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翔雲臉上的表情已經表明了答案。
「你怎麼知道的?」他十分驚訝,「盡管有個眾所周知的大名李向陽,但認識他的人並不多。」
「幸好算我一個,若不是他,我恐怕還在被一只感染的肚臍眼困惑郁悶中,若不是他,人民醫院蛆療康復中心根本無從說起,若不是他……」我想止住下面的話,還是月兌口而出,「我還不清楚人類的丑陋極限是什麼,哈哈……不好意思,這樣說人很不禮貌,但實在是肺腑之言,記得你無意中提起那幫助你的是個很丑的人麼?」
「是的,我說過,他的尊容確實不敢恭維,我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丑的人,難看的人並不稀奇,讓人過目不忘的就屈指可數了。」龍翔雲神色一轉,認真地說,「但他卻是個很有用,很厲害的人。」
「留美博士嘛,當世醫商,身兼數職,教授,醫生,餐飲業老板,藥商等等,一門心思鑽在科研致富和造福社會上,至今尚未婚娶。」
「你對他很了解。」
「他是我們易主任的同學,這次回國是想把蛆療技術普及,听你一說,看來此行不是那般簡單,他是如何找上你的,教你什麼方法對付默東沙?」
「我也不清楚他是怎麼注意我的,那天夜班,他突然出現在辦公室,問我是否對一個叫做硫酸抗毒素的藥物有興趣,我當時沒有睬他,他留下一張名片,說如果想吃水果的話可以隨時打他電話。」
「呵呵,遭遇和我如出一轍,他肯定很招你討厭。」
「本來心就夠煩了,再踫上鬼一樣的人,不討厭才怪,當我想把那張名片扔掉的時候,才發現自己險些犯下了大錯。」
「上面寫有東西?」
「一個網址,注解是‘倍他米松的真相’。」
「你上了網,然後就發現了真相?」
「雖然不是直接挑明,但也差不多了,那個網址其實是個博客,鏈接了更多的網址。」
「都是些什麼內容?」
「關于這個藥因毒副作用過大在外省取締經銷的新聞,關于人民醫院ICU主任陳惠平拘留的消息,關于豪上豪酒店被轉讓拆遷的報道,關于中州集團總裁默東沙大力整頓內務人事的傳言……」
「這顯然是經過精心挑選的信息,把它們聯系在一起,自然很容易就得出結論。」
「第一個結論就是︰以貌取人是不對的。」
「所以你很快就想吃水果了。」
「他帶給我的不僅僅是一籃美味的水果,還有一張救命的公文。」
「什麼公文?」
「藥監局簽發給默東沙原醫藥公司的關于銷售倍它他米松的公文復印件。」
「藥監局長如今仍在職,默東沙更是如日中升,東窗事未發,所以這張紙可以保你無事。」
「我回去後讓心蕙拿著紙去走關系,果然,一路暢通,到最後醫院只給了我一個內部警告處分。」
「官官相衛,狼狽為奸,他們擔心你牽連出更大的內幕,便視若不見低調行事,但同理可得,李向陽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幫你,他要你為他所用,就像當初默東沙利用你一樣,你應該很清楚。」
「非常清楚,至少他很坦白,剛好他的想法也很合我的胃口。」
「他想和默東沙在醫療行業競爭?就憑名不見經傳的硫酸抗毒素?」
「競爭是真,賣藥是假。」
「那他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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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器械和技術。」
「手術器械?維護技術?」
「對,但不全對。」龍翔雲嘴角微微上揚,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
「此話怎講?願聞其詳!」我的眉心驟然鎖緊。
「醫療器械不僅僅是手術器械,還有實驗室器械,影像學器械,醫療文書辦公器械,甚至連一個針頭,一支體溫機都是,技術也不單單是維護技術,還有升級更新,外出學習,交流反饋,設計研發,如果說醫生的素質是一個醫療系統的軟件,那麼器械技術就是硬件,在這個科技是第一生產力的時代,醫院里的硬件可以超越軟件,領先改變醫療質量。」
贊同,俗話說得好,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現代醫學之所以能夠突飛猛進,可以說大部分靠得是儀器的進步,CT是一個時代,磁共振是一個時代,內鏡和微創技術又是一個時代,就算是器官移植,個人技術固然重要,但若沒有UW液,沒有血管縫線,沒有體外循環轉流技術,沒有膽道支架,手術做得再完美,也只能是曇花一現,功敗垂成。
所以現在醫院有錢就買器械,有了器械就派人進修,學習新技術回來開展新項目,再賺錢集資,擴建規模,如此循環,遂成氣候。
「他的雄心倒也不比默東沙遜色,這麼說來,蛆療中心背後大有文章。」
「身為醫商,李向陽首先是個商人,而不是慈善家,他只會投資,而不吝奉獻,他這次無償提供蛆蟲化腐生肌,為你們排憂解難,給嘗甜頭,但他不會把育蛆的技術透露給你們,你們成立了蛆療中心,唯一的供源只有他,病人越多,他的好處就越多,這也就是他今天站在台上的原因,若不是看中人民醫院這塊寶地,就算易莊諧和他再同窗一百次,他也不會上門,更不會免費幫你把切口感染解決。」
「這也是投機?」
「正是,不過他或許能夠騙得了你和易莊諧,卻瞞不過陸高遠,今天他能站在台上同受榮譽,也是因為陸高遠看到了他的用處,每個醫院都需要器械,都少不了和器械商打交道,那就找一個能夠做事,做大事的合伙人,狠狠地賺上幾筆,李向陽就是這種理想的伙伴!」
「器械的回扣是否比藥物還要厲害?」
「打個比方吧,腎內科常見的血透,一台百特公司生產的透析機的報價是30萬人民幣,這是銷售商推銷的價格,這台機器里面包括有銷售商的工資提成、臨床科室主任的回扣、醫院器械科主任的回扣、攻關費等,其實這台機器的真正價格才13萬,再看看配件和耗材,一個透析器的報價180元,廠家的價格其實才90元,一套動靜脈管道報價120元,出廠價50元,透析針頭12元,出廠價5元,除了10-15%的國家充許的醫院差價之外,這之中其它差價都用于了醫院采購人員的攻關費用。你算算這些數據,一個透析病人要額外的支付多少費用?這里還不包括生產廠家賺取的費用,都說尿毒癥病人治不起病,在中國不要說他們,其他毛病一樣看不起。」
「這是個制度問題……」我羞愧地說。
「我覺得更是技術問題!」龍翔雲打斷我的話,「從新中國成立到現在,我們完全獨立研發的藥物不超過五十種,而醫療器械,很抱歉,一個都沒有,所有的東西都是仿制國外,盜版他人,根本不存在知識產權,獨家專利,只要有設備的廠家都可以制藥做器械,投機倒把,發疾病財、牟災難利,質量好壞是其次,首先是華麗的包裝,然後花重金攻關,從上到下一直攻進醫院,只要能賺到錢就是‘特效’的藥品和‘神奇’的器械,完全不顧病人的死活!」
「那你為什麼還要做器械?李向陽和默東沙有什麼分別?他們兩個人誰勝誰負又有什麼分別?」
「沒有我,還會有別人,至少我會手下留情,適可而止。」龍翔雲冷冷地說。
「五十步和一百步而已。」
「夠了!你沒拿過回扣麼?要想潔身自好就住到深山老林去吧,就算你不拿回扣,不要賄賂,只要你穿著白大褂站在崗位上一天,就會有許多人在上頭利用你剝削病人,攫取金錢,你也是個工具!這是個殘酷的社會,要想生存就要學陸高遠那樣,可以和自己厭惡的人哪怕是敵人站在一起,為了達到目的,必須不擇手段!」他瞪著眼楮,握緊拳頭大聲說。
我吃驚地看著他,不知道該反駁還是認同。
「對不起,馬亮,我不是斥責你,只是陳述一個事實。」龍翔雲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聲音過于強大,表情過于激烈。
「或許你說得對。」我深吸了口氣,又把目光投向台上,「否則他們也不會站在一起了。」
「各種藥物、器材進入科室,都會有回扣在里面,大都進入了科主任的腰包,對于需采購哪些醫療器械不需要哪些藥物,他的觀點最有權威,廠家看好的也是那些貪利的科主任們,現在陸高遠掌攬大全,前途無量,瞎子都能看得出,誰能和他站在一起,就意味著可持續發展。」
默東沙主攻藥物,李向陽主攻器械,各自拿下醫院財政的半壁江山,陸高遠兼容並包是為了相互牽制,從中牟利,兩家競爭得越厲害,他漁利越多,今天的剪彩儀式,他就成了最大的贏家。
有蛆療中心和十八巨幅為證。
「你真的決定了?」我沉思了片刻,問他。
「是的。」
「再見。」我咬著牙,艱難地吐字。
「你說什麼?」他怔住了。
「你執意走下去,我勸不了,所以,只有道別。」我努力轉過頭,不讓視線和他對踫,但是余光還是瞥見了他身軀的震動。
「好……好……」他哽咽著,踉踉蹌蹌地邁開腳步!
「翔雲。」我叫住了他,「李向陽也許並不是壞人,還是那句話,外表丑陋並不是錯,內心的丑惡才是要命的。」
他背對著我,駐足默然,終于點點頭,疾奔而去。