛到楚楚身旁。

「小兄弟,您……姑媽是最好的老師。」粗眼意猶未盡,神采飛揚地跟我們搭訕,完全不管人家有沒有心情,害得我還被尊稱了一下。

「是的。」我隨口應了一聲。

「她都不用拿出教教教鞭,眼楮一瞪,我們腿……就彈棉花了。」

「哦。」

「她聲音洪亮,走路帶風,我們看見她就像……看到貓,老鼠看到貓,課外她又會和我們打打打成一片,帶我們到野外干農活,連老農都夸她把式標準……她對人沒有偏見,不管成績好壞,衣服破了她會幫你縫補,要是犯了錯,罰起了也不含糊,她常常教導我們,人要自……立自尊自強,我從來都……不敢忘記,最讓人驚嘆的她還喜歡抽煙斗……」馬達的聲音雖猛,卻蓋不過粗眼爽朗的聲音。

莫不是他小時候就是以姑媽為榜樣,養成了這一副粗豪的模樣。

學生心目中的老師有時是可以等同神祇的,一言一行,舉手投足,盡向效仿,影響終生。

他的回憶無需我的搭腔,只要有人象征性地坐著傾听。

可可慢慢止了抽泣,坐起來望著我,眼楮通紅,憔悴疲倦。

「真會沒事的,對不對,亮亮?」

「嗯。」我用力點頭,「以我並不健全的人格擔保。」

「你不必哄我。」她抿了抿嘴,輕聲嘀咕。

「沒沒沒……有啊,你總可以相信易……老師陸……老師吧!」

「不許取笑。」可可緊張地往前看了一眼,生怕被粗眼听見。

「我敢保證他歌唱得肯定很好,說起RAP連眉頭都不皺。」

「沒禮貌,總有一天你也會變成小結巴。」

「好啊,活活累死你,憋死你。」

「亮亮,春天真的會來麼?」可可忽然長長地嘆了口氣,望著窗外的遠山。

遠山蜿蜒,積雪連綿。

高處不勝寒,雁過三回頭。

「會的,因為我們有約,我還要帶著你到山頂看日出呢。」

積雪終會消融,萬物欣欣向榮。

有陽光到達的地方,就有生生不息的向往!

可可暫時抑制了憂郁,但眉心還是無法舒展。

我轉過身,深吸口氣。

「可可,你看到剛才那個孤獨老人了吧?」

「嗯,這樣一個人,我覺得他很可憐。」

「他就是我爺爺。」

「這這這……算什麼意思?」雖然本次回鄉之旅我帶給可可的驚奇足以車載斗量,但都沒有這一次令她瞠目結舌。

還好粗眼大哥依舊沉浸在陶醉的自我演繹當中,否則一定以為我們兩人又拿他開涮。

「爺爺就是爸爸的爸爸。」

「這我知道,我的意思是你們怎麼會變成這樣?」可可著急地說。

「我爸剛出生,他就離開了,多年之後再回來,就變成這樣了。」我淡淡地說。

「你怎麼一點感觸都沒有?」可可聳肩動容。

「我不是沒有感觸,而是歲月可以沖淡一切,平復任何傷口,這就是人生,只要隱忍堅持,沒有過不去的檻,當年的愛恨情仇,煩擾紛爭,到頭來還不是一場虛空,徒留枯體,再過百年,便是連白骨也化成齏粉了。」

「這好像不是你說的話。」可可搖搖頭說。

「呵呵。」我承認,「女乃女乃一生跟過三個男人,所以她的苦難也比常人多出幾倍。」

苦難有時代性,在舊社會女人是無法自立的,更不用說自強自尊了。

或許現在的女性不能理解,但這是事實。

祥林嫂就是那個時代的典型,明白了這個形象意義,也就不難明白女乃女乃的前半輩子坎坷了。

自幼父母雙亡,按照常規找到門當戶對的婆家,嫁了第一個男人,本以為人生就這樣了,但一場暴病無情奪走了姑媽的父親,也就是我第一個爺爺的性命。

連什麼病都不知道。

卷起一席鋪蓋,拉扯面黃肌瘦的女孩,在風雪交加的夜晚出門。

被掃地出門。

漂泊,背井離鄉無盡的漂泊,一邊做保姆,一邊做母親,歷盡滄桑,目睹祖國大地淪陷,日寇入侵,狼子野心,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烽火不絕,殺人如麻。

她看到同胞攀搭船沿的十指被砍斷,看到無辜的行人被活活燒死。

屠殺,戕害,毀滅,不久之後她將在聖經當中發現並不是日本鬼子的首創。

內戰,政變,斗爭,人類為何一定要用這種極端的方式彼此傷殘?

她驚魂未定,傷心至極,回到偏僻山區的故鄉。

戰火雖然未曾波及那里,但已是人心惶惶,失去了信任,依靠,仿佛突然會從半空掉下一顆炸彈奪走你的性命。

活下去的念頭,讓許多原本沒有關系的人走到了一起。

生命中的第二個男人就是這樣出現的。

然後有了我父親,本以為人生就這樣了,卻又出來一個潑辣的女人,號稱是這個男人的原配,因為戰亂離散,現在終于破鏡重圓,要女乃女乃拱手相讓。

男人無語退縮,女乃女乃更加沒話好說。

再一次被掃地出門,流浪,身如浮萍無根地流浪,繼續做保姆,省吃儉用,重建家園,歷遍世上勞役,嘗盡人間辛酸。

也因為這一次變故,年幼的姑媽被迫做了童養媳,帶著更加年幼的父親,姐弟倆相依為命,在村民百般奚落,萬千冷眼下不屈地成長。

感謝上蒼,苦難的生活並沒有使他們沉淪,反而造就了他們堅忍不拔的性格,以自立自強自尊的姿態在風起雲涌的時代變遷中磨礪而出。

熊熊火炬,必將照亮我們這一代!

傳承不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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