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
將近黃昏。
馬南的主要大道——基耕路上,出現兩個年輕人。
一男一女,據目睹者描述是從大客車下來的,眾所周知,大客車通常來自一個地方。
遙遠的城市。
這是兩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容,被山風吹得紅撲撲,充滿了活力和朝氣,男的帥女的靚,走在光滑的青石路上,眼中閃爍地盡是新奇。
然而新奇的並不止他們兩人,越來越多的村民走出家門探視,來來往往的車輛行人也都駐足觀望,于是並不算長的基耕路就成了人頭攢動議論紛紛的星光大道。
「洋洋!馬國華的兒子,小時候還在我懷里撒過尿!」一個缺了牙口齒漏風的聲音打破了疑問之門。
「洋洋?真的是這崽?都長這麼大了?」
「哦喲,戴上眼鏡認不出了,大學生啊。」
「放學回來了?旁邊那是媳婦?」
「來來來,進來坐會兒,喝杯茶。」
……
大街就像炸開了鍋,從窗戶冒出來的腦袋更多了。
「洋洋是誰?」可可一臉詫異,奇怪地問。
「洋洋就是我,我就是洋洋。」我笑著說,不斷伸手和鄉親父老們打招呼,「‘亮’在這里的方言就叫做‘洋’,沒嚇著你吧。」
「哦,難怪你們這里也不叫馬家村,而是馬南,這個‘’就是‘村’的通假字吧?」丫頭想了想說,同時也跟著我向群眾示意。
「對啊,你真是越來越聰明了。」
「那我的名字你們念起來是什麼呢?」
「這……」我開動了腦中的金山快譯,「可可……應該是瞌瞌,也就是睡覺的意思。」
「好玩,那你就叫我瞌瞌吧,洋洋。」可可咧開嘴說。
「哎,隨便你啦……回頭見,關山婆,燒酒公,杏花嬸,根農叔,小陳老師,桂女阿姨……代我向你們全家問好——好——好!」趁著回音不絕,我拉起可可閃入一條小巷。
「你人緣不錯啊。」可可邊走邊打量著古樸的石牆,時不時用手去觸模那些蒼老的痕跡。
「小地方就這些人家,共同生活了好幾代,連祖墳埋在哪里都知根知底,加上互相通婚,扳起手指算算都還是親戚呢。」
「那有人給你提過親麼?」
「別開玩笑了,我那些小學同學早就兒女成行了。」
「那你真是太落後了,洋洋同志,一點沒有家族觀念。」
「哎,所以前幾年我都不敢回家。」
「那今年怎麼突然膽子大起來了。」
「有人撐腰啊,沒看到剛才鄉親們眼中的艷羨目光麼?那都是最準確的評價︰這個媳婦找到好!」
「哼,誰是你媳婦!」可可努嘴說。
「眾目睽睽之下大街而過,相當于生米煮成熟飯,你想否認都來不及了。」
「你還沒給我坐轎子呢。」
「沒問題,如有食言……」
「老規矩,吃下一鍋飯是吧。」
「對對對,
就是如此。到了。」東模西拐,我們從另一個小巷口出來,擺在面前的是一排青磚石瓦,爬山虎的爪牙把它們連成渾然的整體,到了夏天,勢必郁郁蔥蔥,石牆里面是參天的樹干,像一頂頂巨傘護佑著一個個門戶。
「這些都是?」可可站在門口問。
「當然答案只有一個門,這里得考考你的智慧,給你三次機會,放心,門後面可沒有大狼狗。」
「但是有什麼什麼嬸某某某某婆對不對?在我看來,她們可比大狼狗還要難對付,原來熱情好客也會讓人感到壓力的。」
「不習慣那也是正常的反應,我並沒有要你非得適應不可啊,快點選擇了,晚了她們可真要沖出來了。」
「呵呵,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就是這間。」可可毫不猶豫指著其中一扇門。
門上貼著一張紅紙,紙上寫著四個字。
「神愛世人」。
當然沒有錯。
也沒有人沖出來,卻有個人站在門口。
一個形佝體胖的老人,潤顏白發,只有少許青絲相間,身穿淡藍布衣,腳著黑色棉鞋,正要伸手準備開門,看到我們已經不請自進,喜上眉頭,欠身讓道。
「謝謝天父,你們平安到達,快點請進。」
「女乃女乃好。」可可急忙放下手中的東西,搓了搓掌心,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手粗糙干裂,甚至有些變形,但是可可毫無芥蒂地將它握住。
她似乎有點不敢相信,奇怪地看著可可,看得可可面有疑問,只好更加奇怪地看著我。
「這是姑媽,可可。」
「可可你好。」姑媽展顏,明白了緣由。
「怎麼不早說,害得我犯錯誤,姑媽好,真是對不起。」可可臉一紅,手握得更緊了。
「沒關系,我比亮亮他爸大十三歲,所以比較老。」
「呵呵,馬亮應該提醒我一下的嘛,多不好意思。」
「你的動作這麼快,提醒也來不及,更何況……」我停住。
「何況什麼?」
「沒什麼。」我望著兩雙遲遲沒有分離的手,忽然哽咽了。
「有話不會進屋說?你女乃女乃等急了,老是催我來門口看看,我這都已經是第十趟了,哈哈,我先給老娘報信去。」姑媽洪亮地說,笑聲震天,撒手就往里奔走。
「姑媽,慢慢來好了,我們放了東西馬上過來。」
「現在我才相信姑媽不是女乃女乃了,呵呵,九十歲老人家可沒有這麼足的中氣。」可可笑著拿起東西,跟著走進去。
「姑媽以前是解放後縣中學的首位女校長,雷厲風行,膽魄精力非常人能及。」
「啊?哦,難怪。」可可吐了下舌頭。
曲徑通室,還是青石板,兩側是園子,土地經過雪水的滋潤黝黑濕潤,枯敗的菊花萎倒進泥土里,長于斯,消于斯,待春風拂來再發,除了花,還有許多樹,橘樹,梨樹,茶樹,樹下排種著蔥姜大蒜,周圍的泥土剛剛被翻新過,樹枝也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再旁邊是一個涼棚,涼棚上匍匐遮掩的是葡萄藤,當然現在它們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條,也被修剪的錯落有致,涼棚上原先的枯木已被卸下,堆放在牆角下風干,替換上去的經爛耐磨的青竹。
「爸爸回來了。」我深吸了口氣,激動地說。
「因為這些?」可可的眼力並不比我慢多少,「我也覺得是他做的,他回來了,一家人可以團聚了。」
「嗯,可以團聚了。」我望著可可的眼楮,認真地點點頭。
走石路,過菜園,越涼亭,進入一道內門,就到了中堂,抬眼望,屋頂四角還有燕巢,燕去巢空,蛛絲飄蕩掛于檐下,卻不顯蕭條與荒涼,因為我知道再過兩個月這里又可以鳥語花香,鳥糞紛飛了。
愈發陳舊的牆壁干干淨淨,掛著一把二胡,一支笛子,還有一頂斗笠,牆角斜靠的是鋤頭和魚竿。
「就在這里。」我讓可可放下手中所有的一切,也放下自己的,然後拉起她的手,走向中堂旁邊的一道側門。
不起眼的小黑門。
布幔擺動,飄來陣陣勾人心魂的濃香,燈影晃舞,傳出言語的聲音,還有繁忙的腳步聲,清脆的鍋鏟聲,爽朗的笑聲。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而手中的力道也陡然加重了幾分。
我趕緊回頭,果然可可的小臉漲得通紅,目光如水,嬌羞流動。
「我怕。」她緊張地望著我。
「不用怕,寶貝,歡迎回家。」我在她耳邊輕輕囑咐,然後拉著她大大方方地走了進去。
小黑門里面,亮如白晝,暖如春天,煙霧繚繞,盤旋椽梁,梁下琳瑯滿目,香似食府︰菜香,油香,木葉燃燒的清香。
鼓風機在快樂的歌唱,發出和體積完全不匹配的吼聲,吹得火紅紅,鍋沸騰,油星勁爆,菜肴***。
掌勺的是一品大廚我老娘,我這個食神的締造者,當然我還不能與之想比,光那種專心致志的精神風貌就望塵莫及。
旁邊當下手的是姑媽,同樣也是一絲不苟,洗菜剖魚,有條不紊,好像把通風報信這個事情扔到了九霄雲外,這麼看來,我能夠成為解剖人體的外科醫生,恐怕也得到了她的部分遺傳。
背對著我揮動斧頭那位,正是我的可愛老爸,但見他大臂一掄,鋒利的斧刃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 一聲,粗木四分五裂,未能分開的,被他用兩手一掰,也就成了火柴梗,他身上的單衣,已經被汗水浸濕,滿屋子的煙氣似乎都是從他的頭頂上蒸騰出來的。
柴越堆越高,他低下頭看了看,大概覺得夠了,便收起斧子,坐在小凳子上把一根根柴梗恭恭敬敬地遞給一個老人。
一個真正的老人。
老人在燒火。
從老爸手里接過柴梗,用竹夾鉗住,慢慢送進爐中,再用鐵叉輕輕撥弄木炭,把死灰清除,讓鼓風機的氣流從地下順暢吹拂,拂動焰火漸旺,直到灰飛煙滅,重復前面的動作。
白熾的炭火映紅了她的面容,那是一張布滿溝壑滄桑的臉,卻靜謐如水,閑定如煙,流淌著幸福和滿足,她的頭發已經透白,但銀絲爍亮,白雪皓首,正是人生的無冕花冠,她的眼楮已經渾濁,目光卻明亮清澈,就像一泓清泉,歷經千山萬水,百轉千回,已化作滴水穿石的極致!
任憑塵世誘擾,平靜如常,任憑驚濤駭浪,平淡如故。
「女乃女乃。」我大步上前,深情地喊了一聲,卻發現聲音只在喉嚨中逗留。
黃昏。
已近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