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花會開,鳥兒自由自在,
我還是在等待,等待我的愛;
冬天風雪來,花兒謝了依然會開,
鳥兒明年一樣會回來,只有我等到雙鬢斑白。」
我居然被自己美妙的歌聲感動到醒,並且清楚地記住這最後幾句歌詞,實在是開天闢地第一遭。
這是一首好听的歌曲,散發著少年的青澀和青春的躁動,同時也充滿了甜蜜的無奈。
——現實總是要有點無奈,讓人領會美麗的殘缺,以患得患失的心情際遇若即若離的戀情,有生之年,這曾經的遺憾也許能轉變成感恩的珍惜。
然而美麗的殘缺終究是殘缺的,甜蜜的無奈終究也是無奈的。
為什麼會唱起這首歌?我到底夢見了什麼?昨天還剛和可可約好春天再來的,真是不祥之兆,出師無利,呸呸呸。
心跳得厲害,我坐起來透口氣,發現手機上的浮動的時間是凌晨四點。
還有一條短信。
「回來吧,完成你的拯救。」
久違的神秘女子,一如既往的語氣,在某個寂寞的酒吧,孤獨樂音飛揚,濃湯烈酒穿腸,肺腑之聲便無法阻擋。
她是個預知未來的靈異人,還是消弭災禍的卜算子?
只是我知道,她從來沒有給我帶來過不幸,也永遠不會給我明朗的解釋。
就像她的面容,朦朧,清晰,就像她的身形,輕靈,詭異。
孤傲的外套里包藏著一顆善良的心。
如果剛才夢見的是她,必定又是把我從水里撈出來,或者使我止步于懸崖。
我的心反而平靜了,不錯,我終歸要回去的,回到紛繁復雜的都市森林,去結束那些需要了結的事緣,退隱山林的最佳時候不是現在,但是拯救這個用詞太嚴重了,和前不久米白點悟的救贖如出一轍,孱弱如我是萬萬愧不敢當的。
謝謝你,神秘女子,不管你是誰,我已當你是朋友。
一個介乎真實和虛擬的朋友,一個連接清醒和懵懂的自己。
我已徹底清醒,再無半點睡意,在這冷靜如水的冬天清晨。
所以我可以接受任何事情,除了易莊諧的電話。
——寧靜安謐的黑暗中,手機突然響起,就在我結束對神秘女子的遙想之際!
對于一個外科醫生來講,任何來自醫院的電話都不會是好事。
尤其是夜里,尤其是後半夜,尤其是後半夜上級醫生的電話。
若非棘手的事情,怎會勞駕頂頭上司,若非特別棘手的事情,上司又怎會打電話來求助?
今晚本來是我的班,易莊諧特批我回家省親,就讓錢涌頂班,他坐鎮二線,普通小事,聰敏的錢涌自然能夠便宜行事,自己解決,要是急診手術,兩個人一般也夠用了,若是重大手術,通過總值班調借其他科室值班醫生,絕大部分手術都能對付得了。
不管怎樣,打電話給我多少有點預料不及,畢竟路途遙遠,就算能幫忙我也是心有余而力不逮。
老易不是趙沖,沒有損人不利己的愛好,不會無緣無故大清早放棄珍貴的睡覺權益來無私地***擾他人。
「易老師……」我不容自己多想急忙接起電話,又怕吵醒隔壁房間的人,趕緊壓低聲音。
/>「小馬。」易莊諧的聲音同樣低沉,卻字字清晰!「楚楚出事了,肝性腦病,二期。」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寒氣涌上心頭。
肝性腦病就是肝昏迷,是嚴重肝病引起的以代謝紊亂為基礎導致中樞神經系統功能失調的綜合癥。
簡單來說就是肝功能重度不全或衰竭引起的精神錯亂。
因為肝髒是人體最大的解毒中心,當它由于各種各樣的原因(比如肝硬化,腫瘤,藥物損害,酒精中毒,感染等)導致功能不全時,很多毒性物質(比如血氨,胺,硫醇,氨基丁酸,短鏈氨基酸等)在人體蓄積,就會對各大重要髒器引起致命的毒害,其中大腦最為脆弱,從而產生大腦皮層異常抑制,出現意識障礙和昏迷。
輕則性格改變,胡言亂語,行為異常,隨地便溺。
重則意識錯亂,言語不清,激動狂躁,定向障礙。
若不及時控制,最終都只有一個結局︰
反射消失,神志終止,瞳孔散大,不能喚醒。
——腦死亡!
從發病到死亡,往往不會超過24小時。
更可怕的是肝性腦病只是個臨床癥狀,若是病因不除,既是一次兩次搶救成功,還會後三次四次的復發,往往一次發作過了,下一次也就不遠了,而且愈來愈凶險,接近死亡的距離也愈來愈短。
二期就是昏迷前期,以意識錯亂,睡眠障礙,行為失常為主,患者的定向力和理解力均減退,對時間、地點、人物的概念混亂,言語不清,舉止反常,甚至有恐懼幻覺的出現,往往被誤認為精神病。
也就是說此刻的楚楚是沒有認知力的,更沒有自主能力,所以易莊諧必須打電話告知我。
——力哥和琴姐已經出海執行任務,就算聯系得到也不能短時間趕到,至于可可,肯定難以接受這個殘酷的事實。
楚楚的病因是布加氏綜合征,肝髒入心髒的血管遭到了先天性隔膜和血栓性狹窄而阻塞不通,導致整個下腔靜脈系統淤血腫脹,出現各種高壓力的癥狀,後來被屠行健用導絲破膜後安放血管支架而疏通,暫時控制了癥狀,我們出來之前沒看到她有什麼異常表現,那就是突如其來的急性病變。
「是的,她打電話到病房求救,等錢涌向我匯報,急派救護車過去,到家時她已經有肌張力增高,腦電圖異常了。」易莊諧說。
楚楚是零點三十分感覺右手握不住鼠標的,用專業術語來說就是撲翼樣震顫,即囑患者兩臂平升,肘關節固定,手掌向背側伸展,手指分開時,可見到手向外側偏斜,掌指、腕關節急促而不規則地撲擊樣抖動。她不想這麼晚打攪可可和我,就打了個電話給病房詢問,科室會給每個出院病人一個聯系電話,錢涌听聞後非常重視,立即上報易莊諧,易莊諧憑敏銳的職業嗅覺感到病情不妙,二話沒說從被窩里鑽出來,跳上醫院派出的救護車就沖過去,短短半個小時,就已經從前驅期發展到了昏迷前期,不可不謂迅猛凶險!
所幸老易診治及時,從凌晨一點到現在,病情尚屬控制當中。
「不過你別抱樂觀的想法。」老易停頓了片刻,「我把屠行健也叫來了,急診做了個月復腔CT加血管重建SCTA,結果顯示整個肝靜脈系統全部是彌漫性血栓!」
「什麼?!」我全身的血液瞬間冰冷!
我知道布加氏綜合征無法治愈,DSA介入支架擴張是最好的微創辦法,但仍有5%-10%的再狹窄率,血栓形成,可導致急性閉塞,如果是原發狹窄處再閉塞,可急診再行DSA疏通,如果慢性閉塞,可以開月復行人工血管移植術,創傷雖然大了點,也不失個有效的辦法。
但是急性彌漫性血栓,血管樹全部阻塞,相當于一下子拿走了整個肝髒,機體處于無肝狀態,距離死亡只是屈指可數的幾個小時,任何外科方法都沒用!
除非急診肝移植。
但是像今天這樣元宵前夕的清晨,到哪里去找一個即將處死的凶犯?或者剛好有個人被車子撞死,偏偏肝髒沒撞壞,死者生前又有遺囑將自己的有用器官捐獻給醫療事業,就算有這麼無巧不成書的事,還要篩選,配型,司法認證,辦理繁多的程序,同時得全醫院大動員︰化驗室,手術室,藥劑科,血庫,手術人員配備……
不可能。
這是國家力量才能辦到的超級任務,老百姓踫到這種情況只有死路一條。
我看到過這樣的病例,比楚楚各方面條件好得多的病人,依然無法與死神競速。
著名畫家陳逸飛就是在準備肝移植的前一天出血不止,肝功衰竭,回天乏術,奇跡沒有發生。
辦法也不是沒有,但是我連想都不敢想。
——直系親屬間**肝移植。
我的心猛地被揪緊,就像被一只無情的魔手狠狠攥牢!
沒有人比可可更適合作為**肝移植供體,但有人若敢提出這個建議,我一定跟他拼命!
「還有一個辦法。」易莊諧冷靜地說。
「你……想干什麼?!」我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變得淒厲。
老易愣了一下,停頓片刻。
「小馬,這個辦法只是緩兵之計,而且花錢無底洞,但就目前而言,是對楚楚最好的辦法了。」
「你的意思是指——」我突然想到了什麼,「人工肝?」
「不錯,腎功能衰竭可以用血透人工腎透析,肝功能衰竭的急診搶救,就只有依靠人工肝了。」
「可是我們醫院根本沒有人工肝!」
「我知道,有個人或許有辦法。」
「誰?」
「高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