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我輕輕地喚了一聲。
「嗯。」
「你知道麼？」
「……」
「我喜歡這里，還因為這里有個神奇的盒子，能夠實現所有的願望。」
「呵呵。」丫頭笑著從我身上抬起頭，望著我，「說下去啊。」
我向後一倒，整個背脊貼在了石凳之上。
可可靜靜地看著我，適應了洞中的光線，我的任何把戲都逃不過她的眼楮。
但我可沒有耍花樣，之所以采取這樣的姿勢實在是盒子的藏身之處過于隱秘，常規思維根本不能發現它的位置。
——神奇的寶貝又怎能隨便讓人發現？
等我再次坐起之時，手上已經多了一個方方正正的木盒子。
——不但看不出一點神奇的樣子，上面還被蟲蛀得千瘡百孔，扔在路上都沒人願意去踩上一腳。
「我曾對它祈禱期末考個一百分，從此之後我年年都是三好生。」
「我曾對它發誓要找出黑熊的真凶，結果我發現了村長的秘密。」
「我曾對它許願要帶我最親密的人回來這里，現在你就在這里。」
……
可可忍不住伸出了雙手。
「我可以模模它麼？」
「當然可以，你也能對它許願呢。」
「真的？」
「真的。」
「要什麼儀式麼？」可可的眼楮放射出了童真的光彩。
「Takeiteasy，就當作是自己的好朋友。」
于是可可捧起這個破舊不堪的盒子，認真地念念有詞︰
「盒子，盒子，我要兩只小鴨子好好看，一搖一擺跟著我不離開——」
微弱的聲音忽然從盒子里傳出︰「啾啾……啾啾……」
「小鴨子！」可可瞪大了眼楮，飛快地揭開了蓋子。
軟綿綿的稻草上面堆著破碎的蛋殼，蛋殼間蜷縮著兩只黃色的毛球，明亮的光線使它們撲朔朦朧的眼皮，想努力地站起，卻是步履不穩，搖搖欲墜。
它們有粉紅的嘴甲，橘橙的腳掌，烏黑的眼楮，同樣憨態的體型，同樣無辜的表情，其中一個頭頂還有一撮灰色的毛毛。
外界的冷空氣讓它們禁不住打了個寒戰。
可可開心地說不出話來，揮舞著雙手，蹦跳不已，解下圍巾，圈成雀巢的形狀，小心地將鴨子放進了里面，踫在手心，放到面前，目不轉楮，興奮不已，就差把它們含在嘴里了。
「小鴨鴨，真的是你們啊，以後就認我做媽媽吧，我給你們好吃的，好玩的，誰都甭想打你們的壞主意。」
「謝謝亮亮。」冷不防她蹲狠狠地親了我一口！
「哈哈，生日快樂，丫頭。」我終于沒有忘記本次活動的主題，看著丫頭歡天喜地的樣子，心里說不出的甜滋滋。
她怔住了，痴痴地望著我，嘴角微微抖動。
「還記得啊，我差不多都忘了。」
「正月十五元宵節嘛，可惜小鴨子出殼的日子不能隨便更改，否則兩天之後的現在你們可以一起慶生了。」我板著手指說。
今天是正月十三，有時候時間過得很快，因為發生的事情太多，有時候時間又走得很慢，因為經歷的事情太多。
太多的事情讓可可忘記了自己的生日。
但是我沒有忘，不敢忘，而且還記得那一天同時也是楚楚的生日。
不過我相信另外一個人會給她過節的，不管用什麼方式，哪怕是像我這樣拿兩只小鴨子來哄哄，而且時間把握得還極度不準。
幸好提前的祝福總比遲到的祝福要好。
可可的眼角有亮光在閃爍。
「謝謝亮亮……」她的聲音居然哽咽了。
「不用謝我，應該要謝謝神奇的盒子。」我站起來，扶住她發顫的身體。
「騙誰啊，明明是你事先放進去的，當我三歲小孩。」她破顏為笑。
「我放進去？試問從早上到現在為止，我離開你半步麼？你自己豈非就是我不在犯罪現場的最好目擊證人麼？」
「……」
我看著她語塞的樣子，忍不住得意地笑了。
「假如你懷疑我是昨天放的，那麼這一天一夜剛出殼的小鴨子早就餓死了，就算沒有餓死，也要叫食，我們剛進洞的時候就會听到它們的聲音，何故要到你把盒子放在手上才听見？」
「我知道鴨子是早上才孵出的，剛要破殼就被拿到了這里，還沒有見過光線，所以它們很安靜，等我捧起盒子，光線從蛀洞里透入，刺激了它們的清醒，才會感覺到寒冷和饑餓，才會發出叫聲。」
「不錯不錯。」我點頭，心中暗暗稱贊。
「難道你讓姑媽爬山鑽洞，一點都不擔心麼？」她忽然嘆了口氣，轉過頭，略帶生氣地說。
我簡直比看到從石頭里蹦出兩只小鴨子還要吃驚。
「你怎麼知道？」
「是你自己告訴我的啊。」
「我可什麼都沒說，我只說了小鴨子不是我放的。」
「其實剛才你叫我從松樹旁跳下來的時候，我就發現有別人攀爬的足跡，輕微不易發現，卻也剛好說明這個人的體型較小，我並不在意，等你說這里是你獨有的空間，我就開始懷疑了。」
「懷疑什麼？」
「既然你可以帶我來，那麼若是另外一個你很親近的人，同樣也可以來啊，你既然一口咬定小鴨子不是你放的，必定是那個你親近的人事先做的安排，家里的人今天我都看見過了，只有姑媽沒有踫過面，雖然你也有很好的理由︰她在教堂幫忙，但剛才你的反應已經證明我的推測並沒有錯。」
可可看著我，並沒有得意地笑。
「我輸了，任你處置。」我像一只斗敗了的公雞垂頭喪氣。
「沒有怪你，只是擔心姑媽。這是我過得最快樂的生日，亮亮，我真的想不到你會在盒子里放進兩只小鴨子……」說著說著，她的眼楮又亮了，聲音又變了。
「哈哈，只要你喜歡就好，其實你一點都不用擔心，這里並不是我帶姑媽來的，她早在半個世紀前就發現這里了，當時她在姑父家做童養媳，每天砍柴負重，回去又吃不飽飯，餓得皮包骨頭，晚上只能睡牛棚里，連張像樣的席子和被子都沒有，女乃女乃在異鄉做保姆，根本顧不上她，再說嫁出去的媳婦潑出去的水，在那個時代她也沒有什麼辦法。」
「十幾歲的小女孩就經受這樣的磨難。」可可皺皺眉頭說，「姑父呢，怎麼不幫她？」
「他在外面讀書，那時還沒解放，女人根本沒有地位，很多想法和做法現代人是無法理解的，在這黑暗的歲月里，姑媽絕望了，想到了死，那個年代，自殺的人每天都有，不是喝農藥就是割脈，或者吃觀音土，跳河，姑媽在一次砍柴的時候發現了這個山洞，發現了底下仙境般的山谷，便覺得人生苦短，若能在此終結，也是件好事。」
「就從那個窗口跳下去麼？」
「大概是的，但她終究沒有這樣做。」
「幸好她沒有這樣做，她一定想到了更為重要的事情。」
「應該吧，可能是想到了含辛茹苦的母親，可能是想到了牙牙學語的弟弟，可能……我也不確定，前天當我說起你喜歡小鴨子，她說村口孵坊里剛好有這麼一批蛋可以破殼了，我就把心事告訴她了，從小都是如此，很多我不敢跟爸媽說的事都會跟她講，她說問我放在哪里，我說有這麼個地方，還沒等我說完，她就說知道了，並把她年幼時的秘密告訴了我，除了那個令她回頭的緣由。」
「每個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精神寄托，這是不分性別年齡和時代的，姑媽歷經磨難，定會等到修成正果的那一天。」可可說。
「呵呵，你是否也有特別的寄托方式？」我問。
「有啊，就在這里。」她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的心口輕輕點了點。
「神奇」的盒子里還有許多獨一無二的「寶貝」。
木彈弓，陀螺，火柴槍……，一把用釘子鍛造的白鐵短劍，包了木片當作劍把，上面還刻了「龍泉寶劍」四個字。
再往下翻，就是好幾疊快要發霉的變形金剛和恐龍特級克塞號的人物卡片。
更絕的是，居然找到一張手繪版東漢末年三國鼎立戰略圖。
我仿佛看到了一個黝黑的少年，在夏日的中午，穿著一條褲衩，趴在地上，用尺子在白紙邊緣畫上坐標，然後對照著從父親床頭搬來的《三國演義》，一筆一劃，認真地臨摹。
熱瘋了的暑天連蟬也喊啞了嗓子，汗水打濕了他的小平頭，從背上嘩嘩直流，他卻絲毫不覺，津津有味地沉浸在天馬行空的遨游當中。
我也不敢去打擾他。
純淨的少年，你是幸福的。
而我，隨著年齡的增長，已經漸漸失去了這一切，能夠抓住的，不過是一只蛀跡斑斑的破盒子。
「走吧，小鴨子要餓暈了。」打破沉默回憶的是我自己，合上蓋子，小心地將盒子藏好。
「我們還會回來的，對不，亮亮。」可可安慰我說。
「嗯，說不定就不需要回來了。」
「為什麼？」
「因為我也決定把精神家園遷址，就在這里。」我伸出手指，點了點她的心口。
「呵呵，亮亮，還沒給鴨鴨取名字呢。」可可莞爾。
「你說呢？」
「你取嘛，小黑，無雙都是你叫出來的，我覺得又好听又上口。」
我想了想，指著頭上有一撮灰毛的那只說︰
「這個就叫老虎。」
「……？」可可眨了眨眼楮，「那只呢？」
「飛虱。」
「老虎和飛虱？」可可一愣。
「Love&faith。」
「愛情和信心？」可可終于明白了。
「是的，愛情和信心。」我堅定地說。
「嗯，就依亮亮的意思，老虎，飛虱，永不分離。」丫頭的臉上洋溢著甜美的神采。
于是我守衛著愛情，丫頭維護著信心，兩人手牽手，高高興興地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